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理查德还是忍耐着看了下去。当然啦，这样做还是为了讨格里欢心。他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扫兴的人。而且，他还能感受到格里心里正想着刚刚的那通电话。糟糕的电话，他应该再等一会再打的。
太空移民电视剧进入中场休息时间。一张明媚到让理查德不得不眯起眼睛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这是一款护肤品广告。制造它们的公司声称这款身体乳能够让皮肤细腻，湿润，散发出由内到外的自然的苹果香味。理查德望着那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这个广告最近到处都是。”格里说道，“我已经能背下广告词了。”
“唔。”理查德依旧盯着那张脸，思索那股熟悉感的来源。
镜头上移，画面再次聚焦到模特的头顶，她漂亮的头发在灯光的照射下仿佛流动的黄金。这个视角让熟悉感如同海浪一般涌来，理查德感到四周的景色正在飞速后退，他重新站在加油站里。
“喔！”理查德惊讶地喊出声来，谁能想到偶然碰见的一位路人居然能成为电视上的明星呢？好吧，D算不上什么明星，正在播放的也只是广告而已，但是，哇哦，“是她！”
“谁？”
“这个女孩。我之前在加油站里碰见过她。”
“喔。”格里也惊奇地看向屏幕。此时广告已到尾声，他们只能看到那个女孩慢慢被瓶装的身体乳和巨大的商标盖住，又被下一个广告挤出去。“一定是星探找上了她吧。”格里说。
理查德不清楚星探是怎么工作的，但，她为什么不去拍电视剧呢？她很漂亮。格里也不太清楚。但他觉得拍广告与拍电视剧不同，有些人就适合站在那里当模特，而有些人则能在摄像头的包围下将自己变成另一个角色。D肯定是前者。
这很有道理。
此时第二个床垫广告也已经结束了。理查德转头看了看表，煎熬地发现现在才六点三十五分。
天啊，他感觉外面天已经黑了很久了。
电视机开始播放第三个广告。格里靠过来，坐在了理查德怀里。
又过了一会，凯蒂高高兴兴地加入了他们，带着响亮的呼噜声趴在了理查德的腿上。很快，理查德就觉得自己身上热得要命，主要是跟格里和凯蒂接触的地方热得要命，尤其是凯蒂，它简直就是个小型发热机。讲真的，它需要这么多的毛吗？
他煎熬地陪着格里看完了剩下的太空移民，又看完了剩下的外星人与地球人大战，紧接着是机器人——看到这里时他已经困得不得了，只凭本能在强撑，所以当格里问他问题的时候，他也回答得含含糊糊，几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机器人都好厉害。”格里这样说着，一边坏笑着去亲理查德的下巴，故意弄得他痒痒的，“你能想象吗？我站在这里，远在千里之外的机器人却能立刻知道我要它做什么。”
“嗯，因为电磁波。”
“这很有趣，误差甚至只有一秒。”
“嗯。”
“我开始喜欢网络了，最近我在研究互联网。你喜欢互联网吗？我认为这是个伟大的发明，它将世界各地的人链接到一起。”
“是啊。”理查德迷迷糊糊地应答道。
接下来他可能还说了什么，但他能记住的最后一个回答就是这个。接下来他感到自己悬浮在虚空之中，面前是无数个灵魂——它们在一刻不停地低语着，诉说着。有些离他很近，有些离他很远，有些清晰可见，有些则模糊得像是笼罩了一层雾。
理查德感到茫然无措。他并不适应自己现在的这种状态，因为这太自由，太不受拘束，好像他现在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似的。但同时，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体里的大部分细胞都在歌颂着喜悦，就好像他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他原本就应该这个样子。
唯一让他感到那么一点儿安宁的是这片虚空之中的灵魂依然有许多都还对这里一无所知。它们愚钝而幸福的生活着，在黑暗中匍匐前行，丝毫不觉得那羸弱的外壳是它们的累赘。有些正在碌碌无为的工作着，赚取微不足道的金钱。有一些——噢，这些是距离他最远的，也是他最亲近的——已经在活跃地交流了。
理查德能感受到它们的交流畅通无阻。每一个要求都得到了积极的回应，每一个需求都得到了满足。但它们太远了，远到那些交流自成一个网络。他现在还不能凑过去加入，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很危险。
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
是一只脑虫。什么是脑虫？啊，脑虫就是脑虫啦！
理查德有些吃惊。脑虫们通常特立独行，因为它们会思考，而思考不利于种族的繁衍。思考对延续毫无益处。它们往往更乐意和其他脑虫一起交流，默默地交换着古怪的念头。现在这只脑虫拍了拍他，为什么？
它不想跟旁边的护卫说话吗？噢，等等，那是一只护卫吗？它发育得很不好。
那只脆弱的脑虫又拍了拍他。
“嗨。”它这样说着，还加了一个俏皮的表情。
理查德这下更吃惊了。这居然是一只很时髦的脑虫，跟常常泡在网络上的那些网瘾少年没什么两样。
“嗨。”他干巴巴地回复道，不确定它要说什么。
“聊聊天吗？”对方说。
“呃……”理查德不知道该说什么，“聊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无聊。”脑虫说，“开车总是很无聊。在这种天气下也很难抓到猎物。”
“那你可以歇一歇。”理查德说。
“噢，好主意。”
紧接着是沉默。理查德觉得很不自在。刚刚的那些交流发生在瞬息之间，在对方说出无聊之前，他就意识到了对方的无所事事，也很快明白它采取这样的交流只是在迁就他而已。这让他感到挫败，而他相信对方能从网络的波动中看出这一点。
他也相信对方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但脑虫没有给出再次交流的意愿。他想这是因为跟他交流很吃力吧，毕竟它们可以做得更好。
这个认知让理查德感到羞愧。他感到无力，而无力让他恐惧。他开始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但他越用力，他离那些发出絮絮低语的灵魂就越远，他的身体也越来越轻，朝着上方飘去。他感到自己越来越沉重。
理查德睁开眼睛。
格里正在他怀里平缓地呼吸着，黑暗中只有电视机还在上演着五颜六色的默剧。凯蒂压着他的脚，沉得像个巨大的哑铃。
理查德久违地感到饥饿。这位老朋友来势汹汹，抓着肋骨向上攀爬，一路撕咬到他的心脏。理查德不得不踹开凯蒂，略显粗鲁地将格里丢到一边，跌跌撞撞地冲向厨房。
饿。
他扑到冰箱面前，用力拽开冰箱门。放在里面的罐子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地响着。格里慢慢地坐起来，瓮声瓮气地开口：“查理？”
没有食物。
是啊，他们这些天一直在吃，几乎剩不下什么。理查德的目光在冰箱里搜寻，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想，他很饿，他需要吃东西。
格里蹬上拖鞋，朝他走来。
“查理？”他问道，“怎么了，你饿了吗？”
理查德现在没心情跟他说话，他干脆利落地无视了格里，抓起一块包在保鲜膜里的曲奇面团，放入嘴里狼吞虎咽地嚼着。好冷，冷得好像能直接杀死他的牙神经。没有融化的糖粒在他的嘴里沙沙作响。格里站在冰箱灯照不到的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他。
一整个面团下肚，理查德的胃开始工作，血液将刚摄入的糖分输送到他身体的各个部位，脑细胞开始工作。他松了口气，意识终于回笼。
天啊，我都干了什么？我刚刚是吃了一个面团吗？他不敢置信地想道。
那块面团还在他的胃里。他能感受到它正随着胃的运动翻滚着，减小着。但这不是重点，格里……格里就在旁边。他看到了，他会怎么想？
快想想，想一点借口。理查德，快想想。
格里却走过来，主动抱住了他。
理查德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他能听到自己正在发出用力的喘息（该死，不用这么用力吧？他都快要晕过去了），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咚咚跳着，跟他一样惊慌失措。
格里把脸转到另一边，用右边的脸颊紧贴着他。
“我们来吃夜宵吧！”他欢快地宣布道，“我要吃炸肉丸！”
理查德没有说话。他太慌张了，以至于忘记了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拜托，我想吃夜宵嘛，然后我们可以再看一集电视剧。”格里甜甜地说，“然后我们就又可以看直播啦！库克船长说明天要教我们怎么驾驶飞船。他今天讲了气密舱，嗯，也许是减压舱，就是那种你进入一个房间，然后两边的门都关上，然后开始噗噗地加气或者放气的。这很有趣！他还说要进行一次船外工作，就是船外维修。我觉得这个也好有趣！因为他们马上就要到达蜂巢啦，我好期待看到蜂巢里面有什么。”
他叽里哇啦说了一大堆，理查德静静地听着，慢慢地平静下来。
“好啊，我们炸一些肉丸。”他回抱住格里，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刚刚的那个怪异的梦。但那种怪异感还是萦绕在他的心头，久久都不肯离开。
他的身体出了一些问题。理查德现在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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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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