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瑜搬家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淡淡的,落在瓦檐和墙头上,给整条马行街北巷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许娇娇一大早就带着珠儿、白芷和两个粗使婆子到了甜水巷,帮着打包、装箱、搬运。静尘在厨房里忙着煮汤,婉娘跟在许怀瑜身后,一趟一趟地往门口的骡车上递包袱,虽然瘦瘦小小的,手脚却利落,看得出是做过活的。
“阿姐,你歇一歇。”许娇娇从屋里出来,看见婉娘正踮着脚尖往车顶上递一个包袱,连忙上前接过来,“这些让婆子们搬就是了。”婉娘擦了擦额上的薄汗,笑了笑:“不碍事,我力气大,做惯了的。”许娇娇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劝,只是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包袱,自己递了上去。
东西不算多。但也不少,许怀瑜来京城时只带了一个药箱和几件换洗衣裳,其余几乎都是许娇娇给他们添置的。婉娘来时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静尘和静心则给他们缝制了几床被褥。统共装了满满一车。许怀瑜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不知在想什么。静尘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到他手里:“伯父,喝碗汤再走。”许怀瑜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红枣和桂圆的香甜带着一丝热意,从喉咙一路漫到胃里。
娇杏的这个师姐,真是个恬淡善良的女子,只是太过恬淡寡欲,若是能有一门好亲事......
许怀瑜暗暗思忖。
马车从甜水巷出发,沿着马行街往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做的木匾,上头写着“许宅”两个字,字迹端正,是许怀瑜自己写的。婉娘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许怀瑜推开门,侧身让婉娘先进去。院子里不大,青砖铺地,正房三间,东西各有厢房。后院果然带着一个小园子,虽然冬日里光秃秃的,可墙角那株老梅已经打了花苞,在风里颤巍巍地露着一点深红。许怀瑜站在园子里,四下看了看,又转头看了看站在廊下的婉娘,心头涌起一阵欣慰的踏实感。这个小院子,往后就是他和女儿的家了。
许娇娇指挥着婆子们把东西搬进正屋,又让珠儿把带来的几样吃食送进厨房。静尘则从包袱里取出两床新絮的棉被,铺在东厢房的炕上。静心想帮忙,被许娇娇拦下了,她双身子的人,不宜做这些力气活。
静心于是把带来的米面粮油归置好。
许娇娇走进东厢房,见床已经铺好,走过去搭了把手,低声道:“师姐,你又买新被褥了?”静尘头也没抬:“上回你送来的那几匹布,我给婉娘做了两身衣裳,剩了些料子,就又絮了一床被。伯父受过寒,主屋的被子我絮的厚实。婉娘这床稍微薄一些,不过也不要紧,冬日里点了炭盆也不会冷。”
“师姐费心了。”许娇娇心中一暖,蹲下身帮她把被角掖平。
午后,许怀瑜在堂屋里摆了暖锅。说是暖锅,其实是一锅炖得烂熟的羊肉汤,加了萝卜和枸杞,热气腾腾的,鲜香扑鼻。静尘又从厨房端了几碟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碟拌萝卜丝、一碟炒冬笋,虽不丰盛,却样样热乎。许怀瑜坐在上首,婉娘坐在他旁边,静尘和静心挨着婉娘,许娇娇坐在静尘对面。珠儿和白芷在厨房里另开了一桌,几个婆子挤在灶间吃饭,小声说着话。
许怀瑜端起酒杯,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又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杯酒,我敬诸位。敬静尘姑娘这些年照顾娇杏,敬娇杏替我寻回女儿,敬婉娘……愿意认我这个爹。”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仰头一饮而尽。婉娘的眼眶也红了,低下头,默默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静尘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多话。许娇娇端起酒杯,也吃了一口,笑着岔开话题:“伯父,这羊肉炖得烂,您多吃些。”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撤了碗碟后,许娇娇又帮着收拾了碗筷,把带来的药材归置进东厢房改的小药房,又给婉娘留了两包调养身子的药,嘱咐她每日煎一剂。婉娘接过药包,小心地收进柜子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许娇娇才带着珠儿回了国公府。马车上,珠儿轻声说:“娘子,许院判今日看起来精神多了。”许娇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嗯,有女儿在身边,人的心就定了。”
第二日一早,许娇娇刚给裴老夫人请完安,正往回走,秋月迎上来道:“娘子,章夫人那边传话说,今日沈老夫人带着几位姑娘来府里做客,让您也过去坐坐。”许娇娇一愣——沈老夫人?裴宴外祖母。
她点了点头:“好。我换件衣裳就去。”
许娇娇换了件藕荷色绣兰草的褙子,配月白暗花裙,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根白玉簪,便带着珠儿往花厅去了。花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章氏坐在上首,正与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说话。沈老夫人年近七旬,面容慈和,穿着一件深青色织锦褙子,发髻上戴着一支赤金镶翠的簪子,整个人看着端庄而温和。她身边坐着几个年轻姑娘,穿着各色素雅的衣裳,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低头说一两句悄悄话。
许娇娇上前给裴老夫人和沈老夫人请了安,又问了章氏安。朝几位姑娘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其中一人时,她微微顿了一下——是沈淑宁。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头发绾着随云髻,簪了一支银簪,比上回见面时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可眉眼间那股清淡的文气还在。
沈老夫人上下打量了许娇娇一番,点了点头,笑着对裴老夫人说:“这孩子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原先在菰城时,我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瞧着眉眼生得好,气度也不俗,当日我就说谁家的儿郎有福气娶到她呢!没想道被我们宴哥儿捷足先登了。”
“你见过她啊!”裴老夫人有些惊讶。
沈老夫人笑道,“何至见过,说起来这丫头与我们沈家有恩呢!不知你记得不记得,三年前,菰城刮飓风,发了水患,当时谦哥儿也是热心肠,去救灾被困,感染了时疫,若不是这丫头,谦哥儿怕是早就没了。还有这丫头。”说着指了指身后沈淑宁,接着道,“宁丫头身子弱,那是宁丫头大概十一二岁吧,非要在元宵夜出去看花灯,结果犯了旧疾。也是这丫头救的,当时这丫头也才九岁多的样子。小小年纪就这样厉害。后来李氏专门请了她来家里给宁丫头瞧病,吃了几副药,没成想竟好了,旧疾再也没犯过。”
“竟有这事?”裴老夫人越听越欢喜,她向着许娇娇招了招手,“许丫头过来,到祖母这里来。我竟不知道,你这样能干。难怪官家封了你官职,还赐婚。原来你竟真的做了这么多积德的好事。”
许娇娇起身走到裴老夫人身边坐下,谦虚道,“祖母谬赞了,这都是孙媳该做的。”
“好孩子。”裴老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章氏,你这媳妇娶对了,你这做婆婆的有福气哟!”沈老夫人在一旁笑着打趣。
章氏在边上听着,越听越难受,她脸上几乎撑不住笑容了,见沈老夫人说了这样的话,面皮都有些颤抖。面上还不得不笑着应和,“老夫人过奖了,她年轻,还有许多要学的。”
许娇娇看了章氏一眼,心中暗笑,章氏估计快要憋不住了吧!
果然,没一会儿章氏寻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沈老夫人看着章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神情也淡了几分。她其实是故意说给章氏听的,她好好的姑娘嫁给裴家没几年就没了。裴简半年不到就娶了章氏,沈老夫人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章氏走后,沈老夫人又问了几句许娇娇嫁过来的日子可还习惯,又问了她伯父和表姐的事,许娇娇一一答了。沈老夫人听了连连点头,说许怀瑜是个苦命人,如今能父女团圆,是老天开眼。正说着,裴老夫人笑道:“你们年轻人别陪我们两个老的干坐着了,去园子里走走吧。今日天气好,外头比屋里敞亮。”几个姑娘便起身,朝裴老夫人和沈老夫人福了福,陆续往外走。许娇娇也跟着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
走到廊下时,沈淑宁的脚步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人。许娇娇走到她身边时,她侧过头来,低声叫了一声:“许娘子。”许娇娇停下脚步,也看向她。园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廊下梅枝的声响。沈淑宁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那株老梅上,没有看许娇娇,开口时声音低而平:“我听说裴表哥对你很好。”
许娇娇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是,他待我很好。”沈淑宁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算长,却让廊下的空气凝了一瞬。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那你运气好。能遇到他这样的人。”许娇娇听出了她话里那层薄薄的酸涩,没有接话。沈淑宁又沉默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她轻声道:“我定亲了。”许娇娇方才已经隐约听沈老夫人提过——对方是沈老夫人娘家的侄孙,姓郑,是个读书人,今年刚中了秀才。“恭喜你。”许娇娇说得真诚。
沈淑宁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说不上是自嘲还是释然的意味:“也没什么好恭喜的。嫁谁不是嫁。”
这话像一片极薄的冰,落在许娇娇心上,凉丝丝的,说不上疼,却让人不太舒服。许娇娇沉默了一瞬,没有顺着她的话接,只道:“若是那人待你好,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沈淑宁像是被她这话刺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了。她想起那年裴宴从游廊上走过来的模样,想起许娇娇给她治病的那个春日午后,想起许娇娇站在桃花树下仰头看花时安静得像一株兰草。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该恨她吗?可恨不起来。她救过自己的命。可若说不恨,心头那根刺又一直扎着,不深,却拔不掉。
终究是意难平。沈淑宁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许娘子,往后大概不会常见了。”许娇娇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已经从沈淑宁微微泛红的眼角里读出了一切。她点了点头:“……你多保重。”
沈淑宁没有回答,转身沿着廊下往前走了。她的背影纤瘦,月白色的褙子在冬日的薄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许娇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直到她拐过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一阵风吹过,廊下的梅花颤了颤,落下几片薄薄的花瓣,落在青砖地面上,轻轻打着旋。
许娇娇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往回走,步子不急不缓,依旧是那个端方得体的裴家大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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