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如刚回到房间，电话铃声就响了。
“妈，咋啦？”
“干啥呢，姑娘？”
“我……呃…在床上躺着。”许清如放下背包，脱下外套，坐在房间里的藤椅上。
“你玩得咋样啊，都没个消息？”
“好啊，玩得很好。我给你发微信，还发了照片，你是不是没看！”
“看了看了，那你也发发朋友圈，记录一下。”
“行行行，我发，我设置成仅你可见。你怎么还不睡，妈？”
“哎呀，看电视了，都忘了给你打电话，刚想起来。你明天要去干啥啊？”
“爬山。骑马骑一段，再自己爬一段。”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最近还做那个面包店的兼职吗？”
“不做了，这回彻底不干了，干几天发现腰又疼，还是不能干。”
“啊？腰怎么又疼了？”
“问题不大，我这几天先缓缓，过几天再去针灸拔罐一下，在家待着不去上班就没啥大事儿。”程锦良说着又叹了口气：“哎，但是在家就想躺着，不爱动，感觉是在浪费时间。”
“妈，你要允许自己做一些没意义的事情，浪费一些时间，每分钟都有意义也很没劲。”
“这家伙，还和我整上辩证了，还没到哲学那一步呢。”
“哎呀，你还知道辩证？最近是不是又偷偷看书修身养性了？”许清如打开免提，起身走到床尾。
“那没，这是骨子里自带的。”程锦良语气里很是得意。
“要不说你是真优秀呢。”许清如倒在床上，脸上挂着笑。“所以说你都不用干啥，你就荒废光阴就行，最后剩下的也都是骨子里自带的精华。”
“哎呀，我其实跟别人说话没这么有内涵，就是和你，不自主地就会说出一些有文化的东西，这可能是——遇强则强！”程锦良说得一本正经。
许清如的嘴咧得更开了：“妈，你的情商也很高。我很少遇到和我一样情商高的人，咱俩肯定是一脉相承。”
“哈哈哈哈，姑娘，和你聊天就是开心！那叫什么来着……叫那个……酣畅！”
“那必须的，咱俩天生就是投缘的。”许清如翻身趴在床上，撑起上半身，越说越起劲：“抛开母女身份，就算我们不认识，也能成为忘年交。如果咱俩同辈，也能成为好朋友。我还能帮年轻时的你出谋划策一下，你年轻时太……”她突然一顿，鼻子涌起酸意，“……天真了，我要帮你少上点当。”
“确实啊，年轻时天真了……”程锦良语调拖长，略带惘然，但下一秒就变得轻快起来：“行啦，不说了，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别总熬夜！”
“好，妈，晚安。”
挂下电话，许清如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呆：可是，自己真的能帮她少上一点当吗？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那时的妈妈，倘若坚信前方光明坦荡，旁人又能有何办法？但若能早一点在这条路上陪伴她一起，她是不是能少一些艰难，多一些底气？
许清如偏过头去，嘴角牵出酸涩的笑。
手机一声振动，方芷在群里发来洛辰汐在酒吧唱歌的视频。视频里，很清晰地传来洛辰汐的人声，意外地没有当时在现场听到的杂音。方芷倒是很会运镜，近脸半身全身，面面俱到，偶尔还会穿插观众的反应，甚至还给了林贺秋和许清如特写。
“我做了降噪处理，略调一下色调，更有氛围了吧。快来夸我，哈哈哈哈。”方芷发来一条消息，配上“邪魅一笑”表情包。
许清如发送“太优秀了”配上大拇指，下载了这个近5分钟的视频。
*
“美女，你要先上个厕所吗，一会儿骑上马就没地方上了。”工作人员道。
“呃，不用，直接走吧。”
许清如凌晨两点睡的，早上八点就起了，随后马不停蹄洗漱、吃早饭、赶到户外骑行这家门店。除了在吃早饭时喝了半碗豆浆，还没碰过其它液体。所以此刻，她全无尿意，也自信十足一会儿也不会想上厕所的。
来到马场，工作人员让她自己挑选一匹马。虽说是马场，其实就是一个不大的场地，□□匹马用麻绳拴在栅栏上。
许清如挑选了一匹她自认为眼神最忧郁的马，感觉比较有眼缘。
实践证明，不要妄图从人类的视角揣测动物的秉性——她连上马都上得困难重重！
她想要踩着脚蹬上马，但那匹马一直乱动，她踩空两次。第三次，她瞄准一踩，被人连托带推，歪成个虾米才勉强挂上马背！
“美女，我给你和马拍张照啊。”刚坐稳，工作人员就张罗起下一步。
许清如递给他手机，眼睁睁看他蹲下去，一丝诡异的感觉闪过心头。
“美女，你看看可以吗？”
拿回手机，许清如被手机里的画面冲击得不由向后一仰——照片里马头冲出屏幕，看着头重脚轻；马背上的自己，下巴放大，额头后缩，鼻孔大而外翻，幸亏有墨镜挡着，好歹修饰了一下面容。再往后翻，一模一样的照片竟然连拍了三张！
看到那人仰着头在等自己的评价，许清如紧急做好表情管理，在心里撇了撇嘴，道：“啊，好，谢谢。”
终于上路，一行人里除了她，还有一对情侣和另外两位女生。他们排成一列，最前面和最后面各一位工作人员将他们护在中间。
骑马走过一段水泥路，爬上一段小土坡，眼前便是树木高耸的密林了。
一路上坡，虽然走的是人工开辟的土路，但路面依然坑坑洼洼。而且这匹马步履不稳，喘息声很大，听上去十分疲惫。
她在马背上被剧烈颠簸，若是紧绷身体，浑身会被撞得生疼。于是索性放松全身，只用手紧紧握住前面的铁圈。身体随着马的节奏大幅度晃动，看似摇摇欲坠，却又透出一种奇妙的轻盈，摇头晃脑间竟有一种飘忽的快乐，倒也挺好玩。许清如笑着闭上眼，阳光灼热地晒在头顶，使她昏昏沉沉。
正当她低垂着头，渐入迷离之境，脸上突然蹭到一片粗糙——睁眼一看，一根树杈赫然拦在眼前！
她急忙侧身闪避，几根头发却被树杈勾住，硬生生被扯断了。
土路蜿蜒曲折，纵深向前。浓密的树冠在高处密密交织，筛下细碎跳跃的金光，在地面铺陈出变幻莫测的斑驳树影。林间空气沁凉湿润，饱含泥土的微腥与松针苔藓混合的清冽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饮下甘冽的山泉。
许清如本想好好享受，拥抱大自然，但是——她想上厕所了！
起初还只是细微的尿意，不知不觉间，她的注意力便完全集中在了这件事上，随即感官也被放大。
她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象自己在戈壁残阳下骑马朝圣，或是在蒙古大草原上悠闲漫步，或是在热带雨林间疾行穿梭，或是如侠客般纵马穿行林间。
但是不行！还是想上厕所，而且越颠越急切！
终于，一行人到达目的地，工作人员把马停在山林间。许清如如释重负，快速从泥泞土路爬到上面的游客登山步道。
她夹着腿快步走了一段距离，随后慢慢停下脚步——她绝望了。
这也没个指示牌，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她本想在步道旁的土路上解决一下，但步道依山体而建，曲折延伸，前后都看不到头，这也就意味着前后随时都可能冒出一个人来！
她又想着要不往土路下方走走，在树林深处不容易被人看见。但现在这条路下面杂草丛生，树木杂乱无章，她害怕自己爬下去就爬不上来了。
此刻她真恨自己不是一个男的，不能像男的上厕所那般方便，或者说不露声色。
左右为难之际，许清如心一横，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下裤子在土路上解决——否则真要尿裤子了。正要脱下裤子，一声小孩的笑音传来。
她动作停滞，前方转角处一位爸爸牵着女儿走了过来。许清如咬着牙，握着拳，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挺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地从他们身旁经过，庆幸自己没有脱下裤子。要是被他们看见，她真的会当场滚下山坡！
但现在怎么办啊，好像真的到生理极限了。许清如再次左顾右盼，保佑不要出现人影。
天不遂人愿，后方转角处又出现一个人！
“诶？许清如，这么巧！”
救命！许清如宛如被当头一棒，这下不仅遇到了人，还遇到了认识的人！
看到许清如低头弓腰屈着腿，双臂紧紧捂住小腹，双手紧紧揪着腹部的衣服，洛辰汐脸上的喜悦瞬间转为紧张。她跑向许清如，半环住她，弯腰侧头关切道：“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没不舒服。尿……我尿急。”许清如说得结结巴巴，又补充一句：“真的很急。”
洛辰汐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松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那你在这儿尿呗，我离你远点。”
“你不出现我正准备……！现在我还是再……再往前走走吧。”许清如依旧低着头，额头都冒汗了。
“你可算了吧。”洛辰汐走到这段路的中间，距离前方转弯处和后方转弯处都差不多，双手捂住耳朵背对许清如说：“我在这儿两边看着，哪边有人来我就冲过去吸引他的注意力，你搞快点。”
也好，许清如也没时间再拉扯。这次很顺利，没有人再出现。
“好…好了，谢谢。”解决完，许清如走过去，局促地搓搓手。
洛辰汐的神色又恢复成往常的漫不经心，转身大步往前走：“正常，人有三急。你是自己爬上来的吗？”
“没，我是骑马骑到半山腰，又走了一段路。”许清如快走两步跟上她。
“骑马上山？这么好玩！”洛辰汐惊讶，侧过身子看她。
“哎，算了吧，我就是骑马颠出的尿意，现在多少有点心理阴影。”许清如垂下眼睛，摇摇头，又晃晃肩膀调整一下背包肩带。
等她再次抬起头，不由怔在原地——一座供游客休息的小白房子赫然呈现在眼前，醒目的“洗手间”三个字标记在房子上！
许清如简直欲哭无泪，一下子笑出声来。
“你要……再去上一下吗？”洛辰汐往前一指，小心翼翼地问。
“啊，我去洗个手吧。”许清如说。
等一切彻底尘埃落定，她们继续往上爬，来到一处泉水前。
苍山深处，七龙女池宛如遗落的碧玉。其泉水之声，非喧嚣，非轰鸣，而是一种清澈到骨子里的静谧。那声音清亮空灵，恍若无数琉璃盏在幽谷深处轻轻相击，留下的是一种沁入肺腑的清凉韵律，不疾不徐，恒久绵长，直抵心湖。
洛辰汐举起手机，录了长达一分多钟的视频，许清如站在离她不远处，默契地没有发出声响。
她们继续向上，直到前面没有台阶。环顾四周，这是一个较为宽敞的圆形场地，有两把供游客休息的长形木椅。放眼望去，林木青翠欲滴，在明澈的空气中更显脆生生的鲜亮。
“这里好安静啊。”洛辰汐手撑栏杆，脚踩在栏杆底部凸起处，眯起眼睛眺望远方。
远方，是无垠的蓝天，白云如絮，悠然舒卷。视线越过葱郁的山峦，洱海那抹醉人的湛蓝便在天际线处温柔舒展开来。
“啊——”一声响亮而短粗的呐喊，洛辰汐双手紧握栏杆，身子前倾，用力一喊。
“哈哈哈，好爽。”她仰头大笑，脖颈拉出优美弧线，笑声清脆响亮，毫不扭捏，肩膀随之微微颤动，像一株尽情拥抱太阳的向日葵。
许清如被她感染，内心一个角落开始蠢蠢欲动。她也握住栏杆，清了清嗓子，跺了跺脚，然后——
“啊—啊……”
“啊”字刚冲出喉咙，便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声音陡然下沉，变得低沉而僵硬。许清如在听到自己大叫的那一霎那，有点不适应。
“我离你远点，我去对面。”洛辰汐说着跳下来，转身要走。
“没事！”许清如拉住她的手腕，随即松开，“就在这儿就行，我刚刚是在，呃……开嗓。”
她再次清了清嗓子，用力咳嗽几下，深吸一口气，然后，
“啊————啊————”
这次，在声音冲出口腔的刹那，一种奇异的震颤在她体内升腾。她清晰地“听”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整个身体——听到那声呐喊在胸腔里、在骨骼间、在奔流的血液中嗡鸣、激荡、回旋！
仿佛身体内部也隐藏着一座深邃的山谷，那声呐喊在其中反复碰撞，每一次回响都让心扉更敞亮一分。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油然而生，仿佛淤积的块垒瞬间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开阔与畅快。
“啊————”洛辰汐跟着陪了一嗓子。
“啊———”许清如紧接着再喊，但这次没有刚刚的透亮，尾音已有点沙哑。
她突然激动地拍拍洛辰汐的肩膀，哑着嗓子跳起来说：“哦哦，我知道喊什么了！”
她吞咽几下口水，随后迫不及待地扯开嗓子喊道：“去——死——吧！”
洛辰汐看向她的眼里满是笑意：“这个不错，我也试试。”
紧接着，她双手拢在嘴边，朝着远处的层峦叠嶂，用尽全身力气，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喊：
“去——死————吧——”
这声嘶吼，像一道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闪电，痛快淋漓地撞开空气，朝着无垠的天地激射而去。
几乎在她声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的山壁仿佛被唤醒的巨人，忠诚地将她的呼唤送了回来：
“去——死——吧——！”
“死——吧——！”
“吧——！”
一声，两声，三声……层层叠叠的回音，从不同方向、不同高度跃出，此起彼伏，交织缠绕。这声音的回波浑厚地抚慰着她的耳膜，包裹着她的身心，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与之应和、共鸣。
但渐渐地，那声音被风梳理得越来越细，越来越薄。一声叠着一声，却一声比一声更轻，一声比一声更远。它们不再是欢快的应和，更像是某种悠长而模糊的叹息，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终究无力地弥散在无垠的虚空里。
许清如趴伏在一旁的栏杆上，看着远处。那层层叠叠的回响，也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洛辰汐唇边的笑意不知不觉淡去，一种难以言喻的静默笼罩下来。她微微侧头，目光追随着那最后一丝几乎要融入空气的余音，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层峦，落到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
山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衣角，带来微凉。她下意识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心底悄然蔓生出一股细微却清晰的凉意。
那刚刚还在胸腔里激荡、让她感到无比开阔的快活，此刻却像退潮的海水，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带着咸涩湿气的沙滩……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