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该用膳了。”萧怀从伏案中抬起头，只见李公公手里提着一屉食盒弓着腰从屏风外拐进来，萧怀动了动有些酸痛的手腕，看着李公公将食盒里的饭菜一盘盘布好，她的目光落在李公公身后，恍然发现这一上午相无瑕竟然没有出现。
她先是皱了下眉，暗忖难不成自己这段时间又哪里惹对方生气了？随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皇后今天做什么去了？”
李公公闻言双眼亮了一下，赶紧回道：“听宫人说是相国夫人来宫里了，娘娘正陪着说些体己话。这是娘娘特意命宫人送过来的，生怕陛下又因公事误了膳食。”
萧怀哦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
李公公摸不准萧怀脸上的表情，这是对娘娘在意呢，还是不在意呢？于是一时噤了声。
萧怀看他布好菜之后就让他下去了，这段时间吃睡几乎都是相无瑕陪着，难得周围安静下来，萧怀一时还有些不习惯，饭菜只吃了几口就没有了胃口，正打算唤李公公进来将食盒撤下去，门口忽然传来了几声动静，“见过娘娘。”
随着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萧怀看到相无瑕仿佛是疾行过来，带着脸侧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的鬓发，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像是一瞬间安定下来，步伐也渐渐缓了下来，还有心情调笑她，“陛下这是看臣妾不在，所以食不下咽吗？”
萧怀一瞬间将原本推到旁边的饭碗扒回来，抓着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口，顺便瞪了相无瑕一眼，“少自作多情了！”
而相无瑕则慢腾腾地踱步过去，眼睛都笑弯了。
萧怀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脸上一下子涨红，任凭她怎么深呼吸都一时半会下不去。
相无瑕在她旁边坐好，手指捏上萧怀的脸颊，温软的触感裹着指腹，不禁喟叹一声，“陛下的脸好红啊。”
指腹下的温度顿时又上升一个度，萧怀缩了下头，温软的触感一下子消失，萧怀饭也不吃了，屁股往旁边一挪，顶着一张恼羞成怒的脸就要翻折子。
相无瑕拦住了她，再三保证不开玩笑后，终于将萧怀劝了过来。相无瑕将对方的饭碗推过去，十分自然地给对方夹菜。萧怀吃了几口，看对方只盯着她并没有打算一起吃的样子，随口问道：“你不一起吃？”
相无瑕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臣妾方才陪母亲吃过了。”
萧怀哦了一声，又吃了几口，相无瑕的目光有如实质一般，令萧怀只觉头皮发麻，最后她干脆将旁边的折子扒了一部分甩在相无瑕面前，“你要是没事做的话可以先看一下折子。”
相无瑕看她吃得拘谨，欣欣然地应了。
萧怀快速吃完，命人将桌上的食盒收拾下去，随后翻开一本奏折，仿佛想起什么般地问道：“听说相国夫人今日进宫了？”
相无瑕将一本批改好的奏折放到旁边，闻言笑了一声，“陛下是在关心臣妾吗？”
萧怀睨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好在相无瑕并没有隐瞒的意思，“不过一些琐事罢了，陛下不必费心。”
萧怀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地批着奏折，过了一会忽然开口道：“朕看了相文此次秋闱的答卷，他交的白卷。”
——显然对自己的裙带关系颇为自信。
相无瑕顿时理解了萧怀的意思，脸上的笑意更深，“臣妾说过，不会吹枕边风的，陛下只管放心做就好。”
至于她家里，她早提醒过了，只是她母亲过于溺爱自己的儿子，任由他花天酒地，还想让她收拾他的烂摊子，那也怨不得她让她母亲气着回去了。
萧怀移开了视线，欲盖弥彰般，“朕的意思是，就算你吹枕边风朕也不会听的。”
相无瑕轻笑出声，萧怀只装没听到对方溢出声的笑音，开始埋头工作起来。
……
大概是午膳的时间也被利用了，萧怀下午难得早早批完了奏折。
第二天是休沐日，望着桌上所剩不多的折子，相无瑕提议道：“陛下今日不若休息一下，这点折子留到明日再批也未尝不可。”
萧怀看了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心可耻地动了，这些日子有相无瑕帮忙分担奏折，萧怀每天的工作量都下降了不少，作息也逐渐趋于正常，现在甚至难得有了自己的周末。
看到萧怀眼里亮起的光，相无瑕嘴角的笑容不由更弯，仿佛蛊惑一般，“陛下想不想出宫玩？”
萧怀眼里的光晃荡两下，显然更心动了。
……
因为是打算微服出宫，两人出宫前都先去换了套衣服。萧怀临出门前突然想起相无瑕的身高，趁着相无瑕不在，偷偷摸摸地往鞋子里塞了好几个鞋垫。
相无瑕见到她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了，原本萧怀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好在相无瑕体贴地没有多嘴，萧怀这才慢慢放松下来。随后她看着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的相无瑕，长发盘在头顶，虽然只用了几只玉钗点缀，但日渐成熟的样貌却显得更为美艳。
萧怀忽然想起对方曾经也是无数京城男子踏破门槛都想娶的人，又让人拿了块面纱过来，在相无瑕疑惑的目光中往对方的脸上覆上去，一边系头发后面的系带，一边解释道：“我们是微服出宫，皇后的样貌太惹眼了。”
不过虽然是微服，但暗处依然有暗卫跟着，萧怀负着手，望着繁荣的街道，只觉心中感慨万分，目光也不由得变得幽深起来。
相无瑕这段日子与她朝夕相处，几乎是瞬间就看出了对方在想什么，她从萧怀宽大的袖袍里抓住萧怀的手，慢声道：“陛下，循序渐进，会慢慢变好的。”
萧怀应了一声，随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自己从负面情绪中剖出来。
缓和过来后，萧怀对相无瑕说道：“出门在外，就不用喊尊称了。”
相无瑕哦了一声，在两人正沿着街道走马观灯时，猝不及防道：“萧怀。”
萧怀只觉耳朵一痒，仿佛有只小虫子顺着耳廓爬了进去，她竭力忍住伸手去挠的冲动，表情十分淡然地问道：“怎么了？”
“头一次直呼天子的名讳，受宠若惊。”萧怀就静静地看着对方用最镇定的语气和表情放屁。
走了没多久，萧怀的目光忽然被路边的某个小摊吸引，相无瑕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摊贩手里举着一个稻草架子，上面插满了糖葫芦。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们的视线，立刻殷勤地上来打招呼，“公子，要给你家夫人买串糖葫芦吗？不瞒您说，我们家的糖葫芦可是全京城最正宗的，又甜又香，吃了包您满意！”萧怀考看了眼身旁随着她一起驻足的相无瑕，淡定替对方做了决定，“那就给我家夫人来两串吧。”
“好勒！”
萧怀从商贩的稻草架子上挑了两串糖葫芦，一边递给相无瑕，一边准备掏钱，结果手摸到腰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带钱袋子。
萧怀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这不怪她，哪个皇帝出门是自己带钱袋子的，萧怀正打算将“钱袋子”从暗处叫出来，一只手已经先一步伸到了她前面。
萧怀第一次注意到相无瑕的手腕白皙纤细，拈着荷包的指节细长而有韧性，让人不禁想起垂在水岸边的柳枝，仿佛只需轻轻一撩，便能引起波纹。
相无瑕付完钱，准备将装有银钱的荷包递给萧怀时，恰好对上对方此时注视着她的目光，饶是相无瑕平时脸皮再厚，也被对方这带着痴意的目光摄住了，脸上也慢慢漫开薄红的色彩。
不过好在面纱挡着，萧怀完全看不到，她只在发现自己竟然看痴了相无瑕之后，有些懊恼地扭过头，并默默反省，果然是饱暖思□□。
相无瑕忍着嘴边的笑意将荷包递给萧怀，若非此刻不合时宜，恐怕她早就扑上去了。
萧怀那一瞬的目光，让相无瑕仿佛看到了一颗久未破土的种子忽然发了芽，那芽十分细小，也十分脆弱，揣着小心和怯意十分谨慎地探查周围的环境，似乎只要周围有一丝丝的动静便会马不停蹄地钻回去。
相无瑕从来没想过当一个猎手，也不打算在这一刻就戳破两人心照不宣的暧昧，她只安安静静地在一旁注视着那颗幼苗的生长，等待对方主动靠近她。
萧怀收下荷包，心里思忖着回去就往下赏赐给对方，而后她瞅了一眼相无瑕手上的两串糖葫芦，十分矜持地露出垂涎的目光，可惜相无瑕正走着神，没注意到萧怀的眼神。
萧怀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便将目光转到了其它的小摊上，走出去没两步，忽然发现相无瑕并没有跟上来。她回过身，看着相无瑕若有所思的模样，朝对方招了招手，“怎么了？”
相无瑕这才从悸动的思绪中回过神，她看着正有些担心地望着她的萧怀，心中的雀跃往嘴角溢出了些许，“没什么。”
萧怀不太相信地望着对方。
相无瑕没让对方多想，几步上前挽起萧怀的胳膊，而后十分自然将手中的糖葫芦递了一串给萧怀，“陛下，我们去看看其它的吧。”
萧怀的注意力瞬间被糖葫芦吸引走，咬了一口对相无瑕说道：“不是说了出门在外……”
相无瑕像是才反应过来，飞快地凑在萧怀耳边改口，“萧怀。”
萧怀忍着耳朵里传来的麻痒，目光专注地停在周围的小摊小贩上，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另一样新奇的玩意吸引了。
来到这里二十余年，萧怀从没感觉自己这么放松过，那些令她压力山大的奏折和遥遥不可及的重任在这一天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她看着周围小摊上各式的小吃，又看着以前都没时间注意的各种玩的，不禁一时间眼花缭乱起来。
借着给自家夫人买东西的理由，萧怀选了不少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相无瑕全程配合，只是在路过某个店铺的时候喊住了萧怀，萧怀顺着对方指着的方向望过去——京城里一家很有名的成衣店。
萧怀看了一眼相无瑕，先是一副想不到的表情，随后又淡定下来，毕竟相无瑕再怎么说都是女孩子，女孩子喜欢买衣服很正常。
两人一走进去，店里的店员便迎过来，相无瑕朝对方说了一声，“我们自己看看就好，不用管我们。”
萧怀环视一周，除了店里展示出来的各种成衣，墙面上也挂了不少成品布，相无瑕先是在一排排成衣旁边转了一圈，随后看了一眼萧怀，萧怀有些莫名地低头瞅了眼自己，确认自己身上并无不妥后，她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萧怀望着相无瑕终于从众多衣服中挑出一件，却又试都没试地让人包起来，心中那抹怀疑更甚，她跟在相无瑕身后，有心想问，然而几次张口最后都闭上了。
倒是相无瑕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主动询问道：“怎么了？”
萧怀权当自己想多了，“没什么。”
相无瑕挑出了第二件衣服，依然没有试，只是让人包起来。
萧怀面色微微复杂地望着相无瑕，看着对方包好第三件第四件后，终于想到了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对方应该是这家店的常客，对这家店的尺码了如指掌，所以才不需要费心去试衣服。
——只是对方不要每挑一件就看她一眼就好了。
总让人觉得对方在想一些不太合理的事情。
相无瑕选好了成衣，便开始看成品布了，看成品布的时候倒是没有看萧怀，这让萧怀稍微放松了些，终于挑好后，相无瑕让店员帮她们都包好，付好银钱，告诉他们之后会有人来取，两人便离开了。
接着两人一路吃一路逛，不知不觉就逛到了晚上，街上的人也渐渐稀疏起来，萧怀望着天上悬着的半轮月亮，只觉心中感慨万分，甚至都有点抵触回到皇宫之中，一想到明天还要应付的大臣，还有乱麻一般的奏折，萧怀感觉白天变轻的巨石又如实质一般地压了下来，脚步也不觉放慢了许多。
相无瑕一开始还以为萧怀是想再逛逛，直到几次路过皇宫的路口发现萧怀都刻意转了个弯后，相无瑕才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对方应该是不想回宫。
难得看到萧怀表现出逃避的心理，相无瑕干脆由着她，陪着对方在皇宫门口路过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萧怀自己挡不住那颗责任心，艰难地将自己驱使回了宫里。
相无瑕全程在旁边陪着，既不催也没表现出不耐，最后看着对方终于下定决心回宫的时候，丝毫都不感觉意外。
这就是她从豆蔻年华开始就喜欢上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的人，有软弱有逃避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可也有努力有向上有身在高位对国家子民的责任心。
才发现这章没发出去QwQ，这下就彻底完结啦，大家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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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拾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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