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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寒假只有十天。

殳嘉把那沓卷子带回了家,厚厚一摞,塞进书包的时候拉链差点拉不上。外婆郦颜看了一眼说“这么多”,殳嘉说“嗯”,外婆就没再问了。外婆知道问了也没用,卷子不会少一张。

寒假第一天,殳嘉睡到了九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色光带。楼下传来外婆在厨房里熬粥的声响,锅盖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夹杂着水开时的咕嘟声。空气里弥漫着米香,她翻了个身,不想起。寒假太短了,短到她觉得多睡一会儿都是浪费。

最后她还是起来了。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马路对面有人在晒被子,有小孩在楼下骑小自行车,轮胎碾过水泥地发出嗡嗡的声音。殳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了。

吃完早饭,她坐在书桌前,把那沓卷子摊开。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科的卷子,摞在一起,最上面那张是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她在学校做过类似的,但这一道改了数据,多了一个条件。她拿起笔写了两行,停了,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受力分析图。

手机放在一边,屏幕朝下。

她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手停了。她放下笔,拉开抽屉,把那本旧笔记本翻了出来。笔记本里夹着她从学校带回来的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的,折痕深深的,边角有些卷了。她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了排。

第一张:“你的橡皮擦挺好用的。下次月考,别让我在考场看见你。”

第二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会做对。你最好也是。”

第三张:“下次,我不会再输。”

第四张:“你赢了我认。但你别停下来。”

第五张:“英语的事谢了。下次我不会再让你提醒。”

第六张:“三千米最后一百米如果晕了,我会考虑叫个担架。别谢。”

第七张:“寒假别睡太晚。开学还要考试。”

殳嘉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又折好,放回笔记本里。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

她拿起手机,点开寻驰的对话框。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学校那段时间他说“寒假别睡太晚”,她回了“你也是”。之后就没再说过话了。殳嘉盯着空白的屏幕,盯了很久。

她拍了一道物理大题,发了过去。配了一行字:“这道题不会。”

发完之后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道题她会做。不是不会,就是想发。想找个理由,想看看他回不回,想看看他在不在。

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开。他回了:“你不会?”

她回:“问问你。”

他回:“用能量守恒。”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本来可以回“知道了”,可以结束对话。但她没有。她又打了一行字:“我知道。就是想看看你在不在。”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那种“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的快,是那种你平时不会注意、但一旦注意到就觉得它不太对劲的快。

那边停顿了很久。久到她把手机放在一边,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一个字:“在。”

殳嘉看着那个字,忽然不知道回什么。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还在那个不太对劲的频率上。她拿起笔继续写卷子,写了三行才想起来——那道题她已经做完了。

寒假第四天,妈妈席晓枫和外婆要回安城。

早上殳嘉还在睡觉,听到客厅里有说话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地透进来。她没听清她们在说什么,只听到关门声,然后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脚步声越来越远。

殳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来。客厅的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旁边放着几百块钱。字条是妈妈写的,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在门口匆匆写完的:“嘉嘉,外婆和妈妈回安城处理点事情,过两天就回来。钱在桌上,自己去便利店买点吃的。天冷别总吃泡面。”

殳嘉看着那张字条,忽然觉得屋子太大、太安静了。

那是腊月二十六。街上已经开始有过年的气氛了,小区门口挂上了红灯笼,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晾了一排腊肉香肠,空气里偶尔飘来炸圆子的油香。殳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有人在放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她一个人待了两天。冰箱里还有外婆走之前做的菜,她中午热了吃了,晚上又把剩下的吃了。第二天,冰箱空了。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自己煮了一碗,放了点盐和酱油,味道一般,但她吃完了。

手机里的钱还够,她不想动桌上的现金,想着出去买点东西顺便透透气,也该囤点吃的过年了。她把校服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头发有点乱,用手抓了两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腊月二十八,傍晚。

殳嘉走出小区。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大概都回家准备过年了。但也有拎着大包小包的人匆匆走过,赶在过年前最后采买一批年货。空气里有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混着冬天干冷的风,钻进鼻子里。

小区门口有一家便利店。不大,暖黄色的灯,玻璃门上贴着“全年无休”的红色贴纸,风一吹就翘起一个角。玻璃窗上还贴了一张“福”字,倒着的,红色的纸,金色的边,边角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起。殳嘉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便利店里开着暖气,比外面暖和很多,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摘下眼镜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重新戴上,拿了一个购物篮,在货架之间慢慢走。泡面、面包、牛奶、两袋饼干,又拿了一瓶水。货架上摆着各种年货礼盒,红色的包装,金色的字,写着“新春大吉”“恭喜发财”,她看了一眼就过去了。她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低头翻手机准备付款。收银台后面有一台小电视,挂在墙上,声音开得不大,正在播晚间新闻。

殳嘉本来没在意。她低着头等付款码加载,屏幕上的圆圈转了两圈。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名字。

殳义。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爸爸。殳义。照片用的是好几年前的了,那时候他还没有白头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笑着,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那是她拍的照片,在她十六岁生日那天。

但是照片旁边的标题是红色的。很大,很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

“知名作家殳义再陷抄袭风波——新书被指与某网文雷同,网友质疑其创作诚信。”

殳嘉的喉咙发紧。她的目光钉在屏幕上,手指僵在半空中,手机屏幕灭了都不知道。收银员在等,后面有人在排队,但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电视画面切到了一篇网文的截图,用红线圈出了几个句子,旁边贴着爸爸书里的段落,标题写着“调色盘”。那些句子她看过。爸爸新书发布的那天晚上,她躲在被窝里看完了第一章,每个字都看了,没有一个地方让她觉得熟悉。但现在它们被框在红色的线框里,并排放在一起,看起来——

画面切到了评论区。网友评论的滚动条一行一行地从屏幕下方往上滚。

“抄袭的人还敢出来?”

“新书也是抄的吧?”

“调色盘都出来了,还有人洗地?”

“为什么不站出来解释?心虚了吧?”

“之前还说自己是清白的,现在打脸了吧。”

殳嘉看着那些字行,一行一行地往上滚。从屏幕下方出现,消失在屏幕上方的黑暗里。新的不断涌出来,旧的还没看完就被顶上去。她看不完,也看不进去,但那些字好像自己长了眼睛,从屏幕里飞出来,扎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板上。身后有人在动,有人在等,有人在看她,但她动不了。

“靓女,你还要不要结账?”

身后有人在催。殳嘉回过神来,低下头,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她重新按亮,付款码加载出来了。收银员扫了一下,嘀的一声。她把东西装进塑料袋,手在抖。袋子提了两次才提起来,手指好像不听使唤。

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勒住了下巴。她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能看到自己的鞋尖和脚下的瓷砖。耳朵堵住了,耳鸣嗡嗡的,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声音隔了一层膜。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害怕被别人看到,害怕被人认出来,害怕有人看着她的脸然后想起电视里那个名字。害怕有人指着她说:“那个就是殳义的女儿。”

她把袋子攥紧,推开门。

风铃又响了。叮当。

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冻得她一哆嗦。她低着头往外冲,脚步很快,鞋底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差点绊倒。

有人从外面正要进来。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手里拿着一瓶水。他推门的动作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像是在家待得无聊了,出来随便转转。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卫衣领口,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一长一短。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

殳嘉低着头往外冲,他往里走,两个人在门口差点撞上。

“小心——”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喘,像是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殳嘉抬起头。视线从黑色的羽绒服往上移——下颌线,嘴唇,鼻梁,然后是一双深黑色的眼睛。瞳色很深,像是冬天夜晚的天空。眼尾微微向下,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不是冷,是意外。

寻驰。

殳嘉愣住了。他也愣住了,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到她——腊月二十八的傍晚,在离学校好几条街的便利店门口。殳嘉的反应比脑子快。她低下头,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侧身想走。

他伸出胳膊,挡了一下门。

“你……”他看了一眼殳嘉的脸。殳嘉把头低得很低,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看,大概白得像墙皮,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睛底下有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

“你吃饭了吗?”他问。

殳嘉摇了摇头。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声音就抖。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到泡面的红色包装、面包的透明袋子、一瓶牛奶。就这些。

“你就吃这个?”他的语气不太对劲。不是嘲讽,不是那种“你考得也没多好”的冷嘲热讽,是一种她不太习惯的东西。不属于对抗路。

殳嘉说:“嗯。”声音闷在围巾里,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沉默了两秒。殳嘉看到他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我也没吃。”他把门推得更开了一点,“一起吃。”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殳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像是在说“这道题选C”。但她的耳朵尖不红,下颌线绷得有一点紧,握着那瓶水的手没有松开。殳嘉想说“不用了”,早上她煮了面吃了,下午还不饿。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很轻。但便利店门口太安静了,风铃不响了,风也不吹了,远处鞭炮声隔了好几层墙。那个声音从她校服里面闷闷地传出来,两个人都听到了。

殳嘉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尴尬、窘迫、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那种红。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寻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眼尾微微提起来,眉心舒展开了一点,然后马上收回去了。他偏过头,好像在看路口的红灯,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只是在给她一个假装没有听到的时间。

“走吧。”他把门撑着,让她先进去。

殳嘉在原地站了两秒。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腿冷。她转身走回去了。塑料袋在手里晃了一下,碰在膝盖上,闷闷的。脚步声跟在她后面,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知道他走在后面——那个脚步声她听过太多次了。走廊上、楼梯间、考场里、晚自习后的教学楼门口。

便利店里,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上贴着一张“福”字,倒着的,红色的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暖。他把水放在桌上,去柜台端了两碗泡面回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自己。又端了一碗关东煮,多拿了一双筷子,放在她面前。白萝卜、鱼丸、海带结、竹轮。关东煮的热气往上冒,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一下视线。便利店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街道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路灯的光、车灯的光、路过的人手里手机屏幕的光。

“吃。”他说。

殳嘉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鱼丸。烫,她嘶了一声。他把关东煮的碗往她那边推了一下——汤多的地方,泡着萝卜和海带,凉得比鱼丸快。她没有说话,低头吃。鱼丸在嘴里滚了两圈才咽下去,味道其实是便利店的速食味,不好不坏。但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把堵在胸口的东西砸开了一个角。

寻驰坐在对面,把泡面盖子掀开,也吃了起来。他吃面的声音不大,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

吃了几口,他开口了。

“刚才在里面,你看到什么了?”

不是“你怎么了”,不是“你不舒服吗”,是“你看到什么了”。殳嘉的筷子在泡面碗里搅了一下。她知道他在问什么。她没想到他注意到了——她在收银台前站了那么久,身后有人在催,他可能从门外隔着玻璃就看到了。她当时的脸色一定很差。

“没什么。”殳嘉说。

寻驰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吃了两口面,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脸色很差。”不是疑问,是陈述。殳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泡面汤表面的油花凝固了一层薄薄的膜。

“热搜上的事。”她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看到了?”他问。

“嗯。”殳嘉说。她没说是谁的热搜,但他知道。

他喝了一口汤,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窗户上,落在那层白茫茫的水汽上,落在“福”字倒着的红色边角上。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爸爸?”殳嘉忽然问。这句话她憋了很久——从他说“你看到了”的时候就憋着,憋到现在。

寻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姓氏很少见。”

殳嘉看着他。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客观事实。殳,这个姓确实很少见。在宜城三中只有她一个,在安城一中也只有她一个,在任何她去过的地方都没有人和她同姓。

“而且,”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户上,看着那层白茫茫的水汽,“你跟他长得有点像。”

殳嘉愣住了。她从来没听人说过她跟爸爸长得像。爸爸的眼睛是圆的,笑起来很慈祥;她的是长一点的。爸爸的鼻梁不高,她的比他高。但寻驰说像。她不知道像在哪里,没有问。

“我爸爸没有抄袭。”殳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为什么是对他说,为什么是现在。可能是收银台前那几分钟堵的。可能是从进来到现在他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说“你不用跟我解释”,但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泡面,等着她想说的时候说。可能是他那句“你跟你爸长得有点像”,让她觉得他不是在说一个热搜,不是在说一个新闻里的名字,是在说她爸爸——一个真实的人。

寻驰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殳嘉看着他。他脸上没有那种“我理解你”的表情,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同情,没有“别往心里去”“网上的人都是跟风”这种她听了一百遍的话。他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说了一句“我知道”。

殳嘉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把已经凉了的泡面汤喝了两口。很咸,盐都沉在底下。

“你爸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他发了新书,”殳嘉说,“在网上的,用本名发的。”她没说那本书她已经买了,也没说她存了订单截图。这些事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看了。”寻驰说。

殳嘉抬起头。

“第一章。”语气还是那样平,好像在说“这道题我用能量守恒做了”。“文笔不错。”

殳嘉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想“他在嘲讽我”,没有想“他是不是在找借口跟我说话”。他就坐在她对面,端着一碗快要凉了的泡面,说了一句“文笔不错”。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雪了。不是很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

殳嘉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剩下的面。已经凉了,面条坨在一起。她挑了几根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分不出味道。但她把那一碗都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吃完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便利店。风比进去的时候更大了,吹得她的帽子又往后掉了,这次她自己按住了。寻驰走在她旁边,没有看她,手插在口袋里,那瓶水始终没打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风一吹,影子边缘晃了一下。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殳嘉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寻驰“嗯”了一声,没有走。

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橘黄色的。风把殳嘉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

“谢谢你陪我吃泡面。”殳嘉说。

寻驰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明天没什么事的话——”他说了半句,没说完。

殳嘉看着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偏过头,好像在考虑要不要把那半句话补上。

“算了,”他说,“外面冷,你进去吧。”

殳嘉点了点头。她转身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黑色的羽绒服在路灯下显得颜色更深了,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

“新年快乐。”殳嘉说。

他好像没料到她会说这个,顿了一下,然后说:“新年快乐。”

殳嘉转身走进小区,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远了,但那瓶水始终没有被打开的声音。她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个细节。

回到家,她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校服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她呆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寻驰发的。

“到家了?”

殳嘉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十几秒,又来了一条:“泡面比热搜好看。”

殳嘉盯着这句话。他没有说“别看热搜”,没有说“那些都是假的”,没有说“你爸爸会没事的”。他说“泡面比热搜好看”。殳嘉的嘴角弯了起来。不算笑,但离笑很近。

她回了一个标点符号:“。”

然后她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远处有鞭炮声,零零散散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什么地方,把时间一粒一粒地往前推。

能量守恒定律:现在的倒霉是在为后续的幸运做准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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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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