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娇娇听说是静心遣了人来，忙放下手里的茶盏，吩咐珠儿：“快把人请进来。”
不多时，珠儿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来人穿着一件半新的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庞圆润，看着利落干练。她进门先朝许娇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宫里出来的讲究：“老奴胡氏，给世子夫人请安。”许娇娇忙道：“胡嬷嬷快起来，不必多礼。”
这位胡嬷嬷原是宫里出来的，是上回她央了裴宴帮着寻来的教养嬷嬷，后来静心嫁了人，许娇娇便让胡嬷嬷去了静心身边服侍，帮着她打理宅院。胡嬷嬷起身，先将手里的食盒递给珠儿，笑道：“这是我们家娘子让老奴带给世子夫人的吃食，是娘子亲手做的。娘子说，世子夫人最喜欢吃她做的点心了。”
许娇娇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还用油纸包了一小包糖渍梅子，都是她平日爱吃的。她看着那些点心的样式，鼻子忽然有些发酸。静心嫁了人之后，性子稳重了许多，可做点心的手艺一点没落下，连糖渍梅子的糖色都还和从前一样。她抬头看向胡嬷嬷，笑着道：“劳烦嬷嬷跑这一趟，回去替我多谢你们娘子。”
“世子夫人客气了。”胡嬷嬷说着又笑道，“这回娘子遣老奴来，是有大喜事呢！”
“可是有了身孕？”许娇娇笑着问。
“世子夫人果然厉害，娘子让我来报喜，还没开口，您就知道了。”胡嬷嬷喜笑颜开道。
“是嬷嬷进来时嘴角带着喜气，步子也比平日轻快，我猜着就有好事。”说着又道，“只是，她如今有了身孕，不该这般劳神。”说着许娇娇吩咐丫鬟给胡嬷嬷上了茶，胡嬷嬷道了谢，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起经过：“这事说来，也是老奴的不是。前几日娘子说胃里不舒坦，吃什么都没胃口，傍晚又说好了，不难受了。老奴只以为是吃坏了东西，也没往那方面想。今日午时，娘子说想吃碗馄饨，老奴让厨房做了一碗，结果才吃了一口就全吐了。老爷也不在家，老奴便做主请了附近的一位郎中来看，郎中的脉象，说已经有喜两个多月了，娘子知道后，高兴得不得了，便打发老奴来给世子夫人报喜。”许娇娇听到“两个多月”时，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日子。正是她和裴宴成亲前后那段时日，想来静心那时候就有了，只是自己不知道。她又是高兴又是后怕，连忙问：“如今大夫开了安胎药没有？静心身子底子不算强，头三个月最要紧，可得仔细些。”
胡嬷嬷点头：“开了三副，嘱咐先吃几日，再换方子。郎中说娘子脉象还算稳当，只是有些气血不足，平日多补补就好。”许娇娇听了，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想了想，又问：“甜水巷那边去报喜了没有？”胡嬷嬷笑道：“去了，砚台去了甜水巷。静尘姑娘知道了，也高兴得了不得，说这两日就过来看娘子。”许娇娇点了点头，心里又觉得踏实了些。
师姐在甜水巷守着，静心那边不算没人照应。可她还是不放心，静心那个人，从前在甜水巷的时候，什么事都马马虎虎的，如今虽然嫁了人，性子稳重了些，可怀孩子这种事，总归是她头一回经历，身边若没人时时提醒，怕是要出岔子。
她想了片刻，当即作了决定：“胡嬷嬷，你且稍坐，我换身衣裳，跟你一道回去看看静心。她粗心大意，我得亲眼瞧过才放心。陆昭在书院，不在家，你一个嬷嬷，虽说能照应，可她要是使起性子来，你也拦不住。”胡嬷嬷连声应好。许娇娇吩咐珠儿：“去取纸笔来，我写几副保胎的方子。”珠儿应声去了，许娇娇又叫了白芷：“你去小库房，把我上回收的那几样药当归、白芍、川芎、熟地，个包上些，还有再包上些上好的阿胶。”白芷领命去了。不多时，珠儿端了笔墨来，许娇娇在桌前坐下，提笔蘸墨，写了两道方子。一道是补气养血的保胎方，适合静心如今的气血不足之症；另一道是安胎止呕的方子，专治妊娠呕吐。她写完了，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交给胡嬷嬷：“这两道方子，嬷嬷收好。先用郎中的方子吃三日，三日后再换这道补气的，吃上七日。若是呕吐得厉害，就用第二道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三日。”胡嬷嬷郑重接过去，折好收进袖中：“世子夫人费心了，老奴省得。”
白芷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包袱，一样一样地打开给她看：“娘子，当归、白芍、川芎、熟地，都是上好的成色，阿胶也取了一包来。”许娇娇检视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拿个匣子装好，一会儿带过去。”白芷手脚麻利地装好了匣子。
许娇娇又想了想，叫来半夏吩咐道：“你去寿安堂一趟，跟老夫人说一声，就说柳树胡同陆家娘子有喜了，我得去看看。老夫人若问起几时回来，只说傍晚前便回。”半夏应声去了，她又吩咐另一个丫鬟去章氏那里说了一声。章氏那边虽然面子上过得去，可若是不打招呼便出门，日后少不得被人拿来说嘴。不一会儿半夏回来了，说老夫人让带话，让许娇娇路上当心，早去早回，又说让人备了马车和两个跟车的婆子，还问要不要让府里的管事跟着。许娇娇听了心头一暖，摇头道：“不必了，有珠儿跟着就行，不必兴师动众。”半夏又说：“老夫人还让秋月带了一盒燕窝过来，说是给陆家娘子补身子的。”许娇娇看了一眼秋月手里那个红漆食盒，心里说不出的妥帖。老夫人想得周全，她还没开口，东西已经备下了。她吩咐秋月把燕窝装上车，又让珠儿把方才备好的药材匣子一并带上，换了身藕荷色的常服，又披了一件石青灰鼠里子的斗篷，带着珠儿、胡嬷嬷，出了国公府侧门，坐上了裴老夫人安排的马车往柳树胡同而去。
马车在陆宅门前停下。许娇娇下了车，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静心站在门里，穿了一身宝蓝色绣折枝梅花的褙子，头发绾着随云髻，插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比出嫁前丰润了些，脸色也红润了几分。她看见许娇娇，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娇杏！你怎么来了？胡嬷嬷说你忙得很，我还想着过几日再去看你呢！”许娇娇被她抱得差点站不稳，连忙扶住她的肩膀：“你快松开，仔细肚子。”静心这才想起来，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着许娇娇，抿着嘴笑了：“其实我自己还没什么感觉，就是这几日犯恶心，吃什么都没胃口。”许娇娇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先进屋，外头风大。”
两人进了堂屋坐下，许娇娇把带来的燕窝和药材一样样交代给胡嬷嬷，又细细问了她这几日的饮食和作息，嘱咐她晨起不能空腹，少食多餐，不要提重物，不要久站，晚上早点歇。静心在旁边听着，起初还笑眯眯的，听多了就忍不住嘟囔：“娇杏，你这比我婆婆还唠叨。”许娇娇瞪了她一眼：“我乐意操心你，你还嫌烦。你若是有个闪失，我怎么跟师姐交代？怎么跟陆昭交代？”静心连忙摇头：“不嫌不嫌，我巴不得你每日来唠叨我。”
许娇娇又问了她这几日睡得如何，胃口如何，有没有头晕乏力。静心一一答了，许娇娇听她说夜里睡得还算安稳，心里稍稍放心，又说：“等陆昭休沐回来，让他去跟书院告几日假，先在家陪你几日。你如今月份小，正是不稳当的时候，身边离不得人。”
静心正要接话，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娘子，静尘娘子来了！”话音未落，静尘已经从门帘后面走了进来。她还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绾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许娇娇站起身笑道：“师姐，你也来了。”静尘笑着点头，先看了一眼静心，又看了一眼许娇娇，这才开口：“砚台来报喜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药材，放下手里的活就来了。”
她走到静心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气色还不错，可还难受？”
”嗯，师姐，难受的很呢！”静心说着乖乖坐在静尘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撒娇。
“你这丫头，都当娘的人了怎么看跟没长大似的。”静尘点着她的额头嗔怪。
胡嬷嬷端了热茶来，静尘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转头看向许娇娇：“你那边府里还忙不忙？若是不忙，多坐一会儿再走。”
许娇娇笑道，“不忙。裴宴去了京郊大营，府里没人等我。”说着，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包药材递给静心：“这是阿胶，上回裴宴送来的，还剩了些，我让白芷包了一包带过来。静心你收着，回头让厨房给你炖汤用。”
静心连连点头应是。
姐妹三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话。
静尘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光带。她弯下腰，替静心理了理衣领，低声说了句：“有身子了，自己多当心。有什么不舒服的，让人来告诉我和娇杏，别自己硬撑着。”静心点头：“知道了师姐。”
许娇娇站起身，也拍了拍静心的肩：“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又对静尘道，“师姐，你多坐一会，陪陪静心。”
静尘笑着点头，“你去吧！我知道你不比往日，那府上规矩大。”
“静心送她到门口，又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娇杏，你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些国公府做的带骨鲍螺，上回你带来极好吃。”
许娇娇笑道：“好。我让赵氏做好了送来。你自己别进厨房了，油烟味重。”
静心这才松开手，看着许娇娇上了马车。
她回到九思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掌了灯，暖黄色的光从廊下漫出来。秋月迎上来，低声道：“娘子回来了，老夫人那边让奴婢传话，说若是回来得晚，便不必再去请安了，让你歇着。”
许娇娇应了一声，心想老夫人想得真周到。她走进屋里，换下外裳，才在桌前坐下，就听外面有丫鬟脚步急急赶了进来，低声道，“大奶奶，公子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回来。”
许娇娇一愣，急忙站起来。还未等她走出门，就见裴宴已经站在院子门口，玄色氅衣上沾着夜露，面色带着几分赶路的风霜。他侧身，身后露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瘦瘦的，低着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袄，手里紧紧攥着包袱带子，像一只被风吹到陌生屋檐下的雏鸟。她抬起头，怯怯地看了许娇娇一眼，又很快低下了头。许娇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姑娘的眉眼间，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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