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跟往常不太一样。
操场上站满了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殳嘉注意到,很多女生的袖口都卷了一圈——不是故意的,是习惯性的,抬手的时候怕滑,干脆卷起来固定住。她自己也卷了,左手卷了两道,右手卷了一道,不太对称,但懒得再弄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操场上,像一片歪歪扭扭的树林。
站在她前面的唐念念忽然说了一句:“简嫃写过一句话——‘去光荣地受伤,去勇敢地痊愈自己。’”殳嘉愣了一下,没想到唐念念会在这个时候引用简嫃。唐念念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刚好够殳嘉听到。“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
殳嘉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唐念念的后脑勺移开,看着国旗。旗杆顶端,红旗被风吹得平平展开,猎猎作响。阳光照在旗面上,把红色映得透亮,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她想到上周四那个下午。储兴言和朱泰被老赵带走之后,她以为事情就过去了。她没有告状,没有解释,没有去找任何老师。她只是在唐念念的陪伴下,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教室,继续写物理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事情没有过去。第二天早上,孟老师把她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年级主任老周,还有德育处的张主任,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女老师。办公桌上放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论坛上的帖子、群聊里的消息、还有几个同学拍的视频。
殳嘉看了一眼那些截图,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是谁把这些东西交到老师手里的。也许是唐念念,也许是荀雯倩,也许是关文惠,也许是某个她不认识的女生。不重要。
张主任问她:“储兴言和朱泰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殳嘉说:“记得。”
“你愿意复述一遍吗?”
殳嘉沉默了几秒。她不是不愿意,她是不想再让那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说出来就是再经历一遍,她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不用了。”旁边的女老师开口了,语气很温和,像在跟妹妹说话,“我们看视频了。你不用再说。”
殳嘉看着她,那位女老师也看着她。殳嘉点了点头。
那个女老师姓林,是德育处的,三十出头,扎着一个低马尾,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弯着腰,让自己和学生平视。殳嘉后来听说,林老师那天晚上在校领导群里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从校服袖口的设计缺陷说到女生在青春期面临的各种不自在,从储兴言和朱泰的行为说到学校应该用什么态度来处理这类事情。她写了整整一屏,半夜十二点发的,第二天早上校长的回复只有四个字:“已阅。处理。”
周一升旗仪式之前,德育处发了一则通知。储兴言和朱泰在升旗仪式上当众道歉。不是念稿子,是站在主席台上,面对着全校两千多名师生,自己说。
储兴言的声音很小,小到麦克风都快收不进去了。他说“我错了,我不该对女生说那些话,不该盯着人家看”。朱泰的声音更小,小到站在前排的人都听不太清。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殳嘉站在队伍里,看着主席台。她的表情很平,没有笑,没有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唐念念站在她旁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荀雯倩站在她左边,关文惠站在她右边。没有人说话,但殳嘉觉得她们都在她身边。那种感觉,像冬天里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不用说话,温度就够了。
升旗仪式结束后,孟老师又宣布了一件事。
“学校给全体女生定制了新款夏季校服。”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操场,“袖口做了改良,比原来的窄一些,抬手的时候不会滑。已经发到各班了,今天之内会发到每个人手上。”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应付式的掌声,是那种真的、用力的、发自内心的掌声。唐念念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
殳嘉听到后面有女生在小声说:“终于不用卷袖口了。”“我每次穿校服都要拿皮筋绑一下,烦死了。”“学校这次效率怎么这么高?”“听说是因为上周那件事——”“不是,是林老师,德育处的林老师。她去年就在提了,说校服袖口设计不合理,女生穿起来不方便。去年没通过,今年那件事出了之后,她又提了一次,校领导这次批了。”
“林老师以前也是三中的学生。她说她上高中的时候就烦这个袖口,烦了十几年,不想让现在的学妹继续烦了。”
殳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想到一句话,不是简嫃的,是她自己心里冒出来的:一个人的伤口,如果藏得太久,会变成别人的伞。林老师藏了十几年的不自在,没有让它烂在肚子里,把它拿出来,做成了一把伞,撑在现在的每个女生头顶上。伞不大,但够用。
那天中午,唐念念第一个拿到了新校服。
她拆开包装袋,把校服抖开,摸了摸袖口。“真的变窄了。”她把校服穿上,原地转了一圈,又举起手臂试了试,袖口稳稳地停在手腕处,没有滑下去。
“好看吗?”她问。
殳嘉说“好看”。
唐念念说“你也穿”。
殳嘉穿上新校服,袖口不宽不窄,刚好贴着手腕,抬手的时候纹丝不动。她想起上周四那个下午,她举起球的时候袖口滑下去,露出整条手臂,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像蚂蚁爬满全身。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因为那件衣服太宽了。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的胳膊太细、太瘦、太不争气。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她的问题。是衣服的问题。
后来她在论坛上看到有人说:“原来不是我的错,是衣服的错。”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我以为是我的错”,才能有一天突然发现——不是我,是它。这个过程太久了,久到很多人从来不知道可以反过来想。殳嘉是反过来想的那个人,但她不是第一个。第一个是林老师,是十几年前那个也穿过宽大校服的女生。
论坛上炸了。
殳嘉是在晚自习的时候看到的。唐念念把手机偷偷塞给她,屏幕上是学校论坛的页面,置顶帖的标题是——“给殳嘉:你是我们女生的英雄。”
殳嘉看了那个标题好几秒,没有点进去。唐念念在旁边小声说“你看看呗”,她点进去了。
帖子是一个匿名的女生发的。内容很长,写了上周四体育课的事。她没有在现场,她是听说的,但她写得很详细,像是亲眼看到一样。
“殳嘉被四班那两个男生盯着看的时候,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她把球砸了过去,她抓住了那个人的衣领。她一米七三,穿鞋一米七六,她站在那里,不比那个男生矮。她的眼睛很亮,亮到那个人不敢看她。她学过跆拳道,红黑带,五年。但她从来没有用过,一次都没有。那天她用了,不是因为她想打人,是因为她忍够了。”
楼下的回复翻了好几页。
“我在现场,看哭了。”
“原来袖口的问题不是我的错觉,是真的设计不合理。”
“谢谢殳嘉。不是客套话,是真的谢谢。”
“学校这次反应好快,给女生换新校服,是因为那件事吗?”
“听说德育处那个年轻的女老师当天就去跟校长反映了,那个女老师以前也是三中的学生。”
“女生帮助女生,才是最好的。”
“我也是女生,我知道袖口滑下去的时候那种不自在。谢谢你让这件事被看到。”
“不是英雄,是光。她站在那里,就是光。”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自己胳膊太粗或者太细,原来是衣服的问题。谢谢你让我知道不是我的错。”
殳嘉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次。她看到一条回复,是一个高二的女生写的:“我以前不敢穿校服,因为我胳膊粗,袖口卡在那里很难受。换了大一码的,袖口又太宽,抬手就滑。我以为是我的问题。谢谢学姐让学校改了校服,明年我高三的时候,不用再卷袖口了。”
殳嘉把手机还给唐念念,没有看下去。不是不想看,是看不下去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些字让她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假装在写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下,什么都没有写出来。
她想到一句话,不是书里的,是她自己想的:“你以为你只是站在那里,但有人因为你在那里,也敢站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英雄。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躲。但有人因为她的不躲,也开始不躲了。她们不是因为她变得勇敢,是她们本来就勇敢,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那个勇敢出来。她刚好站在那里,就成了那个理由。
晚自习结束后,殳嘉没有直接回家。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唐念念先走了,荀雯倩和关文惠也走了,浦千易从教室出来,看到她站在那里,没有问为什么,在她旁边站定了。
两个人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操场边那片栀子花的味道。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了。
“你还不走?”浦千易终于开口了。
“马上。”殳嘉说。
浦千易没有走。她也靠着栏杆,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操场对面的教学楼。灯一盏一盏地灭,走廊尽头的那盏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亮了又灭了。没有人经过,灯自己跟自己玩。
“你以后打算学什么?”浦千易忽然问。
殳嘉偏头看了她一眼。“还没想好。”
“我想学物理。”浦千易说。殳嘉有点意外。她以为浦千易会学数学,她的数学比物理好。但浦千易说了物理。
“为什么?”殳嘉问。
浦千易看着远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因为物理不会骗人。力在那里,速度在那里,你算对了就是对了,算错了就是错了。不会因为你是谁就改变结果。”
殳嘉没有说话。她想到自己,她喜欢什么?她喜欢数学,数学也是不会骗人的。但她又觉得,她喜欢的不只是数学。她喜欢的是那种“我可以”的感觉。可以做对,可以考好,可以站在这里,可以不用再躲。那种感觉不是数学给的,是她自己给的。从安城到宜城,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在告诉自己:你可以。不是别人说的,是自己证明的。
浦千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殳嘉。是一瓶牛奶,温的,不烫,刚好入口的温度。
“你什么时候买的?”殳嘉问。
“接水的时候顺便买的。”浦千易说。
殳嘉知道她教室在二楼,饮水机在一楼,不顺路。但她没有拆穿。她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不甜,奶味很浓,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
“谢谢。”她说。
“不用谢。”浦千易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了。
两个人在走廊上又站了一会儿。浦千易的耳朵还是红的,殳嘉看到了,没有说。有些事不需要说,说了反而破了。不说,就一直在那里,像一颗还没熟的果子,挂在枝头,青涩的,酸酸的,但很好看。殳嘉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不熟也有不熟的好。
晚自习结束后的教学楼,灯一盏一盏地灭。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亮了又灭了。没有人经过,灯自己跟自己玩。
殳嘉把牛奶喝完,把空瓶捏扁,扔进了垃圾桶。她想到小时候第一次穿上道服的情景。白色的道服,腰带系了好几圈才系紧。教练说“腰带是你们的尊严,系好了就不要松”。她记住了。今天她觉得自己系紧了。不是因为她打了人,是因为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眼睛没有眨一下。她用了五年学的东西,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让自己站直的。
她拿起书包,走下楼梯。走廊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的身后,像一条被点亮的河。
她走到校门口,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不是高三的教室,是老师的办公室。林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灯亮着。
殳嘉在心里想起简嫃写在《水问》里的那句——“去光荣地受伤,去勇敢地痊愈自己。”她默念了一遍,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光荣地受伤了。但她知道她正在痊愈。不是伤口好了,是伤口不疼了。不是忘了,是不怕了。她不怕再受伤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栀子花还没开透的那种涩涩的味道。她没有缩脖子,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她这个人。
女生之间真的是很美好的!!!每个女孩都是天使来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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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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