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北瞳孔骤缩,完全没有料到李见雪会出现在此,更没想到吸收了太多剑咒的她竟全然不似一个病恹恹之体。他很快平复了下来,嘴角挂起一抹惨淡笑容,“那又如何?就凭你这幅残废之体也想与为父……”
话音未落忽然踉跄,丹田真气如沸水翻腾。他惊觉腕间浮现三道紫线,正是十年前消失的门派——潇湘堂之独门剧毒“鬼羽三更”的症状。
景翾轻笑击掌,东侧屏风后转出白青。这位跟了李陵北十年的副楼主,此时面无表情说道:“三日前那盏云雾茶可还润喉,楼主?”
李陵北脸色发白,嘴角竟难以吐出一字。
“父亲?”李见雪冷冷道,“你也配?”
叶风庭嘴角带笑地转头望向窗外,“白青给你看的那封我与叶星影的通信,是我伪造。目的就是把你和你的江月精锐引到此地。”
只听楼外传来嘈杂的喊杀声,大部分早已随白青倒戈的江月楼杀手将残余抱有愚忠的同僚尽数制服。
李陵北带着一抹苦涩却又绝望的笑容,横剑颈间。“哐啷”一声,剑刃掉落在地,这位执掌这位江月楼二十一年的楼主,在最后看了一眼李见雪之后倒在了地上。
李见雪冷眼看着李陵北倒下,剑尖挑起尸体怀中的一枚金色令牌。
叶风庭接过令牌,捏在手里把玩了几下,“江月楼镕月令,只此一枚。”然后随手抛给了李见雪,“见雪,麻烦你走一趟,将令牌和这封信交给砚零溪,他现在应该在去往白衣山庄的路上。这是我与砚家的交易。”
“白衣山庄?”李见雪凝视着手中的镕月令,青铁之手不自觉地将其紧紧攥住。
“就在豫州蒿高山,倒也不远。”叶风庭悠然坐下,白青则是很自然地挽起了茶壶为他斟茶。
“那后会有期。”李见雪将令牌和信塞入怀中,“不过,接下来你们要做什么?”
“我早就说过,云玄门和砚家联手,天下无人能敌。但是,如今叶星影……恐怕是最大敌手,我们今后仍要合作。”叶风庭抿了一口茶,神色怡然。
“那么。”白青微微点头,“李姑娘,后会有期。”
蒿高山的石阶在晨雾里泛着湿漉漉的青光。
“所以,你早就知道叶风庭设局杀李陵北?”李见雪望着台阶上方的砚零溪。
他闻言停在第七级台阶上,黑檀折扇“唰”地展开,“这不过是个交易,只要李陵北一死,剑室派与江北星府就会同时抢夺江月楼,有了这层牵制,我们行动会更为便利。”
“那为何我们要来到白衣山庄?”李见雪继续问。
“接到传信说暮百里从心火塔离开之后就去了白衣山庄,你们初入天门山的遭遇我早已听说,所以我起疑了。”砚零溪解释道。
“不对。”他合扇指向山门,“剑阵之气散而不聚,这是山门阵法被篡改的征兆。”
李见雪抬眼望去。白衣山庄的牌坊在雾中若隐若现,本该肃穆的山门此刻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没有晨练的剑鸣,没有洒扫的动静,连山道两旁的迎客松都垂着枝,像在打瞌睡。
“我先进。”她知道砚零溪刀法并不精,于是抱起青冰长琴走在前列。
砚零溪摇头,从怀中摸出枚铜钱,轻轻弹向山门。铜钱撞上牌坊石柱的瞬间,柱身突然浮现密密麻麻的符文。“是星府的困迷阵,专门针对闯入者的神智。”
“叶星影来过。”他压低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李见雪率先冲入。
山庄正厅的景象触目惊心。三十余名白衣剑士横七竖八倒在廊下,不是昏迷,而是瞪着眼睛在地上抽搐。他们手中的重剑胡乱挥舞,剑锋划破同伴的皮肉却毫无察觉,像一群困在噩梦里的提线木偶。
方麟踉跄着从厅内走出。这位以沉稳著称的白衣山庄大庄主此刻双目赤红,重剑拖在身后,剑尖在地面犁出深痕。每走一步,他喉间就发出压抑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更像是受伤的野兽。
“方庄主!”砚零溪大声喊着,却未靠近一步,他很清楚此人已经失了神。
方麟猛地抬头。他眼中清明与混沌交织,挣扎着吐出一个字:“走——”话音未落,重剑已横扫而出!
李见雪旋身避过,剑风刮得她衣袂猎猎作响。与此同时,副庄主方雍从侧面扑出,白铁重剑当头劈下。他的神智丧失得更彻底,双眼翻白,嘴角挂着涎水,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被控制了!”砚零溪折扇点开一名扑来的白衣剑士,转头四顾,“这是傀儡剑咒,施术者在暗处操控!”
话音刚落,山庄四角的青铜灯同时燃起幽蓝火焰,一股甜腻的龙涎香味在四周蔓延。火焰跳跃的节奏诡异,与剑士们的攻击频率完全同步。是叶星影——她竟提前在庄内布好了阵法,就等猎物入彀!
李见雪的白夜剑从琴匣弹出,金红剑光照耀,至阳剑气扫开三名白衣剑士。但被控制的人毫无痛觉,刚被击退又悍不畏死地扑上。方麟和方雍的双重剑之间的配合更是默契得可怕——他们毕竟是几十年的兄弟,即使失去神智,本能的合击之术仍在。
剑锋擦着李见雪左肋划过,削下半片衣角。她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廊柱,四五柄重剑同时刺来,她四下张望,却发现砚零溪不知何时起已不见了踪影,她心头一沉,掌中凝起赤红的剑气。
“商音,晨龙荡九霄!”
李见雪袖口一拨,身影掠出几缕残影,一道无形剑气点过七根琴弦,随后琴音与剑气共鸣,瞬间震开合围的剑锋。然而合围剑锋是第一层,诡秘的剑影从暗中袭来是第二层,一道剑锋再度指向李见雪毫无防备的后背。
“叮!”砚零溪的黑檀折扇凌空飞来,为李见雪制造出一线反应时间,只见折扇之上赫然用磷火烫出一个“东”字。
“叶星影的本命星阵就在……。”李见雪抬头一瞥夜空的北斗七星,“东厢房!”
与此同时,东厢房外,叶星影正端坐一张圆形石桌旁,倒好了一杯早已凉透的冷茶。
砚零溪背手而来,步伐不紧不慢,“虽说是个不错的阵法,但可惜……”
“可惜什么?”叶星影冷冷地说。
“这不是星府的阵法。”砚零溪坐下,拿起冷茶晃了晃,“布阵之人为了不被我等发觉,早已离去。你不过只是在此维持阵法罢了,终究难以掌握此阵之精髓。”
“呵。”叶星影并未反驳,“那又如何?李见雪已被困住,听闻砚家八少不善武功,你又如何破解呢?”
在山庄大院,即使李见雪悟出阵眼所在,此时想去支援却并不容易,方麟、方雍二人的缠攻让其难以脱身,甚至屡入陷阱。对方二人重剑的每一击都带着开山之势,逼得她只能闪避。白衣剑士们结成剑阵,几乎密不透风,难以冲出。
更糟糕的是,迷药的效力开始在经脉中蔓延——那些幽蓝火焰燃烧时释放的龙涎香气,竟能麻痹经脉!
意识在昏沉边缘挣扎,视野里的一切都变成慢动作。
而方雍的剑即将落下。
就在剑锋触及李见雪头发的瞬间,一股刺骨寒意在庭院中炸开!
砚零溪手中的凉茶被刺骨寒风吹得溢出。
所有的幽蓝火焰同时熄灭。不是被吹灭,而是被冻灭——火焰表面凝结出细密冰晶,维持着燃烧的形态僵在原地。三十余名白衣剑士的动作齐齐定格,他们的重剑悬在半空,剑身覆盖白霜。
方雍的重剑之锋停在李见雪头顶三寸处,随即哐啷落地,他的眼里充满惊恐与恐惧,倒在地上抱头蜷缩。方麟的状态几乎与之相同,眼含惧色,趔趄几步跌倒在地,不停地深呼吸。
李见雪浑身一震。这寒意太熟悉了——是云玄门七芒纯阴剑气,是那个她以为还在百里之外的人。
陆君实从山门方向踏冰而来。他手握一柄普通铁剑,轻轻一点,冰霜就以他为圆心层层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冻结:石阶、廊柱、灯笼、剑士……连空气都凝固成实质的寒雾。
他的脸色苍白,这是纯阴之体全力催动剑气的映现。但那双眼睛却流淌着层层青影,穿过庭院,直直看向李见雪。
看到她还站着,他眼底的紧绷终于松动了一分。
“你怎么来了?”李见雪朝着他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与此同时,东厢房外,“怎么?这就要走?”叶星影起身之时,砚零溪喊住了她。
“……”叶星影并未作任何回应,然而砚零溪忽然拔出了腰后的黑色短刀,“贯刀,黑玑影。”只见他刀聚于一点,直贯叶星影脑后。
叶星影横刀一拨,竟没能完全拦下砚零溪这一刀!
“唰!”叶星影闪避的瞬间,砚零溪刀风扫过脸颊,撕碎了原本的人皮面具,露出了她真正的容颜——左半张几乎毁容一般的血肉模糊,与右半张俏丽的脸颊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在砚零溪被这骇人模样迟疑的一瞬,叶星影转身消失在雾中。那些幽蓝火焰最后的余烬,随着她的离去彻底熄灭。
“哼,她果然带伤,可惜这一刀也是我的极限。终究是没能伤到她。”砚零溪叹了口气,望着地上的血迹。
陆君实已走到李见雪身边,她倚着廊柱,脸色苍白,唇色却异常红润——那是强行压制的内伤。左肋的衣衫破了,能看见里面隐隐的血痕。陆君实轻点她腕脉,皱着眉抬眼看向她,“疼吗?”
李见雪没答。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问:“你不是随师父行动,怎么到这儿来了?”
“收到砚家的飞鸽传书。”陆君实垂下眼,“说白衣山庄有异。”
“但师父现在需要你,你……”李见雪盯着他。
“但是你也需要。”陆君实郑重其事看着她的眼说。
李见雪愣住了。她看向陆君实,想说什么,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最后挤成了两个字,“谢谢。”
“我该走了。师父要去蛇隐山,我担心有埋伏。”陆君实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担忧李见雪的状态,眼里流露着不舍。
“我和你一起……”李见雪正要开口,砚零溪匆匆走来,“被叶星影逃走了。”
“她不是已经受了重伤么?为何还能设下如此阵法?”陆君实问。
“阵法路数似乎来自突厥北武会,攻守一体。可惜,没能留住她。”砚零溪摇了摇头。
“这迷药可有解法?”李见雪仍倚着廊柱,无法支起身。
“有。”方麟是最先清醒的,他走了过来,脸含歉意,“庄内有清风露,能够驱除迷障,只是服用之后尚需三日才能恢复完全。”
李见雪轻喘了一口气,她握剑的手慢慢松开,整个身子一软便栽倒过去。
好在陆君实及时反应,将其抱入怀中,“零溪,她就留给你照顾了。我要前往蛇隐山与师父会合。”
“放心吧。”砚零溪拾起地上的折扇,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三个时辰后,雾散了,山庄终于恢复秩序。被控制的剑士们陆续清醒,方麟和方雍亲自带人清理残局。
蒿高山的阳光难得地照下来,在满院未融的薄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那些光晕闪烁,东厢房内休息的李见雪慢慢醒了过来,而那细碎的光打在房内墙壁上,却赫然显现出“凭盐引,至星府,叶星影”九个大字,令她瞬间睡意全无。
残阳将沁水染成赤金时,沈晏的横刀劈断了第七根绊马索。而荀淮捂着渗血的右肩骂道:“云玄门这群匹夫,连河滩芦苇都浸了‘闭息水’!”
自从在沁州接到江月楼急报,沈晏与荀淮刚决定带人返回江月楼,就遭遇砚家突袭。他们边撤边抵抗,在半道上竟然又遭遇云玄门埋伏,损失惨重。
“老沈,我们已经连续突破了他们两道埋伏,又飞奔了近三十里,就算人撑得住,马也累啊!停下来歇一口气吧!”荀淮正用染血的绷带缠住腰间深可见骨的剑伤,四周歪到了数十名江月楼成员,皆是“闭息水”这种迷药所致。
“说的是啊。”沈晏拽动缰绳,“前方是金蜂岭,各堂主组织弟兄们在这休息两个时辰!”
“是!”
荀淮踉跄地跳下马车,在一旁涧中小溪处的芦苇荡躺下,他望着沈晏喊道:“还在等什么,你也该休息休息了。”
沈晏只是警觉地环顾着周围,“这片山谷太安静了,连一只鸟都看不见。”
他这句话说得荀淮后背一凉,但很快平复下来,“嗐,你这人!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正说着,一只黄莺从他们上方飞了过去,发出几声悦耳的叫唤。
“老沈,你多虑了。”荀淮摆了摆手,将身体彻底躺倒。
“嗯。”沈晏也翻身下马,他派出两人到前方侦查后,也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很快,江月楼两名剑手回报,这片山谷没有埋伏,通过前方一线天就能进入官道。
红日西沉,万物沉寂,空留一轮弯月当空,不见星尘。
沈晏率领百余名江月楼弟子向着一线天奔去。
“下马牵行,前方徐徐而过!”沈晏下令道。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赤金色的剑光劈开西侧山壁。
漫天碎石从天而降,有一人身着黑红相间的蟒纹劲装拦在一线天之前,在暮色中宛如浴血修罗。
他手中赤金色波浪剑轻轻一挥,两侧绝壁突然震颤,数以万计的石刃从岩层剥离,悬在半空如箭阵待发。
“跑!”荀淮的横刀扬起剑气,卷住三块巨石掷向空中,石刃暴雨般倾泻而下。江月杀手们举刀格挡,刀刃却被石刃附着的罡气震碎,碎裂的刀片混着血肉在谷底飞溅。沈晏眼睁睁看着荀淮被七枚石刃贯穿胸膛,最后一刻还在嘶吼着“保护寒月刃”。
波浪剑横扫的罡风将沈晏掀飞十丈,后背重重撞在刻满剑痕的岩壁上。暮百里的剑尖挑起荀淮的横刀,像玩弄垂死猎物的猛虎:“江月楼杀手,到死都像个笑话。”
沈晏的瞳孔突然收缩——本该气绝的荀淮竟用最后力气抱住暮百里右腿,他手背浮现剑咒纹路,试图侵蚀暮百里身躯。
然而,赤金剑光闪过,残肢与血雨齐飞,沈晏趁机滚进岩缝暗河。
冰冷的地下河冲刷着伤口,沈晏在黑暗中浮沉半刻钟后终于见到月光。他挣扎着爬上岸边芦苇荡,却见暮百里的剑尖正在三寸外滴血。波浪剑映出他惨白而扭曲的脸,剑身赤金纹路突然游动如活蛇。
“我可不会像云潋辰那般仁慈。江月楼众,一个不留。”暮百里举剑的刹那,忽有笛声自云间坠落。声波凝成实质的银刃,竟将波浪剑罡气击偏三寸。
沈晏被气浪掀入激流,落水那一瞬间仍死死抱着寒月刃的剑匣。
随着笛声消散,一把剑刃漆黑的朴素秦剑砸落,径直插在了暮百里跟前。
一天一夜后,沈晏在破庙醒来,一女子白衣素雪站在他一旁。
“……白青?”沈晏看清来者的瞬间清醒,“白青!你说过,只要我夺下寒月刃,叶楼主就会回来。”
“你旧伤未愈,再添新伤,我已替你敷好药,现在应好好休息。”白青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你先回答我。”沈晏不依不饶地挣扎着起身。
却听庙外传来一声音,“沈晏啊沈晏,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这么意气用事可不行。”
“你!”沈晏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似乎心中硬挺着的一口气终于舒了出来,“你终于回来了。”
叶风庭握着赤竹笛,笑得如沐清风,“看你这样,叶某倒是情愿不来。”
“少和我打趣。”沈晏再次躺平,神色仍然很是激动,“李陵北是被你除掉的吧。现在,你可以名正言顺领导江月楼了。”
叶风庭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我已建议剑室派入驻江月楼。这次救你,也是要你带着寒月刃送往剑室派。”
“为什么?!”沈晏不可置信地盯着叶风庭,“只有你才能领导它啊!若非你斡旋,江月楼在十年前就被南北武林之争撕得粉身碎骨。”
叶风庭凝视着沈晏左臂再度崩裂的伤口,叹了口气说:“哎……笼罩竹雾海十年的剑咒,如今即将完全散尽。到时候云玄门势必要夺下此地。若不想他们得逞,唯有借力打力,令他们两败俱伤。”
“那两败俱伤之后呢,你会带领我们撼动这些自诩武林望族吗?”沈晏紧紧地盯着他,眼神里透露着渴求。
“一定会的。我答应你。”叶风庭握住他的手,郑重其事地说。
“好,那我也答应你。”沈晏放松身体,微微闭上了眼,“等身体恢复一些,我就出发。”
“珍重。”叶风庭轻轻拍了拍沈晏的手背。
剑室派有八剑宫,前山有三大宫、五小宫,五宫又名五龙宫,信奉战国时期剑祖欧冶子所铸湛卢、胜邪、纯钧、鱼肠、巨阙五剑。传说,五剑最终皆入水化为龙王。
三大宫则为同尘泰阿宫、和光工布宫以及七星龙泉宫,龙泉宫也是掌门所在之地。
暮春五月,风和景明,晨曦与朝霞辉映之间,一翼北归旅雁,飞过云雾掩映中的仙室山上空,俯瞰剑室派繁华兴荣的八剑宫,穿过峰峦层云,最终落在了仙室后山。
这片后山静林之中,坐落着一处空幽的道观,也就是剑室派废弃的第九剑宫,赤霄宫。
赤霄宫内静谧无杂声,直到晨钟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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