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留情！二位施主手下留情！”
殿内漆黑一片，仅靠小手电的一点光线照明，沈舒宸和魏白没看清对方模样，但听声音觉得十分耳熟。
那人是被沈队长单手从佛台桌肚底下给提溜出来的。
魏白定睛一瞧，“子仁小师父？”
子仁被沈舒宸拎着僧袍的后脖领子，勒得直翻白眼，“是小僧，正是小僧！施主松松手。”
子仁双手扯着衣领，试图扯出一点空隙，“我快……快要喘不上气来。”
沈舒宸掂量掂量小和尚，感觉对方分量很轻，估摸着造成不了什么威胁，遂将小沙弥放下。
他大手覆上子仁光洁的脑袋瓜。
手感还不错。
“小师父，大半夜不睡觉，躲在桌子底下做什么呢？”沈舒宸手上加了点力道。
子仁感觉脖子后面一阵凉飕飕，苦着脸龇牙咧嘴求饶，“两位施主，我什么也没听见，求求您们放了我吧！”
沈舒宸和魏白对视一眼，后者朝大殿东南角落圆柱方向使了使眼色。
“什么都没听见？”沈舒宸冷笑一声，“我可不信啊小师父。”
小沙弥头顶沈队长的大手，颤颤巍巍抬起头，正撞上对方凌厉的审视目光，吓得身体一抖，赶紧又低下头。
魏白在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子仁每一个下意识的反应都没有放过。
他迈步朝东南角方向的圆柱走去，“既然来了，不如请出来一叙。”
魏白没有直接绕过柱子，而是在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沈舒宸单手按着子仁的肩膀，稍微用点力就把对方控制得服服帖帖，他在原地没有动，眼睛却片刻不离追随魏白的身影。
陷入一阵死寂，魏白耐心极佳，没有任何下一步的举措，就面向大红油漆的木头圆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忽然，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魏白屏住呼吸，聚精会神，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走出，由柱后来到柱前。
“阿弥陀佛。”来人身形清瘦，黑暗中看不真切，声音却也耳熟。
魏白脑中灵光一闪，只从对方吟念一句佛号，就辨认出来者的身份。
这不正是慧悟和尚吗？
魏白心思极其敏锐，借着微弱光线，确认来人是慧悟的一瞬间，他想通了许多事情。
比如这间寺庙的势力如何划分，比如从法号上来看，虽是同为“慧”字辈的师兄弟，但关系并不想表面上的那般平静和睦，再比如眼前这位慧悟和尚大概也对那所谓地窖感兴趣。
“慧悟师父夜里常来大殿参禅么，怎么不在佛像前打坐，反而藏在这角落柱子后面。”魏白暂时还摸不清慧悟和尚的立场，自然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试探对方。
不想慧悟和尚却单刀直入，他先朝魏白双手合十拂了拂身，又向不远处的沈舒宸低眉颔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态度谦卑，“两位施主都是聪明人，魏施主不用费力试探，不如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魏白与沈舒宸交换眼神。
“施主若是心存疑虑，不如先听贫僧说说自己的故事。”
魏白和沈舒宸此次夜间探查寺庙的秘密，正缺个对庙里较为熟悉的“向导”，如果这个慧悟师父能与他们目标一致，达成同盟，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机会。
长夜漫漫，不如听上一听。
“沈施主可以先把子仁放下，他是我的小师侄，今夜我特意叫他前来，我们之间的谈话对他不必有所顾虑。”
魏白朝沈舒宸点点头，后者这才将子仁小和尚放开。
就选在地窖口附近，四人围坐一起。
离近了观察，沈舒宸打量慧悟和尚，看着年龄不大，二十来岁，不过气质却超出同龄人的沉稳，眉宇之间英气俊郎，在今日见到过的和尚中，算是长相身姿皆出众的。
子仁小沙弥则年岁明显稍小，脸上还带着些稚气。
慧悟率先开口，说话仍然是直来直往的风格，直奔主题。
“我是在大约半年前来到净明寺，也是在那时认识了寺里的住持慧觉，以及慧能等师兄弟。”
魏白微微皱眉，有些许疑虑，“但你的法号却和寺里方丈平辈。”
慧悟不慌不忙解释道：“我与几位师兄不同，他们的师承我并不了解，至于何时出家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是净明寺发迹之前就在此处修行，至于我则是从古刹南普陀寺而来，师承宏智大师，于半年前领师命来净明寺参学，慧悟确实是小僧原本的法号，只是恰巧与住持他们同为‘慧’字辈，此寺方丈便与我以师兄弟相称。”
沈舒宸一听明白了，原来这慧悟和尚是有背景啊。
饶是他和魏白也听说过古刹南普陀寺的名号，历史上有名的古寺，传承佛学佛法已有千年，清规森严、底蕴深厚，佛教信徒的朝拜圣地，与少林寺、白马寺、灵隐寺等并列被称为十大著名寺庙。
反过来再看净明寺，在规模，历史、文化底蕴等方面，都无法与南普陀寺相提并论。
他们对于慧悟的说辞仍抱有怀疑态度，但魏白并不在意慧悟所说的身份是否真实，在他看来，若是双方目标一致，才是达成合作的关键。
“既然来净明寺已有半年时间，你一定察觉到了些端倪，大家不妨信息交换一番。”魏白提议。
慧悟点头，“晚间寻找蒋施主时，我看见是二位故意挪动蒲团绊倒袁施主，才得以发现暗道……”
沈舒宸神色一凛，暗自惊讶，他记得寻人时，慧悟和尚一直站在慧能的旁边，两人立于庭院中，大殿内昏暗，况且为了提防着慧能，沈舒宸和魏白当时动作很小心，照理说慧悟也应当不可能看见他们做的手脚。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慧悟还有自己的眼线分布在周围。
沈舒宸和魏白不约而同看向了子仁小沙弥。
后者感受到两道灼热探究的视线，不由有些紧张，缩着脖子往慧悟身边靠了靠。
“二位果然是聪明人，你们所想不错，当时我确实是特意让子仁暗中注意着你们的举动，在帮助寻找蒋施主这件事上，除了热心以外，思维也超乎常人的敏捷，再加上特意等到夜深人静时来查看‘地窖’，你们应该也是对这间寺庙起了疑心，能否冒昧地问一句，二位的职业是？”
魏白：“师父也是聪明人，大概能够猜得出，我们是刑警。”
说完亮出随身携带的证件，沈舒宸也动作一致。
“阿弥陀佛，如此一来便都能说得通了。”慧悟单手立掌，默数佛珠，“两位刚刚说的话，贫僧都听见了，想必你们也有所察觉。”
“那个香炉……”
魏白视线略微流转，沈舒宸反应迅速，将暂时搁置在一旁的香炉捞过来，殷勤地双手奉上。
慧悟暗自思忱，刚才证件上明明写着沈施主是刑侦支队长，怎么看这架势，这位魏警官倒更像是领导？
怪哉怪哉。
虽然不解，但他行事一向谨慎持重，不必要的事情概不多问，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盘腿端坐、巍然不动。
魏白倒没有觉着有什么不对，自然而然接过递到面前的香炉，“我们确实发现这香炉有些蹊跷，怀疑是仿制的宣炉，只是不知寺内共有几只这样的炉子。”
他将目光投向慧悟。
“出家人不打诳语，准确的数量贫僧实在不知，但能够肯定不止这一只，天王殿内起码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香炉。”
有慧悟这句话，魏白便基本能确定，寺庙里的几只宣炉大约是同一批仿制出来，只是不知它们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魏白和沈舒宸目光交错，心照不宣，都没有提及后院那具枯骨。
魏白沉吟片刻，“不过话又说回来，法律角度上，仿制伪造文物本身并不是犯罪行为，除非你掌握了他们用仿制品冒充真品进行售卖获利的证据，才能以诈骗罪进行立案调查。”
终于说到了重要之处，沈舒宸和魏白连同子仁小和尚的视线都聚焦在慧悟身上，等待他拿出关键性证据。
不负众望，宛如老僧坐定的慧悟终于有了动作。
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举起，汇拢在一处。
右手伸入左手袖口，在里面寻摸半晌，掏出一册书卷。
说是书卷其实并不厚，薄薄几页纸，纸张呈黄褐色，边角略有破损，看上去残破老旧得很。
借着手电筒的灯光，众人看见那书卷封面端正书写“妙法莲华经文句卷四”。
慧悟双手平摊，托着经文书卷，递到魏白面前。
魏白家里藏品颇多，算是有些见识，却也不敢轻易伸手触碰。
“慧悟师父，这是《赵城金藏》遗珍？”他的表情郑重，沈舒宸不明所以，小沙弥则更是睁大眼睛，好奇地观望着。
只见慧悟浅浅一笑，俊朗却始终严肃的面容难得的有所缓和，“魏警官见多识广，不过不必紧张，此卷不是真品，只是贫僧从南普陀寺游历而来，一直随身携带的手抄本。”
魏白暗笑自己太过紧张，别人可能不清楚《赵城金藏》遗本的价值，但他是知道的，若这一册真是那孤本真品，慧悟师父也不会这样随意从袖子里掏出来。
“不过……”慧悟话锋一转，“不久前我在净明寺真真切切见到了真品。”
此语一出，魏白心中便是一惊，却不想，慧悟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满座皆惊。
——“那是一本用金粉书写而成的经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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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金刚怒目(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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