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沈宏博坐在自己的堂屋里,两手合十顶在自己的额头上,一下又一下地敲着。
“满意啦?”林与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出门的时候袁宇递过来的早点。
火烧里面加了酱牛肉,刷了一点芝麻酱,很香,值得人为它鸡叫就起床。
沈宏博叹一口气,“到底怎么传出去的?”
昨天晚上,益楼饭庄报到官府来,户科给事中刘禄和新科武探花冯莱打起来了。原因很复杂,但主要是因为徐氏中毒而死一案的细节不知道怎么从顺天府和刑部的严管中走漏出来,一下子闹得满城风雨。
这些权贵的流言传至民间本来就是图一乐,过一段时间就会消散,只要不闹出什么更大的事情来。
但也不知道刘禄哪来的这么大的本事,竟然专门找茬去和冯莱打架,更离奇的是他一个文官竟然能和武探花打得有来有回,一街的百姓就这样看着两个官员在街上抓领子揪头发。
沈宏博带着人去劝架的时消息早就已经到了司礼监。
听说圣上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气得都睡不着觉,直接把沈宏博从劝架现场召到了宫里,召去了又不见,让沈宏博跪了一晚上垂拱殿外的冰冷地砖。
这期间谁都没闲着,沈宏博一从宫里回来就找人去请林与闻,言官上奏章,冯莱前途尽毁,刘禄闭门反省……
而这,可能才是个开始。
林与闻耸一下肩膀,他也不知道这消息到底怎么传出来的,顺天府和他的小衙门都不是第一次办案子了,绝不可能有嘴这么快的人。
“除了我们,”林与闻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那份牛肉火烧,“只有一个人还知道那些细节。”
办案的细节同样是作案的细节。
沈宏博绝望地看着林与闻,他当然知道林与闻说的是谁,但是,“我已经和圣上说我们抓到凶手了!”
“那怎么办,现在明明知道蒋思道不是真凶还要硬让他认罪吗?”
“你明知道我不会这样做。”沈宏博叹气。
林与闻也不是不理解沈宏博的处境,权力这个东西实在诱人得紧,他们这样的年纪能当到三品官是真的不容易,放弃这样的权力更是不容易。
“沈兄,”他难得对着沈宏博严肃起来,“你记得你说过吗,你想做的是大治之官,但大治之下,我们官员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公平公正。”
“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你也不配做大治之官对吗?”
沈宏博是个聪明人,他一点就透,“罢了,可能我就是没这个命吧,”他揉了揉脸,“现在要做什么?”
“先吃饱了吧。”林与闻把另一份牛肉火烧推给沈宏博。
沈宏博惊讶地看了一眼火烧,然后轻笑了一声,大口地吃起来。
……
“刘大人,”林与闻去了刘府,他看着对面满脸是包却表情凄然的刘禄,“你这是何苦呢?”
刘禄的表情木然,“大人,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实际上,徐氏的丑闻不仅没有影响到刘禄,还使他受到不少同情,徐家也对他也多有愧对,以后他官场上依旧能得到岳家的助力。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必要搞出这样的事情。
“我只是听他们说到允言,说她不守妇道,说她没有家教,我就觉得,”他的眼泪掉下来,“他们什么都不懂。”
“他们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就是太寂寞了。”
“她从小就跟外祖父母在一起,她是任性,她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刘禄捂住脸,“她虽然是个坏女人,但是,但是纵容她的我难道就没有错吗?”
“……”
刘禄给林与闻讲起来他和徐允言的曾经,他自己还是个穷书生的时候,徐允言大胆又爽朗的接近他;她对他坦白自己的曾经,并且希望他能接受时的真诚;他抓到她与别人在一起,她试图告诉给他感情是流动的,而夫妻关系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等等,林与闻听着听着就有点不对劲了。
他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徐允言和刘禄这样的关系,如果性别互换,好像就很正常了。
刘禄对于徐允言来说,就是明媒正娶的大房,她的一时风流并不能改变刘禄对她的深情,虽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但他觉得徐允言到他外室的那场大闹是对他的重视和对他们关系的守护。
他甚至觉得那是件很甜蜜的事情。
林与闻缓了一会,决定不去操心别人的感情和婚姻,他是个刑狱官,“所以你只是因为这些事情毁了你夫人的身后名誉才去跟冯莱打架?”
“是。”刘禄提到冯莱咬紧了牙,“我夫人是有错,但是他勾引有夫之妇,他又好到哪去了,大人你不知道,那天我遇到他,他和那些狐朋狗友竟说是我夫人主动接近的他!”
林与闻一听到这些怨夫的言辞就头痛,赶紧摆摆手,“那你知道这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吗?”
“我不知道。”刘禄又凶恶地喘气,“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我一定杀了他!”
“刘大人!”林与闻喝了一声。
刘禄知道自己失态,“林大人,我……”
“现在案子还在调查的阶段,你不要随便说出这种话来混淆我们,明白吗?”林与闻提醒道。
刘禄深深低下头,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把林与闻的话听进去,“明白了。”
林与闻无奈,看来从刘禄这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眼下只能靠蒋思道了。
但正在审问蒋思道的沈宏博却一筹莫展。
这个人反正是认定了凶手就是自己了,无论沈宏博问什么,他都能圆到自己身上。
“如果凶手是你,那为什么旁人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呢,他们甚至知道你是通过水袋给冯莱下的毒。”
“那沈大人不是应该自查一下你们衙门吗?”
“我们衙门没问题!”沈宏博崩溃地大吼。
蒋思道平静地看着沈宏博,“那大概就是百姓中有善推演之人,一猜就中了吧。”
沈宏博无奈地笑了一声,“蒋思道你不会觉得很聪明吧?”
“……”蒋思道沉默。
沈宏博翻了个白眼,“你应该清楚,这个人选择在你被关起来的时候传出这样的谣言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帮你脱罪。”沈宏博觉得林与闻说的没错,这个人一旦破罐破摔,脑子就清醒了,“如果你继续这样狡辩,要自己认罪,那么他之后还会做更加极端的事情证明你不是真凶。”
蒋思道若有所思。
“你愿意保护他,为他顶罪,说明你们俩的感情一定经得起考验,”沈宏博眯起眼睛,“那么他能为你做的事情也一定不会差对吗?”
“我现在让你说出事实,就是帮你保护他,让他在做出更冲动的事情阻止他,”他吸一口气,“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蒋思道抿住嘴唇,想了一会儿,“大人,我还是不能告诉你。”
啊啊啊!
沈宏博把官帽摘了,揪着自己的头发就从大牢里走出来,他现在可懂林与闻就算不当侍郎了也要查案的感觉了,这样的悬而不决的事情堵在喉咙里是真的难受啊。
“什么都不说?”林与闻一进门就看见沈宏博那披散头发靠着墙的样子,至于疯成这样吗?
沈宏博瘪着嘴,拍了两下坐下的榻,“我就想不通了,到底图什么啊,这么讲义气?”
林与闻坐到他身边,“刘禄那边也没有线索,他也很奇怪,痴情得像个不讲道理的人。”
他俩倚到一起,“其实就杀人这件事情来讲,”林与闻自言自语,也是说给沈宏博听,“无非是为情为财为权为欲,你说凶手是为了哪样呢?”
“我怎么知道,我现在恨不得我就是凶手,我赶紧把这个案子结了,让圣上把我砍了算了。”
“对啊,如果我们是凶手,我们为了某种目的想杀冯莱,结果死了个徐氏,”林与闻的手指轻轻摩擦,“这时候,蒋思道愿意为了我顶罪,我既没杀到想杀的人,又要害一个无辜的人赔掉性命,那么,”他张大嘴,“我现在对冯莱,岂不是要恨之入骨?”
“我就说凶手可能会选更极端的方式!”沈宏博站起来,完全不顾身后的林与闻一下子没了凭依倒到榻上,“不行,我现在得安排人去冯府!”
林与闻抓起刚才从头上滚下来的帽子,“等等,你别这样去啊,你现在就像被糟蹋了的月季花似的。”
“诶呀!”沈宏博一直都很重视外表,平常不熏香都不出门,这当上了顺天府之后,邋遢得连林与闻都能说他两句了,“来不及了。”
林与闻看着沈宏博什么都不顾匆匆跑出去的样子,心里打颤,这不是个好的预感。
因为来不及有时候就是来不及,也不差他整理整理衣服这一段时间。
冯莱死在了第二天,就在那个益楼饭庄的二楼的包间里。
胸口上有一把匕首。
匕首上刻了个徐字,经徐家指认,是徐允言的私人之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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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蹴鞠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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