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三妯娌,各有各的气度。
大房柳氏她已经见过。端方稳重,守寡多年,一个人操持着大房,是大主母该有的做派,一看就是什么事都压得住的人。
二房王氏则不同,她生得高贵,通身的气派矜贵雍容,可那矜贵底下,又隐隐透着一股子狠劲,不露锋芒,却让人不敢轻看。
至于三房的赵氏,也许是膝下一无所出,气场则低调了许多,是副安安静静的做派,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和气。
虞知宁这一瞧见面前妇人,大约就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是二房主母王易芸。
她停下脚步,朝妇人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劳二婶挂心,侄儿已经大好了。”
“好了就好,也不枉长嫂吃斋念佛了这些日子。”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王易芸在檐下灯火的光芒中细细瞧了她几眼,面色带上了温和笑意。
“珏哥儿先进去吧,外头冷。”
说罢,王易芸便先一步进了正堂。
虞知宁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也抬脚跟了上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
两排落地烛台沿着墙壁摆开,将整间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摆着三张圆桌,铺着暗红织锦桌布,碗筷杯盏已经摆好,丫鬟们还在往桌上端菜。
空气里飘着热腾腾的饭菜香,混着炭火烘出来的暖意,闹哄哄的,倒是有了几分过年的意思。
此时两侧的桌子上已经坐了些人,看打扮模样,是各房的妾室和庶子庶女们。
见到虞知宁进来,都纷纷站起来同她打招呼。
“大公子安康。”
“兄长安康。”
声音此起彼伏。
虞知宁点头示意,应了一声。
主桌上已经坐了老太太和谢家三妯娌。还有一个年轻公子。
老太太坐在正中间,正拉那年轻公子的手说话,满脸都是笑。
公子背对着她,瞧不清脸,只见他穿一件玉色锦袍,身量修长,举止温文,正微微低头听老太太说什么。
老太太看见虞知宁,朝她招手:“珏哥儿,快来。你三弟刚还在问你呢。”
那公子转过身来,是一张极英俊的脸。
眉目端正,五官深邃,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沉稳内敛,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虽不张扬,却也让人不敢轻慢。
虞知宁听出了他的声音,那日在碧霞寺别山脚下,她伪装成小厮跟在周嬷嬷身后打过照面。
这般端方做派,是二房嫡子,谢怀瑾。
谢怀瑾见她进门,立即站起身来,朝她微微颔首,声音温润。
“兄长安康。”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小弟之前去碧霞寺探望兄长了,只是周嬷嬷说兄长还需静养,不敢叨扰,这才没能见着。”
顿了顿,他又道:“听闻兄长身子大好准备回府的消息,小弟特意备了一份薄礼,权当庆贺兄长康复之喜。”
他说着,朝身后的小厮递了个眼色。
那小厮会意,双手捧着一只红木匣子走上前来,在众人面前将其轻轻打开。
虞知宁低头看去,匣中躺着两样东西,一方砚和一支笔。
她对砚台鉴赏力不够,可面前这砚台石色青紫,温润如玉,细看之下,竟隐隐有冰纹纵横其间。
连她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珍贵来。
果不其然,一旁的老太太目光落在匣中时,都发出了一声赞叹。
“这冰纹加这石眼,可是好东西了。怀瑾,你从哪儿得来的?”
谢怀瑾微微欠身,语气恭敬:“月前机缘巧合得的,一直收着没舍得用。大哥病愈回府,正该用些好东西。”
老太太点点头:“这笔也是好东西。怀瑾有心了。”
虞知宁站在一旁,看着老太太那一脸赞赏的表情,心里对着砚台的珍贵大概有了概念。
“多谢三弟。”
她令松竹接过匣子,立即又有丫鬟上前替她挪开座椅,刚落座,门外倏地传来一道清朗欢快的声音。
“三哥又是送礼又是关怀的,倒衬托得弟弟不讲礼数了。”
人未至,声先到。那声音里带着笑意,是清脆的少年音。
虞知宁抬眼望去,门口果然多了一个人。
身量修长,十七八岁,身上还带着少年的清爽,眉眼间却已经有了青年的棱角。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清澈见底,笑起来便弯成两道月牙。
他穿着一件湖青色锦袍,外罩同色毛边小褂,腰间系着白玉带,走起路来衣袂翻飞,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祖母安好。”
他先朝老太太行了个礼,又转过身来看向虞知宁,声音里带着几分亲昵。
“大哥可算回来了,小弟可想你了。”
说着,也不等人招呼,便自然而然地走到虞知宁身侧,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
虞知宁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冲她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只邀宠的小狗。这般率性张扬的做派,只能是那位不拘小节、随性洒脱的四公子谢季了。
未等一旁的柳蘅开口,虞知宁已经开口打了招呼。
“四弟。”
柳蘅面色明显一松。
谢季继续道:“大哥,我可不比三哥,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当见面礼,兄长不会介意吧?”
虞知宁摇头:“自家兄弟,说什么客气话。”
老太太在一旁笑着:“就你嘴甜,礼数倒是一点不讲。”
谢季也不在意,坐在虞知宁旁边,自在得很。
他这一来,桌上气氛倒真活络了几分。丫鬟们布菜,谢季在一旁说着最近的趣事,老太太被他逗得直笑,连柳蘅脸上的神色都松了些。
正热闹着,身旁的人忽然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兄长,”谢季依旧笑着,那双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我怎么觉得兄长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虞知宁心跳倏地快了半拍:“四弟此话怎讲?”
谢季目光依旧在她眉眼间流连,笑得人畜无害:“说不上来,就感觉有些不一样。”
话音落下,桌上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老太太含笑看着,王易芸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在虞知宁脸上轻轻一掠。
就连对面的谢怀瑾,也抬起眼,不紧不慢地看了过来。
柳蘅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微微绷紧了些。
虞知宁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忍不住腹诽:不是年纪挺小的吗?怎么眼睛比谁都尖?连你家那位端方稳重的三哥都没看出什么,你倒先嗅出味儿来了。
腹诽归腹诽,虞知宁面上还是一派风平浪静。
这副装扮可是柳蘅亲自过目、反复确认过的。连一个母亲都说没有破绽,谢季一个堂弟,还能找出什么来?
她笑着轻咳一声:“许是这场病病得凶险,这回痊愈后想通了许多事。人看得开了,相由心生,这才让四弟觉着不一样了。”
她说着,抬眼看谢季:“四弟还年少,许是不懂从鬼门关走一遭之人的心境。”
“你这孩子,”柳蘅适时插话,眼眶倏地有些红,“病好了就好。今日可是特意为你痊愈设下的家宴,不许再提鬼不鬼的了。”
“就是。”老太太面色慈祥看着她,“从此以后,我珏儿自当否极泰来,时来运转,往后都是好日子。”
“是孙儿说错话了。”
虞知宁连忙笑着赔不是,余光却瞥见谢季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像只打量新鲜物什的猫。
她正要收回视线,却不期然撞上了对面三公子谢怀瑾的目光。那双眼睛沉沉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看不出底细。
恰在此时,内堂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谢老太爷走了出来,打断了这短暂的对视。满厅的嘈杂也被压了下去。
谢老太爷谢端,官居翰林院掌院学士,虽已年过花甲,但因在朝为官多年,面上依旧带着几分不怒自威。
翰林院是天下清流的枢要,掌院学士更是文官清望之冠,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一言一行都牵动着文官集团的脉搏。
谢老太爷点了点头,目光在虞知宁身上落了一瞬。
“都坐吧,今日家宴,都松快点。”谢老太爷在主位上坐下,缓慢地看了一圈。“各房都来齐了?”
“回老太爷,濯玉身子不好,连日奔波回京都路上又受了风寒。”
王易芸面露歉意。
“方才咳得厉害,媳妇便让他在屋里休息,免得出门传染了病气,这大公子身子刚好……”
老太爷看了王易芸一眼。
“那便不管他,先开动吧。”
丫鬟们布菜,众人动筷,桌上的气氛比方才收敛了许多。
老太爷谢端虽然没有明说要在孙辈中考察,但早已放出了风声。
爵位按祖宗规矩,该谁继承就谁继承,这是谁也动不了的铁律。但他要另选一位贤孙,在背后为谢家掌舵。
虞知宁其实能理解谢端的考量。若不是她现在顶替上来,谢珏的死讯早已传出。大房绝后,爵位自当由二房接替。
可二房谢澜是个平庸无能的,王氏手段强硬又有母家撑腰,若爵位传到谢澜头上,这谢家只怕要成了王家的一言堂了。
为谢家后计,老太爷必须早做打算。
一顿饭吃到尾声,天色早已黑透。除了老太太是真心欢喜,旁的人估计都各有各的心思。
虞知宁坐在那里,筷子动得不多,只安安分分地扮演着大病初愈的样子。
老太爷在饭桌上问了问她的身体,又问问谢怀瑾最近在翰林院做得如何。还问了谢季近日的课业。
问完了,老太爷面露倦色,摆手让众人都散了。
“珏儿,你留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十三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