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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97章 查访

江南草长莺飞时节,京城的柳树才刚刚冒芽,汴河的水,在几场春雨后湍急了许多。

裴宴刚刚练完一套剑法,明月递上手巾,裴宴擦了一把随手扔给明月,转身往回走。明月急忙将手巾递给身边的小厮,小跑跟上。裴宴一边大步走一边问:“赵斌现在何处?”

“回郎主,在外院花厅里。小的让人奉了茶,赵勾当说,有要紧事回禀。”

裴宴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回廊,往花厅而去。

花厅里,一个二十来岁,面容十分精干的男子正端坐着喝茶。见裴宴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是面露笑容:“阿宴,你这一大早练武的习惯还没改,我都快等了你一个时辰。”

“如何?”裴宴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查到了什么?”

赵勾当就是赵斌,他是皇帝的耳目,在皇城司当差,最善翻查旧档、寻访故人。这次他奉命跟着裴宴查案,先于裴宴回到京中向皇帝复命。裴宴托他暗中查访许大郎当年之事。

赵斌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呈上:“阿宴,你这都托我办的什么事哟!我都快把京城翻过来了。这几个月翻遍了刑部、大理寺的旧档,又寻访了几个当年在太医院当差的老人,总算理出些眉目。”

裴宴接过薄册,却没有立刻翻开,只道:“如何。”

赵斌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你让查的这个许大郎,本名许怀瑾,确实是当年太医院医正许怀瑜的胞弟。许家祖上三代御医,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二十年前那桩巫蛊案,许怀瑜被牵连,流放岭南。许怀瑾当时在京外行医,听闻消息后携妻远遁,从此不知所踪。”

裴宴眸光微沉:“许怀瑜呢?”

“流放岭南后,遇赦。但此后下落不明。我让人多方查访,我那些手下,你也知道都是有点本事的,还真查到了。在京西,有一位老牙人,说许怀瑜曾在十五年前在京西置了一处小宅院。就是从他手中置办的。但后来是否还在,就无人知晓了。”

“宅院在何处?”

“京西柳树胡同,门牌第七家。我可是亲自去看了,那宅子如今住着一户寻常人家,早年间确实是个姓许的买的,后来转手卖给了旁人。但相邻的几户都说,那姓许的当年时不时会回来住几日,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裴宴翻开薄册,里面详细记录着走访过的每一个人、每一处地点,还有几张泛黄的旧档誊抄页。其中一页,是当年巫蛊案的案卷摘录,上面赫然写着:“许怀瑜,太医院医正,涉嫌以巫蛊诅咒太子,着即革职拿问,流放岭南三千里。”

裴宴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可查到许怀瑜如今的下落?”

赵斌摇头:“尚无,不过……”他顿了顿,“听一个当年在太医院当差的老药童说,许怀瑜有个习惯,每年清明前后,会去城外一处寺庙上香。那寺庙叫‘法源寺’,在京城西南。我让人去法源寺问了,寺里老僧说,确实有位姓许的施主,多年前常来,但最近七八年,再未见过。”

七八年。

裴宴眸光微动。这个时间点,和许大郎夫妻的死,几乎重合。

“无伤,”裴宴合上薄册,“让你的人继续查,法源寺那边,帮我盯着。还有那个老药童,仔细问问,看还能想起什么。”

赵斌懒洋洋地抱拳:“是,我的裴安抚。”说着他忽然欠身向前压低声音问:“你调查许太医做什么?莫非是为了菰城的你的那位许神医,你的红颜知己?”

裴宴起身,提起茶壶给赵斌续了一杯茶,“喝茶,喝完了就回去吧!你不是着急有事?”

“怎么,这都不告诉我,阿宴,我发现你不对劲。”赵斌见裴宴不搭理他,更来劲了,他又坐回椅中,端起茶杯吃了一口,“你这分明是敷衍我,你曾给宝芳郡主做的点茶,宝芳郡主逢人便夸,我和你一处长大,怎么不见你给我点一杯尝尝。”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走吧!”裴宴斜了赵斌一眼,下了逐客令。

“没有,还有呢!”赵斌知道裴宴不想说的事,打死了也不说,于是十分无聊的翘起了二郎腿,“阿宴,你这么无趣,也不知道哪个女人能忍受你,一点都不好玩。”

“无趣吗?”裴宴想着赵斌的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院中那株老杏树正开着花,粉白一片,和江南的桃花不同,却也有几分相似。

他记得她的小名叫娇杏,粉白的杏花在天光的映衬下,显得那样清丽夺目,就像她的人一样。

他想起那日在桃花坞,她站在桃树下,仰头望着那些花的样子。阳光透过花瓣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深潭。

她应该也看见桃花了吧。

江南的春,比京城来得早。

“阿宴,”赵斌又开口了,“还有一事。许怀瑜当年在京西置产时,是用一个叫‘许安’的名字登记的。那处宅子后来转手的买主姓陆。”

裴宴转过身:“陆?”

“是。姓陆,名青山。也是当年巫蛊案的牵连之人,和许怀瑜一起流放岭南。后来遇赦,曾与许怀瑜结伴回京。此人……”赵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据说有一子,名唤陆昭,如今应已成年。”

裴宴的眉头微微蹙起。

许怀瑜、陆青山、陆昭。

他隐约觉得,这条线索,似乎很是重要。

“继续查陆家父子的下落。”他沉声道,“若他们还活着,务必找到。”

赵斌应下,两人又闲扯了几句,赵斌就告辞了。

花厅里只剩下裴宴一人。他重新坐下,翻开那本薄册,一页页细细看去。

许怀瑜,许怀瑾。

兄弟二人,一个怀瑜,一个怀瑾。名字取自《楚辞》,“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能取出这样名字的人家,必是读书识礼的世家。

可如今,一个流放不知所踪,一个隐姓埋名死于非命。

裴宴合上薄册。

他想起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说“民女信得过安抚使”时的笃定,想起她在牢里坐在月光下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她父母的过往,不知道那些泛黄的信件里藏着怎样的秘密。

可她一直在找,一直在等。

如今,他替她找到了。

窗外,杏花正盛。风吹过,花瓣飘落,有几片落在窗台上。

裴宴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他要写信给她。

告诉她,她的伯父可能还活着;告诉她,许家的冤案,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告诉她,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陪她走下去。

笔尖落下,字迹挺拔如松:

“许娘子惠鉴:

京中调查已有眉目。令尊确系太医院医正许怀瑜之胞弟,名怀瑾。令伯怀瑜,流放岭南后遇赦,曾于十五年前在京西置产,或尚在人世。详情容当面禀。

春暖,珍重。

裴宴顿首”

他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唤来明月。

“八百里加急,送往菰城。”

明月接过信,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裴宴站在窗前,望着那封信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想,她收到信后,会做什么呢?

会不会立刻启程进京?会不会带着那两个师姐一起来?会不会……

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会的。她一定会来。

二月末,菰城柳枝巷。

许娇娇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静心在一旁逗旺财玩,静尘在厨房里熬粥。初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院门忽然被敲响。

静尘去开门,进来的是长风。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手里捧着一封信。

“许娘子,”长风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郎主从京城来信了,八百里加急!”

信是午时到的,许娇娇申时便收拾好了行囊。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阿爹留下的医书和信件,阿娘那件藕荷色襦裙,还有那块刻着“怀瑾”的玉佩。静尘和静心的包袱更简单,一人一个小包袱,连换洗衣裳都只带了两身。

“带这么少?”许娇娇看着她们,“京城远着呢,来回一趟不容易。”

静尘笑笑:“不够再买。你不是说,京城什么都有吗?”

静心在一旁猛点头:“对对对!我要买京城最时兴的衣裳,还要吃京城最好吃的点心!娇杏,你说的那个什么‘八珍糕’,真的有八种料吗?”

许娇娇被她逗笑了:“去了就知道了。”

话虽如此,可静心那句“什么都有”,让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京城什么都有,可京城也有她从未见过的人,从未经历的事。那个高高在上的郑国公府,那些世家贵女们看她的目光,还有……他。

他真的会来接她吗?还是只是客气一句?

她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很短,可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令伯怀瑜,或尚在人世”——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可能。她以为阿爹阿娘死了,这世上就再没有亲人了。可如今,竟还有一个伯父,可能活着。

还有那句话:“详情容当面禀。”

当面。

他是想见她。不是隔着信纸,不是托人传话,是当面。

许娇娇把那封信小心折好,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贴在心口。

不管京城有什么,她都要去。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许娇娇便带着静尘静心出了门。刘寡妇听说她们要去京城,非要塞给她们一包自家腌的咸菜和一串铜钱,说“穷家富路,路上多带些铜板总是好的”。虎子抱着静心的腿不肯撒手,眼泪汪汪的,静心哄了半天,答应回来给他带京城的花生糖,他才勉强松开手。

“许娘子,你们可要早些回来啊!”刘寡妇站在巷口,拿袖子抹着眼睛,“我这老婆子,还等着你们回来过年呢!”

许娇娇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刘婶放心,我们一定回来。”

马车辚辚驶出巷口,许娇娇回头望去,刘寡妇还站在那里,虎子也站在那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菰城这些年,从一个人孤零零地逃出来,到有了师姐们陪着,有了张记的活计,有了刘寡妇这样的邻居,有了那些信任她的病人。这个小城,已经是她的家了。

可家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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