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睡。
他在心里数着那些灰色人影的数量——哀镇废墟上空凝聚的，他数到了大约两百个。但这不是那个数字让他不安的。真正让他不安的，是他在数到一半时，发现其中一些灰色的人影，已经不再面朝哀镇的方向了。
它们面朝的是他所在的方向。
黎明时分，周元下令拔营出发。
林默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出茶棚。地面还湿着，月光已经退去，天边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远处哀镇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蹲伏的巨兽。
那些灰色人影还在。林默没有转头去看它们。
队伍沿着官道继续向北。路面从泥泞渐渐变成砂石，两侧的枯树被低矮的灌木取代，偶尔能看见几株歪歪扭扭的松树，树皮发黑，针叶黄了一半。
柳清音走在队伍的后半段，她没有再试图靠近林默，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有时落在林默的背上，像是在斟酌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两个时辰后，他们走出了那片被封锁的区域。一座石桥横跨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桥面上的石板已经碎裂，缝隙里长满了野草。周元在桥头停下，转过头来看着队伍。
“通过这座桥，就到忘川渡的地界了。”周元说，他看了林默一眼，“如果你想跑，这是最后的机——你会死在这片沼泽里。”
林默没有说话，迈步走上了石桥。
桥面在中段的裂缝处长着一丛齐腰高的荒草，林默走过时，那丛草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没有风。
林默没有停下来。
柳清音站在桥头，看着林默的背影。她忽然快步追上，在桥中央的裂缝旁伸手拦住了林默。
林默停下脚步，看着她。
柳清音深吸一口气：“别死在那里。”
林默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不会死在那里。我还没找到我想找的东西。”
柳清音的手放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林默绕过她，继续向桥的另一端走去。
柳清音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周元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说了一句：“柳姑娘，殿主在等您回殿。”
柳清音没有回答。她看着林默的背影消失在桥那端的灌木丛后，然后收回了目光。
“走吧。”
她转身，向来的方向走去。她的右手在袖中握紧了一枚令牌——那是她在出发前从父亲书房中偷出来的，上面刻着悲城的地形图，以及几个被涂改过的日期。
她不知道这些日期意味着什么，但她决定查下去。
林默走过石桥后，前方的路开始向下倾斜。两侧的地面从砂石变成了黑褐色的泥炭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植物气味。低矮的灌木越来越密，有些从泥沼中直接长出来，根须裸露在外面，像一只只抓着空气的指节。
周元和护卫们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一片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山谷出现在林默面前。三面是陡峭的黑色石壁，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石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一面是死水沼泽，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藻类，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硫磺的气味。
山谷的入口处，矗立着一座由粗糙的黑色石块垒成的门楼，门楣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忘川。
门楼后面是一排低矮的石屋，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有些已经开裂，用茅草和泥巴糊着。石屋之间有一条泥路，通向山谷深处。泥路上有几个矿工模样的人正在搬运黑色的矿石——他们的肩膀佝偻着，脚步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走路。
林默站在门楼前，目光扫过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的气味，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那是情源被污染后残留的气息。
周元站在林默身后，语气平淡：“这就是忘川渡。”
林默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方向——山谷深处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中年男人，正把一个浑身是血的修士从矿道里拖出来。
那修士的身体软得像一截烂绳子，脑袋无力地垂着，双眼睁得很大。他的眼珠已经变成了灰白色——那是被哀之污染彻底侵蚀的标志，瞳孔扩散到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没有焦距。
中年男人把修士拖到空地中央，松开手。
修士倒在地上的声音很闷。
中年男人站直腰，拔出了腰间的剑。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他右手握剑，左手按住修士的额头，将剑刃贴在了修士的脖子上。
剑光闪过。
修士的头颅和身体分开了。血液从那截断颈中涌出来，渗进泥地里，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
中年男人甩了甩剑刃上的血珠，还剑入鞘。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向门楼的方向——看到了林默。
他的眼睛很空洞。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像是两口干枯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上面沾满了泥浆和暗红色的污渍。右袖空荡荡的，在风里微微摆动。他的脸上满是胡茬，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他看了一眼林默，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刮过铁皮。
“第四个。这个月第四个。”
林默没有动。
周元从林默身后走上前，向那个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段长老。人送到了。”
段苍的目光在周元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林默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林默，目光从林默的黑发移到他的眼眶，再移到他的左手——林默的左手正握着一枚老赵托人带来的矿锤，指关节发白。
段苍的目光在林默的脸上停住了。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的眉头向下压了一线，眼角的肌肉绷了一下，嘴唇合紧了一瞬。
他盯着林默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林默也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段苍移开了视线，转身走向矿道口。他背对着林默，声音从肩膀上飘过来：“你是自己走进来的，还是被人绑来的？”
“自己走来的。”林默说。
段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你应该知道自己来这里意味着什么。”
“知道。”
“说说看。”
“这里是等死的地方。”林默说，“失控就死。不失控，早晚也会死。区别只是死在谁手上。”
段苍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疲惫的确认。
“你知道的还挺清楚。”他说，然后看向周元，“你可以滚了。人留给我。”
周元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他转身向门楼外走去，路过林默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他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出去。
林默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段苍身上——准确地说，落在他空荡荡的右袖上。
四个人从矿道里抬出一具被草席裹着的尸体，从林默身边走过，走向山谷西侧一片隆起的小土坡。那里插着几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有的已经腐烂了一半。
段苍站在矿道口，看着那具尸体被抬过去，然后开口说：“这里的规矩很简单。你失控的下一秒，我会亲手砍了你。”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
“忘川渡不收废人。”段苍继续说，“这里的矿，每天都要挖。挖不出来，就没有饭吃。挖得太多，你体内的情源会被矿里的浊气诱发，加速污染。挖得太少，你会被监工抽。”
林默依然没说话。
“你挖不挖？”段苍问。
“挖。”林默说。
段苍点了点头。他从腰间摸出一瓶药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扔给林默。林默接住了。
“喝了。”段苍说，“这是你入门的药。能帮你暂时稳定体内的情源波动。”
林默看着手里的酒瓶。瓶身很旧，表面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但瓶口处刻着一个字——“悲”。他拔开瓶塞，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混着某种果实的酒香。他仰头喝了一口。
液体流过喉咙时，他感到一股灼烧感从胃里蔓延到四肢。体内的哀之污染像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微微震颤，然后安静了一瞬。
他把酒瓶还给段苍。
段苍接过酒瓶，没有立刻喝，而是盯着林默的眼睛，又看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说：“你是悲城来的？”
“是。”
“你叫什么名字？”
“林默。”
段苍点了点头。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看向远处的天痕方向，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默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大约十息，段苍收回目光，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开口：“我一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你的眼睛。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
段苍说：“你的眼睛没有焦距。不是瞎，是你把目光放在了很远的地方，远到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东西能让你收回来。我见过这种眼睛。”
林默依然没有回答。
“我来这里之前，在清心殿干了十四年。见过很多快死的人。”段苍一边说一边把酒瓶收进怀里，“那些知道自己活不长的人，眼睛会变成这样。他们会看到什么东西都在远离，什么人都抓不住。你的眼睛和他们一样。”
林默开口了：“我不会死在这里。”
段苍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个人刚来的时候都这么说。”
他转身向矿道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侧过头看着林默：“你刚才在路上，有没有听人提起过《七苦经》？”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紧了一下。
“听过。”他说。
“那你怎么想？”
“能让我变强吗？”林默问。
段苍转回身来，看着林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能。但代价是你得先承担它的反噬。这个月那四个死了的，全是练《七苦经》练疯的。”
“他们怎么死的？”林默问。
“练到第二层的时候，体内的哀之污染开始反噬。”段苍说，语气像在描述今天天气，“污染冲上脑，他们就开始看到幻象。有的看到死去的亲人站在面前，有的看到自己变成了孽物。他们分不清真假，在幻觉中把自己的情源引爆了。”
林默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矿道入口处那根挂着的油灯上，油灯里的火焰跳了一下，像要熄灭，又亮了起来。
“我不怕痛。”林默说。
段苍笑了。那是林默见过的最苦的笑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张死人的脸被人强拉着弯了一下：“不怕痛的人，死得最快。”
他从怀里掏出那瓶刻着“悲”字的药酒，扔向林默。林默接住了。
“去后勤报到。”段苍说，“找老黄，他会给你安排住的地方。明天天亮，你要下矿。”
林默握着酒瓶，低头看了一眼瓶底。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浅，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几乎快要看不清了。
“忘忧渡苦，莫问归途。”
林默把酒瓶收进怀里，转身向门楼后那排石屋走去。
段苍站在矿道口，看着林默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默的背上，一直到林默推开了后勤处的木门，消失在门后。
他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不存在的东西说话。
“那双眼睛……我见过。上一次看到，是在我自己还活着的时候。”
他转身走进矿道的阴影里，脚步声被硫磺味的风吞没了。
林默推开了后勤处的门。
门后的空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排堆放杂物的木架。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中年胖子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正翻着一本破旧的账册，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林默。
“新来的？”中年人问。
“嗯。”
“叫什么名字？”
“林默。”
中年人——老黄——翻了几页账册，拿起一支炭笔，在册子上写了几笔，然后从桌子下面摸出一把钥匙和一块油布包，推到林默面前。
“钥匙是东侧第三间屋子的。油布包里有三天的干粮和一壶水。规矩自己看门口的牌子。”老黄说完，又低下头翻起了账册。
林默拿过钥匙和油布包，转身走出后勤处。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
门外的空地上，几个矿工正蹲在一口铁锅前分着一锅灰色的粥，没有人说话。远处，段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矿道深处。天边堆积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下雨。
林默走向东侧的屋子。
他没注意到的是——
在他走进后勤处的时候，门楼外的枯树上，一只灰色的乌鸦静静地蹲在树枝上，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展翅飞起，消失在天痕的方向。
那只乌鸦飞过矿道口时，段苍刚好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乌鸦飞走的方向，眉头皱了一下。
他认得那种乌鸦——不是普通的鸟，是清心殿专用的观测兽，能通过情源共鸣追踪目标的位置。
段苍收回目光，看了看林默离开的方向，然后沉默着灌了一口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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