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太心软了。
于是我觉得,我认真觉得——
你适合做所有残忍事。
所有人都会高兴的。
我也会高兴的。
*
话不投机,却不能起身就走。
陈西又如鲠在喉,倒不曾忘了原来的目的。
压了惊痛,说转去烟火众的事,问陆十叁意见,建议他先行返宗,她委托弟子带他走传送阵,半日即归。
“姐姐看见我就烦么?”陆十叁歪过头问。
他坐得板正,身上每个布褶也是规矩的,独独头偏了偏,像灵堂花圈下黑白遗像,肃冷地正襟危坐,单眼睛是斜的,睥睨唱下乌泱泱张三李四——俱是来吊唁交游的孝子贤孙。
陈西又听见自己的声。
破碎的、残旧的。
“——”鲜血尖叫着流过耳膜,金石质地的嗡鸣于脑中回响。
她真的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
陆十叁端正坐,平声问:“你不想见我吗?”
“……我们没有在讨论这个。”她对此无能为力。
“那我们在讨论什么。”他问。
“你的…安全。”
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像碎的。
他要仰了脸两手去接,才好捧起点文不对题的推脱。
“有什么必要?”陆十叁道。
“什么?”她抬眼。
陆十叁爬上桌子,推开点心盘、茶壶、镇纸,跪在与她方寸之间处。
她以为看见一条蛇。
“姐姐用不到我的话,我的安全就无关紧要。”这条蛇吐出了蛇信,像窒息,绞着自己,要将自己勒死了,但临门一脚,要她送一程。
“……”她手指点在她额心,“别这样。”
声音太轻了,不需要风吹,自己就会散掉的。
“我不回去,我想和你在一起。”陆十叁庄重跪坐,请缨似的,仿佛一展勇武。
“我不会改主意哦。”
她低垂着脸,她确实铁了心不杀第二个秋瑞了,对吗。
“那么,我去问殿下的意见。”陈西又起身离桌。
陆十叁两手放在腿上,脊椎笔直,似乎沮丧:“那只魔做对了什么吗?”
她回身,语气凉得冻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是你不答应我,”陆十叁有一张柔嫩面庞,但两眼老态龙钟,石文言太早地吹熄了他,“我觉得,我做错了所有事。”
石文言发出低低的、回环的笑。
他听上去也太得意了,得意得有些荒芜。
这亡者的幻影喋喋不休:我说过了,又又,你不会短命。
……我宁可短命。
我宁可天不假年,宁可英年早逝,宁可尸骨无存,我能接受的所有和一切里没有这个。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
对着墓碑发出指控是再可笑不过的独角戏,简直举世滑稽,但大抵她也不缺这点可笑,也许债多了不愁。
也许愁也没用。
一筹莫展的时候,公事公办很安全,她藏在公事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不会带你进不舍区,如若局势严峻,我会即刻将你送走。”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陆十叁温驯道。
仿佛脱手一样他不要的。
“姐姐,您可以安排我、使用我、擅自摧毁和养护我,唯独不该把我当人,那是错误的,”陆十叁吆喝着,往自己脸上盖骨折出售的戳,“其他的做不成,至少给我命令要干脆。”
“你怎么才肯不想那些?”她走投无路一样的,对着问题本身发问。
陆十叁就笑。
他只学了一种笑,育幼堂人多口杂,人人会笑,他挑了个省力气的笑脸学。
自学。
结果就那样。
不好也不坏,总之先生拍着他后背表欣慰了。
他原本不用笑。
木讷的傻子光是活着就算了不起。
但那些没法通过教化让他明理的先生们心存疑虑,摁着他的头激烈讨论,通过恰到好处的知识灌注让他高烧,他的大脑在高热中病变。
语言、部分文字、大量常识……它们钉子般砸进他的脑。
他不分白天黑夜地咯吱咯吱挠床板。
先生进来,出去。
摸着他的头发出声音,握着他的手轻声细语。
那声响与鸟鸣无异。
某天开始他听懂鸟叫。
它们说——成了,捞回来了。
他听得懂他们说话了,于是他要开始说他们的话,学着过他们的生活。
而他们像蛇。
前人咬着后人,伟大之人咬着平庸之人,主人咬着邻人,人人咬着旁人……衔尾蛇一样咬起来,传染一套又一套、古怪多余的道理,他们称之为文明,他们称之为传承。
他隐约觉得憋闷,躯干在紧绷、头在变沉、衣服在变紧,这些症状让他想撕扯什么然后尖声大叫,而后他得知那冲动的名字,前人管它叫痛苦。
于是他想,是了,知识赠予他痛楚。
他简单的大脑被复杂化了,他自此不能只做形如人类的动物。
他对此……痛苦万分。
迫切地想回到简单中去。
他要摆脱痛楚,他要谋求改变。
他整理身上发生的一切,而语言之前,他记得图形和声音,他记得辟谷丹,记得漆黑里有个彩色的人,记得睡觉需要闭上眼,记得那絮絮叨叨的聒噪,它响起他就该睁眼,它停下他就该闭眼。
他记得和他很像的人,他们一样地起居,一样地等待,等到彩色的人领他们出去,他们就升起,升起在罐子、坛子和池子。
他觉得安心。
他有在偷偷期待。
他不能再期待了……育幼堂教许多事,他跟着脑中的和书上的文字,捞起另一道身影——她将他带出山洞。
那么,她是否应当负起责任,也将他带回去?
他抱着这样的期待打听她,与她通信,最终来到她面前。
……
她不同意。
她希望他放弃。
陆十叁自暴自弃地笑了个饱,抬眼凝了去。
“真的吗?姐姐真的想知道?”掀开的眼睛是无信的镜子,张开的嘴是吃人的洞,他像快活无忧地从手指开始吃自己,显出吃人魔的喜不自禁,“其实扇我一巴掌,告诉我再这样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痛不欲生,再踹我一脚,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我就不再对你说这些。”
她不应声。
陆十叁笑着,着意礼貌着,却也是瘆人的、阴惨的,像蛇咬破毒囊,像人举起兵刃,他不见天日的古怪眼下仿若欢歌晏舞:“你不愿意吗?”
她语气比梦更轻:“太迟了,我们一百年后再谈。”
隔着桌子、椅子和毯子,陆十叁嗅见郁沉的水气,仿佛雨后不会晴的铅灰,又像连日焚烧的草稿。
他于是没有叫住她。
推门而出,过道有柔黄的亮、缁黑的影,她摸墙走过长长过道,默默拟立腹稿。
心乱如麻。
石文言呶呶不休,她一句不听他的。
敲自己房间的门,获得苹果拿腔拿调的应允,迈进屋不过一步,苹果耸着鼻子:“你身上有野种的味道。”
“……不可以这样说他。”
“你都不心虚吗?”苹果叉腰。
“心虚非常哦。”她眼睫稍敛,立在蓝地莲花纹栽绒地毯上,像与这屋子生分了。
苹果气咻咻道:“你和他说了什么?你和他有什么话说?”
陈西又如此这般谈了烟火众的事。
“我要去那劳什子烟火众,”苹果道,随即话锋一转,继续发难,“然后,你和他说了很久的话。”
“确实,殿下,我们说了很久的话。”她像个投案自首的犯人。
苹果捂着心口,漂亮的红色眼睛装不下他浮夸演技:“你还和他说了什么?”
“他的打算。”
“噫!脏耳朵。”
“他的想法。”
“吔——不要脸。”
“他的决心。”
“呸呸呸。”
“……殿下,您在听吗?”她没辙了。
“我没在听,但你还是要讲给我的,”苹果讲得头头是道,就差摇头晃脑,“这份心最要紧不过。”
“……”
“不好讲了吗?”苹果过来拽她。
她为难一笑。
苹果举起两只手,她弯腰抱起他。
苹果窝进她肩窝:“请讲给我?”
“………”
“不可以讲给我听吗?”他用力蹭她。
“那是他的私事了,”陈西又往椅子上坐,温声道,“殿下,我不能代替他告诉您。”
苹果气恼地拿脸挤她:“好罢,好罢,我不在乎,我也没那么在乎。”
这小殿下咕咕哝哝,一头扎进她颈窝,不动了。
静了太久,她就叫他:“殿下,殿下?”
苹果趴在她颈侧,离她的要害真近,近得他什么也想原谅她,他听见自己像被晒松了一样的声音:“就这样?你不解释吗?……也不哄我吗?”
“怎么…哄?”
要不要这么木?
“我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你好不好一颗也不给我,”他像条顺着她手指次第往上的蛇,进.犯也是彬彬有礼的,“我也会哭的。”
“万万不可,殿下一泪值千金。”她光说场面话。
“真的假的?”苹果饶有趣味,“那我要你怎么哄我开心,你就怎么哄我吗?”
她犹疑。
他看着她,总想起母亲一挥手,而属下上前剥皮抽脊椎的午后。
明艳日光下,婴儿的鼾声、红拂的琴音。
尸体堆在一处,像座明码标价的藏品。
下属杀得手麻,不耐烦地甩起卷刃的刀。
血渐上他襁褓。
母亲看见了,红拂也看见。
于是不耐烦成了那下属的墓志铭。
犹疑过,西西点了头。
她犯错那样多,算起来,约等于她往他身上溅了许多血,但没关系,他会自己舔掉那些,他会保护她的。
“摸我。”苹果贴她更紧。
她顿一顿,从他发顶一路顺到腰椎,反复,他开小差,觉得自己像块糖,在琥珀色太阳下一点点化,这小差如此甜蜜无用,不叹息是件难事。
——好啦,原谅她好了。
他高抬贵手了:“好吧,我本来也没指望你特别狠心,以后你水性杨花随意,我多多费心就好。”
“?”
“只要你还没有死,我会对你很宽容的,”苹果叹气,颇感伤,“这样说话似乎算掉价,你会好好珍惜我吗?”
他搂着她。
她只好点头,点头点头再点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84章 哄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