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月例要打折。
杂役的月例,原本就少——几块下品灵石,几粒最次的辟谷丹,勉强够个温饱。可这条规矩还往下折:上头拨下来十成,管事过一手,留两成;账房过一手,再留一成;轮到杂役手里,能剩下五成,都算管事心善。
杂役们敢怒不敢言。
也不是没闹过。前年有个烧火的壮汉,月例被扣得只剩三成,气不过,在账房门口骂了一嗓子。第二天,他就被调去守后山的夜,一连守了三个月,人瘦了一圈,回来再不敢吭声。
打那以后,没人再闹。
外门的规矩就是这样:丹药可以扣,月例可以折,只要你不出声,日子就还能过。
杂役们都明白这个理。
出声的人,不是被调走,就是被记上名。记上名的,往后月例只会扣得更狠——上头不罚你,光在账上做手脚,就够你喝一壶的。
所以大家学会了认。
领月例的时候,低了头;数丹药的时候,咬了牙;回了屋,关上门,才敢叹一口气。
舒香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外门这条规矩,记进了心里。
——扣月例的手,也是要过账的。
过账,就会留痕。
留痕,就能查。
舒香的月例,也被扣了。
发月例那日,账房的小执事把一袋东西丢在她面前,头也不抬:“这个月的,点好了。”她拎起来一掂,就知道少了。
一半。
她没说什么,把袋子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倒是同屋的小姑娘哭了。
小姑娘叫小满,比她早来半年,今年才十四,瘦瘦小小的,睡在她下铺。她领了月例回来,看着手里那点东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又少了。”小满抹着眼泪说,“上个月少两成,这个月少了一半……我都存了半年了,连一粒辟谷丹都没舍得吃,就想攒着给家里捎回去……”
“别哭。”舒香坐在她身边,“哭也没用。”
“可他们凭什么都扣我们的!”小满越想越委屈,“我天天扫院子,扫地扫得手都破了——凭什么!”
舒香没说话。
她看着小满哭了一会儿,等她的眼泪掉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你想不想,让他们以后不敢扣你的?”
小满抬起红红的眼睛:“……想。”
“那就别哭了。”舒香说,“哭给他们看,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你把眼泪收起来,照常过日子。”
“照常过日子,他们就不扣了吗?”
“不扣不扣再说。”舒香笑了笑,“你先照常过日子。”
小满将信将疑地擦了擦眼睛。
她看着舒香,小声问:“……那你呢?你不气吗?”
“气啊。”舒香说,“气完了,就该想办法了。”
“想什么办法?”
“现在还不好说。”舒香想了想,“你就记着一句话:月例扣的是小钱,账本子上记的,才是大事。”
小满没听懂,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舒香没去抄经,先去了一趟账房。
账房在外门东边,一溜三间屋,堆满了账册。执事姓牛,四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在算盘珠子后面转得飞快,见了她,愣了一下:“你一个抄经的,跑账房来干什么?”
“我来帮忙抄账。”舒香说。
“帮忙?”牛执事上下打量她,“你会算账?”
“会一点。”舒香说,“我在山下,当过多年书吏,管的就是文书账册。”
牛执事不太信,随手抽出一本陈年的杂支账,翻到一页,丢给她:“喏,这页算算,看你能算明白不。”
舒香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盏茶的工夫,抬头说:“这页记了十七笔,合计纹银四十七两八钱,可最后结的是四十九两——多出的一两二钱,从第九笔‘采买山珍’里加的,那笔记的是五两,实际该是三两八钱。”
牛执事的眼睛瞪大了。
他抽回账册,自己拨了一遍算盘,半天,抬起头,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做账做久了,一眼就能看出哪里不平。”舒香说,“您这儿账目多,缺个能抄能对的人,我正好闲着,来搭把手。”
牛执事想了想,一拍腿:“成!你留下!每日午后过来,帮我抄半日的账!”
“好。”舒香说,“我不要工钱,管顿饭就成。”
牛执事乐了:“行!你这样的人,我求之不得!”
从那天起,舒香的午后,就都耗在账房里了。
她抄账的手艺实在太好。
牛执事的账,原本记得乱七八糟——有些是随手写的,有些是后补的,还有几笔对不上,他自己都懒得理。舒香来了以后,一本一本替他捋顺了,分门别类,编了目录,连虫蛀的旧册都重新补了封面。
牛执事越看她越顺眼,索性把钥匙也给了她:“这屋里你随便翻!反正有你盯着,我这账,坏不了。”
舒香接过钥匙,笑了笑:“多谢执事。”
她没有急着翻什么。
她只是每天午后准时来,老老实实抄账,抄完一本,再抄一本。
杂役院的米粮账,她抄了。
上头记着每月拨给杂役院的口粮,可账面上的数字,跟实际领到的,差了整整三成。这三成去哪儿了,账上写得明明白白——先是“折损”,再是“转运损耗”,最后落在“账房留存”四个字上。
药圃的走漏账,她也抄了。
药圃每月出产灵药若干,账上记的数目,跟药圃实收的数目,又差了两成。这两成记在“虫害”“霜冻”名下,可药圃的管事年年换,走漏年年一样多。
执法堂的罚没账,她也抄了。
执法堂每月罚没的灵石、丹药、器物,账上记了数目,可有一多半,进了“罚没变卖”一栏,变卖给了谁,没有名字,只有“内售”两个字。
她一笔一笔抄着,一笔一笔,记进心里的另一本账。
那本账没有纸,没有墨,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也不急。
账这东西,抄在纸上会烂,记在心里,才会一直长。
她抄了半辈子账,最知道这个理:
纸上写的,是给人看的。
心里记的,是给自己用的。
牛执事只当她是勤快,把钥匙都给了她。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开的不止是账房的门。
它开的是外门这口井的井盖——井底有什么,要等她把水搅浑了,才能看清。
夜里,杂役院熄了灯。
舒香躺在通铺上,等所有人都睡着了,才悄悄坐起来,盘膝,守心斋。
气感从足底升起来,细细的,稳稳的,沿着经脉往上爬。这些日子她修得慢,但修得稳——批注上说过,气行太冲会暴毙,贪快冲关会废脉,她宁可慢一点,也不肯错一步。
这几日,她觉出气感比从前粗了一点。
不是一蹴而就,是一点一点,像春水涨河,慢慢地,慢慢地,漫过了一道坎。
炼气二层。
她睁开眼,窗外月色正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沾着白天抄账的墨迹。她把指尖在衣摆上擦了擦,心口那点气,稳稳当当地伏着。
她试着把气感往眼睛里送——观复里,窗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比从前清晰了几分。
她赶紧把气收回来,不敢多看。
这山上高人太多,她这点气感,露出来一点,就是催命符。
从今天起,她看得更清楚了。
这一层,比一层更危险。
陆元宝这几天,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舒香被扣了月例,按理说该生气、该骂街、该找人理论——可她倒好,被扣了月例,还乐呵呵地往账房跑,天天帮人抄账,一分钱工钱不要。
“姐姐,”陆元宝终于憋不住了,在藏书楼院子里拦住她,“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没有。”舒香说。
“那你被扣了月例,还去帮账房干活?”陆元宝一脸痛心疾首,“你是缺心眼啊,还是缺心眼啊?”
“账房管饭。”舒香说。
“管饭!”陆元宝拍着大腿,“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你知不知道,那账房姓牛的,扣起月例来手最黑!你帮他抄账,那不是给狼喂肉吗!”
“哦。”舒香说,“那我更得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能抄到他的账。”舒香说。
陆元宝愣了愣,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琢磨透,索性不想了,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姐姐,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人被气狠了,容易伤气——你这肯定是伤了气了!我这儿有个补气偏方,包你服了就好!”
“多少钱?”
“二百文!”陆元宝竖起两根手指头,一脸郑重,“童叟无欺!”
“什么方子?”
“你听好喽——”陆元宝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寅时三刻,去西峰后山的温泉眼,泡一盏茶的工夫,起来再喝一碗灶房后头井里的水——我亲自试过,泡完神清气爽,气都顺了!”
“寅时三刻?”舒香问,“那会儿天都没亮。”
“就是要天没亮!”陆元宝一拍大腿,说得头头是道,“天没亮,没人跟你抢!那温泉眼一天就出水那么一会儿,去晚了,汤就凉了,效果差一半!”
“那井水呢?”
“井水是引子!你泡完身子发虚,一碗凉井水下去,叫——对,叫‘激灵’!一激灵,气就回来了!”
“……”
“怎么样,姐姐?买不买?”
舒香看着他,半天,问了一句:“那个温泉眼,你泡过?”
“泡过!”
“那井水,你喝过?”
“喝过!”
“那你现在,气顺了吗?”
陆元宝张了张嘴,又合上,挠了挠头:“……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
“那你这偏方,二百文,买的是什么?”
“买的是——”陆元宝想了想,理直气壮,“买的是一个让你不气的方子!气这个东西,你不想它,它就不气!我这是开导你的药!”
舒香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从怀里摸出二百文,数了数,递给他。
陆元宝眼睛一亮,接过去,又有点不好意思:“姐姐,你真买啊?”
“买。”舒香说,“你这偏方,二百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的是个乐子。”
陆元宝把钱收好,嘿嘿一笑:“姐姐,你是个明白人!我跟你讲,我这偏方,搁外门卖了十七份了,个个说好!”
“十七份?”舒香看了他一眼,“那你一天,至少能卖出去一份。”
“那是!”陆元宝挺了挺胸,又泄了气,“可惜挣的钱,有一半又被人摸走了——我月例也被人扣过呢。”
“哦?”舒香说,“你也被扣过?”
“扣过!”陆元宝一说这个就来气,“上个月,我辛辛苦苦挣的三百文,让管账的周管事扣走了一百五!说是我‘吃相难看’,影响外门风气!你说气人不气人!”
“气人。”舒香点点头,“那你想不想,把那一百五要回来?”
陆元宝眼睛一亮:“想!姐姐,你有办法?”
“有。”舒香说,“不过这事,得从长计议。你先回去,把我跟你说的话,烂在肚子里。”
“什么话?”
“今天你卖我偏方,得了二百文。”舒香说,“这二百文,你先替我存着。过些日子,它会有大用。”
陆元宝将信将疑地把钱收好,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姐,那二百文,你说有大用——是不是要拿去打点谁?”
“不是。”
“那是要买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元宝挠了挠头,嘀咕着走了:“神神秘秘的……妙人。”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姐姐!你可别真去泡那温泉眼!我那是胡诌的!那温泉眼在西峰后山,泡久了头晕!”
“知道了。”舒香应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陆元宝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低头笑了笑。
二百文,买一个憨憨的探子,值。
她转身回到案前,摊开白天抄账时默记的那本“心里的账”,又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杂役院的米粮账,药圃的走漏账,执法堂的罚没账。
三本账,三条线。
线的一头,是外门的米缸、药圃和执法堂。线的另一头,全都通着同一个地方。
账房。
她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又划掉了。
还不到时候。
她吹熄了灯,躺下,听着窗外夜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月例被扣了一半,她不气。
她笑纳。
那三本账里,藏着外门的天——天塌下来之前,她得先把账,看明白了。
天不会自己塌。
可账,会说话。
窗外,夜风又起,吹得竹林沙沙响。
她合上眼,那三本账在她心里,一页一页,翻得清清楚楚。
外门的天,早晚要变。
她等着,也准备着。
笔在案上,账在心里。
她等得起,账也等得起。
天一亮,又是新账。
她也该动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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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克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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