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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林昭寻站在客厅那面二手市场淘来的全身镜前,把衬衫纽扣一颗一颗系到最上面。

镜子旁是鞋柜,上面摆着苏苗苗昨晚吃完没扔的酸奶盒,勺沿还沾着半干的草莓酱。她伸手收走,顺手丢进厨房垃圾桶。

“穿这么正式干嘛……今天不是周一吗?”

苏苗苗的声音从房里飘出来,含糊得像嘴里塞了棉花。她睡觉从不关门,说闷得慌。林昭寻斜眼能瞥见床角一团拱起的被子,还有一只从被窝里伸出来的脚踝,松松挂着昨晚没摘的黑色发圈。

“周一才要像样。”

她没回头,望着镜中的自己——白衬衫,深灰西装裤,头发低低扎成马尾。规整,干净,没一点攻击性。

像一把好好收在鞘里的刀。

她从包里摸出口红,拧开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拧了回去。

算了。

“你哪天不像样过。”苏苗苗在床上翻了个身,裹得更紧,只露一团乱蓬蓬的头发,“大学四年,我就没见你穿过露肩的。”

“你见过?”

“没见过才这么说。”

林昭寻没接话,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封面崭新,里面却被她翻得边角发软。昨晚改方案又到凌晨两点,苏苗苗起夜时还看见客厅亮着暖灯,她坐在沙发上,笔尖在纸上慢慢划着。

“还不睡?”

“快了。”

苏苗苗凑过来瞥了眼。纸角上画着一小枝桂花,铅笔画的,线条很淡,花瓣细密。

“又画桂花。”她打了个哈欠,“你到底多喜欢这东西。”

林昭寻合上文件夹:“睡觉去。”

她没解释。从十六岁画到现在的东西,没必要解释。

“你今天到底去哪儿?”苏苗苗终于睁开眼,趴在床沿看她,下巴抵在枕头上,“平时上班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开会。”

“什么会?”

“和合作方。”

“谁啊?”

林昭寻拉拉链,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脆。

“A大文学院。”

苏苗苗愣了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

“A大?你母校?等等——文学院,你当年念叨……”

“走了。”

林昭寻拎起包,径直走向门口。

“林昭寻!你给我站住——一提这事就跑!”

门轻轻合上,把后半句抱怨隔在屋内。

她站在门外,没有立刻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苏苗苗不知道,没人知道。

她把手放下,深呼吸一次,转身下楼。

老小区楼道里飘着淡淡的霉味,混着某户人家煎蛋的油烟。她一步一步往下走,不快不慢。走到四楼,手机震了一下。

HR发来消息:“林昭寻,上午十点,A大文学院会议室,项目启动会。对方负责人:沈砚清副教授。”

她盯着那行字。

沈砚清。

这三个字,她写了七年。写在笔记本边缘,写在论文角落,写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写过那么多遍,再看见时,心跳还是会轻轻顿一拍。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单元门。

六月的阳光一下子落下来。

A大文学院会议室在三楼。

林昭寻九点四十就到了,故意早二十分钟。不是紧张,是她需要先熟悉这里,让自己先站稳。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历任院长的照片,黑白,神情严肃。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像是很久没人照料。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阳光从窗缝斜进来,落在桌面。

九点五十五,门开了。

林昭寻抬起头。

沈砚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骨瓷咖啡杯。深灰西装外套,黑衬衫,扣子同样系到最上面一颗。过膝铅笔裙,低跟鞋,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

和七年前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她也总这样,清晨端着咖啡站在院子里,热气轻轻往上飘。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林昭寻当年问过为什么,她只说:“习惯了,苦一点,清醒。”

十六岁的她觉得,喝黑咖啡的人都很酷。

后来她才懂,沈砚清喝苦咖啡,不是酷,是那时候的日子已经够苦了,咖啡的苦反而显得正常。

“你好,沈老师。”林昭寻起身,伸手,“我是项目对接人林昭寻。”

声音很稳,指尖没抖。

沈砚清看了她一眼,礼貌,疏离,公事公办。腾出一只手,轻轻与她交握了一下。

“你好。”

掌心微凉,触感转瞬即逝。

沈砚清在对面坐下,放下咖啡,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她上周提交的方案——那套她准备了整整三个月的方案。

这家公司,这个项目,这间会议室,都是她挑的。

三个月前春招,室友都在海投,苏苗苗投了二十多家,天天蹲消息。林昭寻只投了这一家。

苏苗苗说她疯,不给自己留退路。

她说,这家最合适。

她没说的是,大三那年,她就在学院公告栏看到了“城市文化记忆”合作项目。合作方是A大文学院,学术顾问是沈砚清。

不是命运把她推到这人面前。

是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方案我看过了。”沈砚清声音偏低,不冷不热,像冰水轻轻碰着杯壁,“整体框架可行,但第三部分口述史采集,样本量偏小,覆盖不够。”

林昭寻翻开文件夹。第三部分每一页的页眉,都有一笔极淡的桂花线稿。随手画的,习惯而已。

从十六岁那年养成的习惯。

那年秋天,沈砚清搬到外婆家隔壁。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桂花树,十月一开,香气浓得像是能把人裹住。沈砚清常常在树下看书,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她侧脸。

林昭寻每天放学回来,都会看见那一幕。

后来沈砚清走了,她就开始在纸上画桂花。

第一朵歪歪扭扭,第二朵也不好看。画到第七年,线条已经顺得像风轻轻扫过花瓣。

她都好好留着。不是拍照,是原稿。从十六到二十三,每年秋天一朵,夹在那本《流言》里。

那是沈砚清送她的第一本书。

“沈老师说得对。”林昭寻点头,“样本确实不足,我准备了补充方案。”

她抽出附录,推到对方面前。

“老城区三条街明年拆迁,居民年底前搬完。我建议重心放在深度访谈,不做广撒网式抽样。”

沈砚清接过,低头翻看。

林昭寻看着她的手。修长,骨节干净,翻页很轻,指甲修剪得整齐。左手腕被袖口遮住一点,下面藏着一道旧疤。

她知道那道疤在。

七年前就知道。

那回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外婆耳背没察觉,她自己也懵懵懂懂,只觉得浑身冷,骨头都疼。她没给妈妈打电话,打了也没用,早就习惯了。

鬼使神差地,她去敲了沈砚清的门。

大概是因为,那段日子里,只有沈砚清会认真看她。

沈砚清一碰她额头,脸色就沉了。带着她去卫生院,挂号、排队、取药。林昭寻烧得迷糊,只记得那人一直握着她的手,很凉,指腹有薄茧——后来她猜,是翻书磨的。

挂上点滴,沈砚清坐在床边。台灯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昭寻半睁着眼看她,看见她左手腕露出来一截纱布。

那时候她不懂是什么。

后来她懂了。

“补充方案,你什么时候做的?”沈砚清忽然抬头。

林昭寻收回神:“上周末。”

事实上,大三起她就在攒这三条街的资料。几棵树,哪家种桂,哪户老人常坐门口晒太阳,她都清楚。

她准备了三年。

从确定沈砚清会是这个项目的顾问那天起。

“可以。”沈砚清合上文件夹,“按这个方向推进,下周把详细执行计划给我。”

“好。”

林昭寻伸手去接,收回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手背。

很轻,不到一秒。

沈砚清没缩手,只是目光从屏幕移开,看了她一眼。

很短,短到林昭寻来不及分辨情绪——是意外,是探究,还是本能的警觉。

她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后续问题邮件沟通。”

拿起咖啡杯和电脑,转身走向门口。深灰西装裙衬得背影清瘦、挺直。

和七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年秋天,沈砚清没告别。林昭寻放学回来,隔壁房门开着,房东在打扫。东西全搬空了,只剩窗台上一层落桂花。

她站在门口,没哭。

房东说:“沈小姐走了,给你外婆留了东西。”

她跑回家,外婆拿出一个纸袋。一把黑伞,一本张爱玲的《流言》。

伞柄上有一道浅痕,像是钥匙或硬币划的。她想了七年,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她一直留着。从乡下带到高中,从高中带到大学,从大学带到现在的出租屋,放在窗台最里面,晒得到太阳,却从来不用。

苏苗苗问过为什么不扔。

她说,挡过雨。

此刻沈砚清已经走到门口。

林昭寻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叫住,没有问“你还记得我吗”,没有说“我是当年住你隔壁的那个小孩”,没有提那把伞,那道刻痕,那七年的念想。

一句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把文件夹收进包。封面朝上,第三页的桂花线痕从纸背透出来,淡得几乎看不见。

不急。

她对自己说。

她等了七年,不差这一天。

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涌进大片阳光。她微微眯眼,脚步没停。

手机又震了下。

是沈砚清的邮件。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补充方案的相关资料,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林昭寻站在走廊里,阳光落在背上,暖暖的。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三秒,敲了两个字,发送。

“大三。”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文学院玻璃门。

外面是六月的蝉鸣,路旁梧桐绿得发亮。有学生骑车掠过,车筐里放着图书馆的书。远处操场有人跑步,红色跑道在太阳下泛着光。

她一路往外走,经过教学楼,经过图书馆,经过当年上过无数节沈砚清课的阶梯教室。

窗开着,她没往里看。

包最内侧,那把七年的旧黑伞安安静静躺着,伞柄刻痕还在。

从十六岁带到二十三岁,一次没丢过。

苏苗苗的消息连弹五条:

“所以合作方到底是谁??”

“是你那个暗恋多年的人吗??”

“林昭寻回我!!”

“再不回我去你公司蹲点!!”

“晚上回来吃不?我买了荠菜猪肉速冻饺。”

林昭寻在梧桐影里停下,低头打字:

“吃。等我回去煮,你煮的永远破。”

苏苗苗秒回:“那是饺子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紧跟着又一条:“所以到底是不是??”

林昭寻把手机放回口袋。

阳光从叶间漏下来,在肩上落出一小块一小块光斑。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

她继续往前走。

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不急。

她已经等了七年。

沈砚清今天问了第一个问题。

明天,会有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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