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岸边,路上行人还较为稀少。
萧行舟与无忏简单交代了几句严诀和午胥的身份,并未透露法术之事,无忏此刻也没有多问,只想尽快避人耳目,到湘门医馆中去。
奇锋镇位于金戈城中心地带,四通八达,这里到处是商贾小贩,多的是明面上做生意,背地里也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的铤而走险之辈。但所谓灯下黑,反而在这种复杂地带,湘门医馆一家看上去平凡无比、数年都只做救死扶伤之事的地方,有任何奇形怪状的死伤人员进了里面,都不会惹人注意。
萧行舟扶着无忏,推开了医馆陈旧发霉的布帘,各味药香扑鼻而来,惹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那馆内昏暗又寂静,上百种药整齐地被放在木阁之中,分门别类,但柜前却空无一人。
再一转头,只见一老人白发苍苍,举着把破扇,躺在竹藤椅上喟然而叹。
萧行舟连忙作揖,道:“老先生,在下与大哥行路遇险,还请先生相救。”
那老人看了眼他们,却丝毫未动,片刻后,一位样貌清秀的美男子从后房端着一锅蓝紫色的汤走了出来,嘴中大喊道:“烫死我了!烫死我了!师父你也不来帮忙!”
那老人立刻起身,拿破扇敲打他的头,年轻人连忙把锅放下,搀着老人躺了回去,又擦了擦手,转过身对萧行舟说:“我来看看。”
萧行舟边将无忏扶过去,边疑问道:“请问阁下是湘门医馆的老板吗?”
那公子莞尔一笑,摆摆手,笑道:“哪能呢,我只是一个小医师,公子可叫我陈赋,那位躺着的,是我师父,也是这医馆的主人,天下第二神医孔凌越。”
萧行舟忙说“失敬失敬”。
陈赋手上忙活着,嘴上也没停下来:“我师父呀,年轻时候行医济世,多在战场行医,结果落下了病根,如今年纪大了,耳朵出了问题,话也说不了,但我从小跟着我师父,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你也别担心我医术不行,毕竟是神医的徒弟,只要我说能救,那就一定能救。”
他重新处理了无忏的伤口,将他平躺在了一张空床上,萧行舟把那黑布囊靠在墙上,无忏却一直目不斜视地盯着。
萧行舟见陈赋在此,不敢多问,陈赋却摆手让他也坐到方才无忏坐的位置上,一副要帮他处理伤口的样子。
萧行舟脱下外衣,背后的血早已凝固,牵扯中,他那伤口又疼了起来。
陈赋看了几眼伤口,大骇:“这么重的伤,你居然还活着?”
萧行舟哭笑不得,若是换做常人,必是已经伤及肺腑,命不久矣,但好在他是个神仙,有法力护体,被容漓那神剑一砍,法力全废了,还能保住一条命。
陈赋一边取药材和工具,一边喃喃道:“这种程度的伤口,我只在师父的宝典里见过,师父说,那是被法力所伤导致的,若是普通人,当场毙命,所以你肯定是……”
萧行舟与他对视一眼,难道这小子这么快就看出他并非人族了?
“你肯定不是一般人哪!” 但陈赋只是感叹一声,接着两眼放光,“我定要把你医好,这将是我行医史上的一大里程碑。”
然而,本在一旁毫无兴趣的孔凌越却已经起身过来,慢吞吞地把陈赋推开,眯着眼观察起了萧行舟,接着,他瞪大了眼,从那柜下取出了纸笔,洋洋洒洒地写了几个字,递给萧行舟:
“公子这伤,是多久前的?谁伤的你?”
萧行舟看了,对着他二人说:“两月有余,我兄长伤的我。”
陈赋听了,对着孔凌越比划了几下,孔凌越当下十分吃惊,两月有余却仍能行走,看上去并不像绝症之人,陈赋阅历浅,只能看个皮毛,但孔凌越一生行医无数,自是立刻了然,萧行舟定不是凡人。
他旋即招呼陈赋抓紧包扎,陈赋麻溜地动起手来,孔凌越在一旁看着,时不时还敲打他两下。陈赋看上去已经习惯了,手下动作不停。萧行舟看了眼他的手艺,十分精湛,看来陈赋年纪轻轻,在行医这方面的基本功已十分扎实。
他站起身,整理好外衣,还未站定,就被孔凌越拽着手腕拉进了后房。
“唉,师父!你拉拉扯扯我的病人做甚啊!” 陈赋在身后囔囔着,孔凌越也听不见,只顾着拉着他走。
那后房很是窄小,只有两间屋子,一个小庭院,庭院中央有一个池子,养了几条金鱼和一只乌龟。孔凌越拉着他往里屋走,萧行舟一进房,就看到一张铺了破棉被的床,床前有一张深棕色的木桌,上头摊着一叠草皮纸和一支细毛笔。
孔凌越拉着他坐下,执笔写道:“公子先前是否身有法术,来自何处?”
萧行舟并未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过笔,反问:“妖邪之辈亦有法术,先生您不怕我是妖族?”
孔凌越摇摇头,开始疾笔:“你受如此重伤,却仍有一命,论你是仙、魔、妖任何一派,如今都只是废人一个,连习武都不成,更何况,妖邪一众大多智力不全,连人话都不会说,只能做些兽类伤人之事。”
萧行舟心想,这神医居然如此洞悉仙、魔、妖之事,难道曾救助过有法术的人?不过照他这么说,也许他丧失的法力还有挽回的余地,若法力能恢复,他回仙界也是指日可待。于是他接着问道:“那先生是否知道,我这法力还能不能恢复?”
孔凌越眼神沉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能救,但,我救不了你。”
萧行舟却并不沮丧,而是连忙追问:“那何人能救我?”
“妙手寨,仇纹。”
“先生可指一条明路?”
孔凌越蹙眉摇头,一副不想提的厌恶模样,最后又叹了口气,写道:“公子若真想恢复法力,天下只此一人可救,但我劝公子还是再考虑几日,此行恐将丧命。”
萧行舟看着那纸上的几个字,只得知趣地点点头,不过,也许孔凌越不想提的,陈赋未必不知道。
他眼珠一转,又问:“先生是否曾救过凡人之外的人?”
一旁的人叹了口气,点点头,拿着笔,颤颤巍巍地,却难以写下一个字,看来那是个很长的故事,长到不知从何说起,不知如何落笔。
最后,孔凌越只是写了两个字:“徒弟。”
萧行舟指了指外头,却收获了否定的回答。也是,看这老神医如此年迈,手艺精湛,这辈子不应该只有陈赋这么一个年轻弟子。
突然,那前堂传来玻璃罐子打碎之声,萧行舟立刻起身去看,只见无忏已经坐在了床上,一手扶着腹部,另一手试图推开陈赋,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陈赋无辜地被推到在地,见萧行舟来了,立刻道:“公子,我只是想帮你家大哥看下伤口,这布囊碍事,我就想拿开点……”
萧行舟将他扶起来,道:“无妨,那布囊是我大哥的贴身之物,他不喜外人触碰,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他又转而坐到无忏的另一侧,低声问道:“无忏师兄,如今我们已经到了奇锋镇,你可否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还有,这布囊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无忏却是痛苦地摇摇头,似是陷入了回忆,随后开口,沙哑着说:“公子,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掺和得好。”
萧行舟看他全然不想提的模样,又问:“那你总得告诉我,住持所办之事,与你昨夜去秉烛楼是否有关?归元还在寺里等你们。”
“我不知住持所办之事,护送住持到绿藤镇后,他便差我回寺,是我,是我另有所图,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反而把你拖累了进来。”
萧行舟知他真假参半,住持之事为真,但若说无忏不知事情会如此,那估计是假。昨夜闯进阁内,他就已经看出,那几个人的伤口并非自卫,而是有所预谋,几刀之内便能毙命,无忏的逃亡之路也是他提前策划好的,不然不会如此畅通无阻。至于之后,他似乎也并不看重自己的生死,若不是萧行舟在,估计他还能硬撑着做其他事。
但此刻从他的嘴里套不出其他话,萧行舟只能放下半颗心,至少住持没事,应是能顺利回涠海寺,那归元就不会过于担心,不过以防万一,晚些他还是得去驿站写信问问。
至于自己,如今若要走陆路,必将经过绿藤镇,他不敢冒这个险,毕竟秉烛楼的人见过他的脸,也许已经把他和无忏当作同伙。但走水路的话……他已经不知严诀去向,身上的钱财不知足不足够回到涠海那一带。
萧行舟此时此刻才感到一阵孤独,被打入人间后,他实则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若是法力在身,还可以当作游历人间的经历,想回仙界也是一个弹指的事儿。但现今,他暂时回不去涠海寺,又帮不上无忏,难道真要一走了之?这时,他又想起了方才孔凌越所提之事。
烈日正当午,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奇锋镇的热闹果然名不虚传,这些商人都毫不遮掩想捞钱的心思,大张旗鼓地宣传着。陈赋从湘门医馆离开,萧行舟紧随其后。他走了两条巷子,到了一家宅院,那宅院很是破小,里面空无一人,堆放的都是药材。他走到后房,从柜子里取出药材,开始煎药。
陈赋一转头,差点吓破了胆,大叫:“你怎么一声不响跟过来了,属猫的吗!”
萧行舟挠了挠头,笑得不正经,说道:“我这不是没吃饭了,以为你是去外头找食店了,我人生地不熟的,也就想跟着去。”
陈赋道:“我哪有钱日日到那食店里去吃,医馆赚不了几个铜板,师父说了,救人第一,赚钱第二,像你们这样重伤的落魄人,以我师父的规矩,肯定分文不要,我和他老人家都是在这儿随便应付两顿,喏,那儿有两个肉包,你热了吃吧。”
萧行舟心有愧,其实他根本就想赖账,未曾想湘门医馆竟然是如此君子之风。不过他来,更想问的还是关于他那法力之事。
“小医师,你认不认识妙手寨仇纹啊?” 萧行舟把那肉包放进蒸笼,问道。
陈赋闻声,手上的汤勺掉回了锅里,秀气的柳叶眉拧作一团。
他连忙揽过萧行舟的肩,问:“谁告诉你这名字的?这可是我师父的唯一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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