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排名贴出来那天，明春中学公告栏前面围了三层人。
闻霜没有去挤。
她是中午吃完饭路过大厅的时候才看了一眼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A4纸被透明胶带贴在玻璃橱窗里。
她的目光从第一排开始往下扫。第一行，沈烬川。第二行，一个不认识的名字。第三行，也是不认识的。第四行，陈书誉。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第七十六行。高一七班，闻霜。
她看了好几秒。比月考进步了五十四名。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她往下扫了一眼单科排名。
物理年级四十七——比上次进步了将近一百名。数学掉到了百名开外，政治也是。
她记得考试那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一半就卡住了，政治的大题答得稀里糊涂，背过的知识点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她把视线收回来，转身走了。
下午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班主任已经在讲台上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整体来看，我们班这次考得不错，尤其物理，进步很大。"
他顿了一下，"但有个别同学偏科比较明显。自己心里要有数。"
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说了一下单科情况。
提到闻霜的时候，他说："物理进步很大，值得表扬。但数学和政治要抓紧，不要顾此失彼。"
闻霜低头看着桌面，点了下头。
下课之后，张碎女来找她。
两个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阳光照在她们肩膀上，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你考得怎么样。"闻霜问。
"还行吧。"张碎女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反正下学期走了，成绩也没什么用。"
张碎女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呢。"
"76。"
"不错啊。"
"物理上来了，数学政治掉下去了。"
张碎女哦了一声，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跟我妈说了，下学期想学美术。"
闻霜转过头看她。
"以前不敢说。"张碎女把下巴搁在手臂上，"觉得学美术没出路。但反正都要走了，干脆说出来了。我妈居然没骂我，就说了句'随你'。那叔叔也没说什么。"
"那你学。"
"嗯。"张碎女笑了一下，"以后我成了画家，第一个给你签名。"
闻霜弯了弯嘴角。
她看着张碎女的侧脸，阳光把她耳边的碎发照成浅金色，像一层茸茸的光。
中午吃饭的时候，闻霜端着餐盘在窗口排队。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她看见沈烬川站在队伍前面，跟旁边的人说着话，好像没注意到她。她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没有往前喊他。
打好饭之后她找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刚吃了两口，对面有人坐下来。她抬头——沈烬川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
"考得怎么样。"他问。
"76。"
"比上次好。"
"嗯。"闻霜低头吃饭。
沈烬川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食堂里的声音嗡嗡地响着，碗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对了，"沈烬川放下筷子，"那个选科的事，你开始想了吗。"
闻霜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没。"
"学校下周应该要发意向表了。"他说，"你文科好还是理科好？"
"文科。"她说得很快，像这个答案已经在心里搁了很久，"语文英语都还行。政治这次没考好是因为背得不够。数学物理靠讲题能听懂，但自己写的时候思路不顺。"
沈烬川点了点头。"那你选文。"
闻霜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过了好几秒才说："我家里人可能想让我选理。"
"为什么。"
"觉得理科有出路。好找工作。"
沈烬川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但你文科好。"
"我知道。"
他没有再劝。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语气正常地换了个话题："你弟最近怎么样。"
"还行。期中考试也考完了。说数学考了98。"
"比你好。"
闻霜抬眼看了他一下，笑了一声。"废话。我弟聪明。"
"你也不笨。"
他们吃完了饭。
沈烬川站起来收盘子的时候，闻霜还坐在位置上。
他看着她说："选科的事你再想想。不急。"
"嗯。"
她看着他走远了，才把餐盘端起来放回收处。
两天后的晚自习，班主任发了一张意向调查表。
纸很薄，只有半张A4的大小，上面印着两行字："文科"和"理科"，下面各有一个方框，等着被勾选。
闻霜把纸对折，夹进了课本里。
那一周她走在路上、坐在教室里、躺在床上，脑子里都在转这件事。
她做了一个表格——左边写文科的优点和缺点，右边写理科的优点和缺点。写着写着发现文科那列写得比理科长。
但她又想起来爷爷说过"读书要有出息"，她妈妈电话里问过"你选理还是选文"，她说还没想好的时候，那边停了一下说"选理吧，好找工作"。
她把表格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周末她回镇上，吃饭的时候爷爷说"不管霜霜选什么，爷爷奶奶都支持你"。奶奶在旁边点点头，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肉。闻霜把肉吃了，说"谢谢爷爷奶奶"。
晚上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出手机。
她点开沈烬川的对话框，打字："你选什么。"
他回得很快："理。"
"为什么。"
"竞赛方向。而且我理科一直比文科好。"
闻霜看着那行字。
她翻了翻通讯录，又看了一眼陈书誉的对话框——上次他发完那几条消息之后，两个人再没有说过话。
但他的成绩排名贴在公告栏上，年级第四。
她不用问也知道他选什么。
理科。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发了一句："你说我选什么。"
沈烬川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只是不敢填。"
闻霜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面上，窄窄的一条，像一道细细的门缝。
那之后几天，她一直在想"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这句话。
她承认他说得对——她知道自己更适合文科，但她怕选了之后家里人失望，怕自己走了一条"没出路"的路，怕以后想起来会后悔没有选更"安全"的那条。
周三中午，她去物理办公室交作业。
老师不在，她把本子放在桌上准备走的时候，听见门外走廊上有人说话。
她转身往办公室门口走了几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光线里站着三个人。
沈烬川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卷子，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左边站着陈书誉，手里也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图形。他右边还站着一个女生——闻霜认识她，高二的学姐，之前在国旗下演讲过，每次在光荣榜上都能看见她的照片。
学姐个子不高，扎着马尾，正在卷面上写字，写完了把卷子转过来给沈烬川看，沈烬川低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然后说了句什么，学姐和陈书誉都笑了。
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三根树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长，彼此交错着，叠成一团完整的形状。
陈书誉在说什么，沈烬川在听，学姐在卷子上又写了几笔。他们手里捏着同一张纸，站在同一条走廊的光里。
闻霜站在办公室门内，手还扶着门框。
她没有走出去。
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框投下的阴影里，然后转身，轻轻把办公室门关上了。
她没有走那条走廊，从教室绕了另一条路回了七班。
下午第一节课她有点走神。
她的笔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些无意义的线条，圈圈绕绕的，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头。
放学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剩下打扫的值日生在拖地。
她拿出那张意向调查表，摊平在桌面上。
文科。理科。
两个方框空空地等着。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帽拔开，在文科那个方框旁边画了一道淡淡的线——没有涂满，只是画了一下。
她把笔帽扣上，把纸折好放回课本里。
然后她站起来，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没有人了。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沈烬川。他手里拿着几本竞赛资料，看见她从七班出来，脚步慢了一下。
"你今天中午去办公室了？"
"嗯。交作业。"闻霜说。
"你走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你了。"沈烬川说，"在走廊那头。但等我走过去你又不在。"
闻霜站在楼梯口，手扶着书包的肩带。她说："我看见你们了。"
"我们？"
"你、陈书誉、那个学姐。"
沈烬川点了点头。"她在跟我们讨论一道竞赛题。她思路挺好的，我看了一会儿。"
"嗯。"闻霜说。
她站在台阶上面一级，他站在下面一级。
两个人的高度差让她的视线刚好落在他的额头上。
她盯着他头发边缘那一点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反光的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选文科。"
沈烬川抬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说这个。"确定了？"
"确定了。"
"那填表吧。"他说。
闻霜看着他。
隔了一会儿她说："你以后会一直做竞赛吗。"
"会。"
"那你下次讨论题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可以不在旁边。"
沈烬川看着她。
他听出了那句话后面的东西——她看见他们三个站在一起了。
她看见陈书誉和那个学姐在笑。
她转身走了。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躲，但她也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条路。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闻霜已经先开口了。
"我没事。"她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选文科了。"
"闻霜——"
"走了。晚安。"
她从他身边走过，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
沈烬川站在楼梯上方，看着她走下去，拐过转角，消失了。
那天晚上闻霜回到宿舍，把意向调查表从课本里抽出来，在文科那栏的方框里涂满了。
黑色墨水在框里铺得均匀、密实。
然后她把表对折，放进了书包夹层。
她拿出手机，给张碎女发了一条消息："我选文了。"
张碎女隔了一会儿回："你自己想的？"
"嗯。"
"那就行。"
闻霜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浮现一行字，那行字是："我怕我选了理之后，离你更近。也怕我选了文之后，离你更远。"
现在那张表格填好了，放在书包里。
明天交上去，然后一切就定了。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做决定的方式——看到别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反而能看清自己站在哪里。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下周开始她要专心读文科了。政治要多背，历史要整理时间线，地理的地图要重新画一遍。
她想，这很好。
就是路不一样了而已。
睡着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她今天没有躲。
她看见了他们三个人站在走廊光里的时候，她没有跑。
她只是换了一条路，也把表格填完了。
那不算躲。那只是一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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