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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第180章 灯夕

转眼日子就滑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的元宵,从初八就开始热闹了,到了十五这一日,更是千灯竞巧,目不暇接。

御街两侧搭起了连绵的灯棚,从宣德楼一直延伸到州桥,一里多长的街道上,彩灯挂得密密匝匝,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长河。走马灯、莲花灯、鱼灯、兔灯、人物故事灯,一盏连着一盏,照得半座城都亮堂堂的。

卖汤圆的摊子前围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白雾在灯火里升起来,又散开,裹着桂花和芝麻的甜香。孩童们提着各式各样的小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和爆竹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市最响亮的背景音。

许娇娇站在九思居的廊下,换了一件鹅黄色绣缠枝莲花褙子,外罩银鼠里子的丁香色斗篷。珠儿替她系好斗篷的系带,又递了一盏小手炉过来:“奶奶,外头冷,仔细冻着手。”许娇娇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珠儿一眼:“你怎么比我还紧张?”珠儿笑着道:“奴婢是怕奶奶冻着了,郎君该怪奴婢伺候不周了。”许娇娇被她逗笑了,没有接话。

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裴宴已经换好了衣裳,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从书房那边走过来。他今日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墨玉簪将头发挽住,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性。他看见许娇娇站在廊下等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个小汤婆子,掂了掂:“凉了,换一个再出门。”

许娇娇还没来得及说“不冷”,他已经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换了个新的,塞回她手里:“走吧。”

许娇娇低头看着那盏重新填了炭的手炉,温热透过铜壁传到掌心里。

马车从侧门驶出,沿着御街往州桥方向走。街上的人比平日里多了好几倍,马车走得很慢,车帘外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许娇娇掀开车帘一角,满街的灯火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转头对裴宴说:“真热闹。”

裴宴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看,见她回头,他很自然露出一个笑,“每年都差不多,”说着转移话题,“今日,你这一身搭配极好。”

“嗯,我也觉得不错,这件斗篷是祖母给的,说是银鼠里子,穿着暖和。”

“海棠配鹅黄,原是春日里最鲜嫩的,可你这一身偏被那丁香色压住了,艳而不俗——倒像御街上远远望过来的一枝早春。”裴宴身子忽然靠近,借着车窗外的灯火端详着,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许娇娇斗篷的绒毛,那绒尖便轻轻颤了颤,许娇娇的心也跟着一颤。

夜色下的裴宴,如玉的脸色显得十分俊朗,一双平日里沉着冷静的眼带着一丝魅惑,撩拨的许娇娇有些耳根发热。

“稍等,我带你去宣德楼上看纸花。”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许娇娇才发现裴宴离她这么近。

她连忙将心中的杂念抛弃,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在州桥附近停下,再往前就过不去了。裴宴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扶她下来。许娇娇踩在青石板路上,抬头望了一眼,满街的灯,密密麻麻的,从街这头一直铺到街那头。各色纸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砖墙面上明明灭灭地流动。

“走吧。”裴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回过神,发现他正站在两步外等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灯芯里的火苗在风里轻轻跳动。他把灯递到她手里:“方才在路边买的。觉得你会喜欢。”

许娇娇接过那盏灯,举起来看了看,火光透过薄薄的纸面映在她脸上,在瞳仁里落下两簇微微跳动的亮色。

两个人并肩汇入人群里。街上的人很多,摩肩接踵的,许娇娇走得慢,裴宴便也放慢了步子,始终走在她外侧,不动声色地把人群和车马挡开。两个人在灯棚之间穿行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看,偶尔买一串糖葫芦分着吃了,偶尔在猜灯谜的摊子前站一站。许娇娇猜中了一个,摊主递了一盏小兔子灯做彩头,她把那盏兔子灯塞进裴宴手里,笑道:“这个给你,你也提一盏。”

裴宴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灯,面色有些僵,但还是接过去提在手里。

许娇娇忍着笑,在前面走着。

走到州桥桥头时,许娇娇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桥下的汴河上飘着无数盏河灯,星星点点的,顺着水流缓缓往下游漂去,像一条流动的光带。许娇娇站在桥头,看着那些漂远的灯火,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那年菰城的元宵夜,河面上也漂着很多灯。”

裴宴站在她身边,没有接话。许娇娇的目光越过浮动的光点,落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年我九岁,和师姐们下山看花灯。路上搭了孙二叔的牛车,到了城里已经是午后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后来街上忽然乱了,有人喊灯楼要倒了,人群一下子就炸了,我被挤得站都站不住。”

裴宴的侧脸在灯火里微微一动。许娇娇看着河面,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恍惚:“我当时心想,完了,要是摔倒了,非得被人踩成肉饼不可。我拼命往前挤,慌乱中也不知抓了谁的衣领,一个劲地往那人背上爬,死死扒着不松手。”

她说到这里,侧过头来看他一眼:“后来那人把我背出了人群,我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他骂了一顿。”

裴宴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许娇娇看着他,笑了:“你那时候脾气可真大。衣裳皱了,就骂我是叫花子,说我弄皱了你的衣裳赔不起。还要我给你的随从道歉——我咬了他一口,你也记着呢。”

裴宴别开目光,声音有些发闷:“明月手上的牙印肿了好些日子。”许娇娇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你知不知道,我咬他是因为他扒拉我。要不是我咬他,我就摔下去了。”

裴宴没有接话。他望着河面上那些漂远的河灯,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回去之后洗了好几遍澡。总觉得身上有股子烟火气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许娇娇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裴宴的目光落回到她脸上:“你那晚后来又救了一个人。”许娇娇的笑容顿了一下:“你也看到了?”裴宴轻轻“嗯”了一声:“人群散了之后,我跟随从走散了。拐过一个巷口,看见你蹲在街边,在给一个晕倒的小娘子喂药。旁边的人急得团团转,就你一个小孩儿,手一点都不抖。”他顿了顿,“第二天早上,我才听丫鬟们在议论——说有一位年纪很小的小娘子昨夜救了沈家表妹,可那小娘子连姓名都没留,就走了。”

许娇娇安静地听着。河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的。裴宴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在心里记了很久。那个趴在背上甩不掉的野丫头,和那个蹲在街边救人的小娘子,是同一个人。”他的语气里有了一丝笑意,“那时候就在想,这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我让人去寻你,打听打听你到底是谁家的娘子,小小年纪,竟然临危不乱,如此本事 。”

“那你找到了吗?”许娇娇低声问。

“自然,后来我因京中有事,急着回来,便将此事放下了。”

许娇娇的鼻子有些酸,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莲花灯:“那你后来怎么认出我的?”裴宴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灯的手背上:“我打听到你的消息,当时你正在菰城医药鉴别会,你还记得那日不,在清风楼前,我见你站在楼下,忍不住上前和你说了几句话。为了这事,我还关照了周行老几句。”

“原来果然是你啊!”许娇娇恍然,“怪不得周行老对我有些不同。我当时还有些生气呢!”

裴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接着道,“后来,听说菰城发了大水。恰好圣上给我安排了差事,我于是借着此事,来菰城赈灾......”

许娇娇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热,此生能遇到他,是她最大的幸运。

裴宴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像那个元宵夜一样,消失在灯火的尽头。

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夜空里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像一树一树的花,开过又落。许娇娇抬起头看烟花,有一滴泪落在腮边。裴宴侧头,她侧脸的轮廓在灯火里明明暗暗,他伸手将那一滴泪拭去。轻轻拥住了她,许娇娇将头靠在裴宴的肩上,两人在人潮汹涌中静静相拥。

回到马车上的时候,许娇娇坐定后才发现,裴宴还提着那只小兔子灯。她指着他手里的灯笑道:“你还提着呢?”裴宴低头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莲花灯:“你提着我挑的,我当然也要提着你赢的。”

许娇娇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马车缓缓驶过夜色中的御街,元宵节的灯火还没有散尽,远远近近的,像一条流动的光带,把这座古老的城市裹在温热的亮光里。她低头把脸靠在他肩头,声音有些倦意,却还带着笑意:“那年元宵节,我还在心里骂你是臭脾气的公子哥。”裴宴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圈得更安稳了一些。过了片刻,他低低地说了一句:“那时候没来得及谢你。”

许娇娇的嘴角弯了一下:“谢我什么?”

裴宴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夜色:“谢谢你趴在我背上。”

许娇娇忍不住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窗外的灯影透过车帘的缝隙一闪一闪地滑过,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像那些漂在汴河上的河灯,终于找到了靠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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