月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殳嘉到教室的时候，寻驰已经在了。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低头在草稿纸上算着什么。殳嘉路过他座位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但她坐下之后，发现桌面上多了一瓶热牛奶，瓶底压着一张纸条。
“物理最后一题，你的方法更快。”
殳嘉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把牛奶收到抽屉里，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这边——因为那道目光太明显了，明显到她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
课间的时候，罗星纬真的来找唐念念了。“上次的照片，你还没发给我。”他站在唐念念的桌子前面，表情认真得像是来交作业的。唐念念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CCD，翻照片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好几次都没按住按钮。殳嘉在旁边看着，替她急。好不容易导出来了，唐念念挑了最好看的一张给他。罗星纬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说：“谢谢，拍得很好。”然后转身走了。
唐念念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殳嘉以为她哭了，结果她抬起头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巴咧到耳朵根，笑得像个傻子。“他说拍得很好，”她抓着殳嘉的袖子，“他说拍得很好！”
殳嘉说：“嗯，我听到了。”
唐念念撑着头，给殳嘉讲她们的聊天记录——其实就两句话，她发了一张照片，罗星纬回了一句“谢谢，拍得很好”。殳嘉看着面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小人儿，觉得唐念念大概能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想一百遍。她没说破，把相机还给了唐念念。
下午大课间，殳嘉去了天台。浦千易已经在了。联考之后她们养成了习惯，每周至少在天台碰两次，讨论物理和数学。说是讨论，更多时候是各做各的题，遇到不会的才问一句。殳嘉喜欢这种感觉——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寒暄，旁边有个人在，就已经够了。
今天的题做完了。浦千易没有像平时那样合上文件夹就走，而是坐在围栏边上看操场。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也没有拨。殳嘉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问她：“在看什么？”
浦千易停了一下才回答：“没什么。”
殳嘉点了点头，往门口走了几步。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浦千易还坐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管。殳嘉没有叫她，自己下楼了。
有些人心里装着事，但不想说。殳嘉懂。
放学的时候，殳嘉在走廊上被储兴言堵住了。他靠在她必经之路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个褶皱的信封，看到她走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殳嘉，这个给你。”他把信封递过来，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潇洒，但耳根有些发红。
殳嘉没有接。“你不用给我这个。”
“你看看呗，又不会少块肉。”储兴言把信封往前送了送，脸上挂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殳嘉站在原地，没有伸手。走廊上有人来来往往，已经有几个人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看了。
就在这时，寻驰从旁边经过。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拿着一瓶撕了标签的矿泉水。看到储兴言手里的信封，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信拿走了。储兴言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寻驰已经拆开了信封，抽出信纸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从头到尾都是那副“我在读一份无聊的说明书”的样子。然后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还给储兴言，说了一句：“错别字太多了。”
走廊上安静了半秒，然后有人笑出了声。储兴言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手忙脚乱地接过信封，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最后几步几乎是在跑。殳嘉站在原地，看着储兴言消失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看寻驰。她转身走了。但她知道他在身后站了一会儿，才往反方向走了。
又过了两天，殳嘉在走廊上听到有人在议论联考成绩。她本来没在意，但“殳嘉”两个字飘进了耳朵，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殳嘉这次联考全市第四，宜城三中第一，超过了安城一中除喻泽以外的所有人。”说话的是一个隔壁班的女生，声音不大不小。
“她原来不就是安城一中的吗？听说她爸是那个作家殳义，就是被爆抄袭的那个。”另一个声音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不知道吧”的神秘感。
殳嘉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她没有停下来，但她的脚步放慢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姐就在安城一中，说他们学校都知道这事。”
“那她成绩……”有人欲言又止。
“谁知道呢，反正她转学之前，安城一中那边就有人在说了——她成绩那么好，会不会跟她爸那些事有关系。不是说她爸抄袭嘛，万一她平时考试也……”
殳嘉没有听完。她加快脚步走过去了。走廊上的光很亮，照得她眼睛有点疼。她没有回头，脸上也没有表情，但她走路的姿势变了——肩膀绷得很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硬硬的，硌脚的。
她知道那些话早晚会传到宜城。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那些在安城一中就开始的猜测，像水一样，从那个城市的缝隙里渗出来，流到了她所在的每一个角落。明明没有任何证据。明明她的每一场考试、每一道题、每一个分数都是自己写出来的。但“没有证据”这件事，在谣言面前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说了一句，然后另一个人信了，再然后所有人都觉得“无风不起浪”。
殳嘉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桌面上还摊着刚才没写完的物理卷子，她拿起笔，看了一眼题目——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她已经写到第三步了。她看着那些自己写下的公式，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
那些人说她的成绩可能是假的，说她可能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他们不知道她做过的题比他们吃过的饭还多。不知道她为了搞懂一个知识点，能在一个题型上反复练几十遍。不知道她从安城到宜城，换了城市、换了学校、换了教材版本，但还是考了第一。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她会。就是因为她比大多数人更努力、更较真、更不肯认输。
她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继续写那道还没写完的物理题。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周末，殳嘉在家休息。中午外婆在厨房里忙活，她在房间里刷手机。本来看的是唐念念发给她的搞笑视频，笑完之后习惯性地点进了热搜榜。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殳义新书#。
殳义。她爸爸的名字，挂在热搜榜上。不是“殳义抄袭”，不是那些在前几个月铺天盖地的负面词条，就是简简单单的“殳义新书”。殳嘉的手指停住了。她点了进去。
置顶的是一条长文微博。她爸爸的账号，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简介栏是空的。那条长文没有标题，没有开场白，没有任何铺垫，第一句话就是：“这是我停更以来写完的新书，全文免费，链接在下方。”
殳嘉往下翻。评论区已经炸了。
“你还有脸出来？”
“抄袭的人写的书，谁敢看？”
“先把之前的账算清楚再发新书吧。”
“我没看过他的旧作，但新书第一章我读了，文笔不像是会抄袭的人。”
“作品是最有力的证据，大家先读再骂。”
“支持殳义老师！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抄袭就是抄袭，写再多新书也洗不白。”
殳嘉继续往下翻。她看到了有人贴出了新书第一章的截图，在下面逐段分析，说“这种文字功底不需要抄袭任何人”。也看到了有人把她的旧作和新书做了对比表，逐项标注了风格差异，企图找出“代笔”的证据。
两边的声音像两堵墙，谁都不让谁。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几十条新评论。殳嘉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手指发酸。她试图像刷别的新闻一样平静地看着这些文字，但她做不到。因为那些被骂的人是她的父亲，那些所谓“被抄袭”的作品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文字。
她知道骂声中有些人是真的愤怒——他们相信了那些“调色盘”，觉得自己的感情被欺骗了。但更多的人，只是跟风。看到别人骂，也跟着骂。看到别人质疑，也跟着质疑。没有人去读完整篇报道，没有人去核实时间线，没有人在意真相是什么。一个截图就可以定罪，一段文字就可以宣判。说得越多，传得越广，到最后连最初是谁说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家都在说”。
殳嘉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几分钟，她又拿了起来。她找到了爸爸新书的链接，点了进去，用零花钱买了电子版。没有评论，没有打赏，没有转发。买完之后她把订单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打了三个字——“会好的”。
她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好。但她想信。
晚上，外婆端着银耳羹进来。殳嘉正在写物理题，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在看什么呢？”外婆把碗放下，随口问了一句。
“在看新闻。”殳嘉说。
外婆没有追问。她把碗放在书桌上，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殳嘉的头发。殳嘉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外婆的手很暖，有一种让人想哭的温柔。外婆出去了，门轻轻带上了。殳嘉一个人把那碗银耳羹喝完了，碗底剩了几颗枸杞，她用勺子舀起来吃了。
甜中带一点酸。
周末的下午，殳嘉把那本物理竞赛题集做完了。最后一页的最后一题，她花了四十分钟才解出来，中间算错了两遍，第三遍才对上答案。她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把题集翻到扉页。那行字还在。
“那些没说完的话，总有一天会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那些话是些什么话，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许是对喻泽说的，也许是替爸爸说的，也许是以后会对某个还不知道是谁的人说的。她没有划掉它，也没有在旁边补充什么。就让这行字留着，等以后回头再看。
周一早上，殳嘉到教室的时候，寻驰还没来。她坐下来，拉开笔袋，发现最底层多了一张纸条。她打开，上面是寻驰的字迹。
“下次模考，我不会再输。”
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一点，笔画也更重，像是在用力强调什么。殳嘉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纸条翻到背面，写了两个字。
“加油。”
然后她折好，站起来，走到寻驰的座位旁边，丢在了他的桌面上。她没看他写完了没有，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之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瓶还没喝完的热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
走廊上有风。光秃秃的法桐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有一个男生靠着栏杆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风把他的话送过来了一点。
殳嘉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她低下头，翻开了面前的物理课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纸页照得微微发白。她拿起笔，翻到昨天做错的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这一次，对了。
网暴好可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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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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