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爹……”郁木生立在主屋的回廊下。
“你怎么出来了?”郁家主回身对霄道,“云汉,扶你父亲回房。”说完径直去了书房。
“走了走了,有什么事坐住了再说。”
霄推着郁木生一路进了暖阁,轻轻掩上门,盘腿坐到炕上:“爷爷今个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
郁木生坐定,深吸一口气:“身边人一个个远去,今天总会有些感触。”
“也是……”
过年了,郁家的旁支都聚集到了老宅,连入赘的郁叔公也回来凑热闹。而郁家主身边,只有一儿一孙,往儿孙满堂的同辈中一站,显得晚景凄凉。
“大哥呢,怎么没回来?”霄问。
“云腾是神殿觋官,年年都得忙完十五才回来。”
成为神殿觋官是光耀门楣的事,在郁家更是肩负了融合大计,霄不觉得郁家主会因此郁郁寡欢。
『那问题就出在了几个叔叔身上。』
霄想到此处继续追问:“那几个叔叔呢?”
“二哥三哥天资聪颖,父亲托你那心上人,送到别的世界做神官了。至于四哥……”郁木生眼中闪过警惕,“你确定他回来后,你能忍住不打死他?”
“这……”霄真不敢肯定,但想想郁家主落寞的神情,也犹豫着要不要松口。
屋里的空气流动发生了微妙变化。
郁木生瞄一眼门缝,语气不由带上几分气恼:“不用同情他,他成了孤寡老人就是自己作的,若是不送二哥三哥出去,当年家里怎么会乱成一团。”
门缝处,犀利的眼神闪着精光,下方的嘴裂开狰狞的冷笑,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随之而来:“暖阁火大,该把你丢到院子里凉快凉快!”
“谁家老头年纪一大把了还在门口偷听,这叫为老不尊好不好!”郁木生一闪身躲到霄身后,继续辩驳,“你要是觉得晚景凄凉,趁着还没长白头发,再娶个后妈,生几个弟弟,我不反对!”
“你!”
郁家主的扇子飞驰而来,霄偏头挡住,脑门上随之发出咚的声音。
『还挺疼!』霄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摸摸被砸中的地方。
“看看你把你孙子砸的!”郁木生推开窗户,从房檐掰下一块冰凌,掏出干净手帕包住,敷在霄额头上。
“有种别拿儿子当挡箭牌!”郁家主又掏出一把扇子,佯装要扔。
郁木生当机立断,脖子一缩,整个人藏到了霄身后。父子俩拿霄做挡箭牌,在火炕上追逐打闹起来。
霄无奈地捂着额头,配合着左躲右闪。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谁来结束这场闹剧啊!』
“噔噔噔噔!”跑步声由远及近。
父子俩一齐停了动作,快速整理好凌乱的衣袍,盘坐在火炕上,摆出一副高深莫测模样。
“呵呵!”
霄只得配合着跳到地板上,冷脸责问:“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爷爷,快去救救我哥,我奶奶,奶奶她……”
“在哪!”郁云起话还没说利索,郁家主就匆匆下了炕,迈着大步疾行而去。
『出什么事了?』霄拎起郁云起,跟在了身后。
刚靠近后花园,就听见了里面的争吵声。走在前边的郁家主不由加快了步伐,脚尖蹬地飞身而起,几步跃上了假山,朝着声音方向飞身而去。
霄也跟着飞身而去,还未落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将郁云起扔出去。
尘埃还未散去,霄就察觉到花园中的气氛剑拔弩张。待能看清了,就见两个妇人在家人搀扶阻拦下怒目而视,眼里迸射的火花好像随时能让花园灰飞烟灭。
其中一个妇人便是魏老太。她甩开郁叔公,站稳身形,理了理鬓发,朝着对面轻哼一声。
“你……你个悍妇。”对面的妇人指着魏老太,气得手指发颤。
“那是我奶奶。”刚刚站稳身形的郁云起小声道,语气里透着些许的不情愿,似是很不想承认他们的关系。
霄没有着急上前,而是打量起眼前这两个女人。
魏老太虽被众人尊称为老太,看上去却是三十出头,黑发如瀑,皮肤光洁,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如今她虽有五百多岁,但已渐渐衰老,在霄眼中只是个资质平凡的长生人族,甚至不能称为真正的长生人族。
再说魏家,把控钦天监几千年,是除神殿和郁家外,最大的修行世家。
而双生子的奶奶崔氏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妇人,看着气场是个普通人,听姓氏应该出自名门望族。
自恃金贵超过公主的名门之女,在这修行世家被狠狠压了一头,自是打心眼里愤愤不平。又因为孩子的事情,两人关系恶劣,眼见又要打起来。
“行了!都回自己院子里待着去。”
郁家主一声暴喝,两人才不情不愿地被家人拉着离开。
其他看热闹的旁支也都识趣地离开了。待众人散去,一个纤细的人影才进入霄眼中。
“云升哥哥就这般讨厌我?”女孩见郁云升要走,上前一步,不甘心的质问。
“滚,别逼我对你动手!”郁云升牙缝里冒出这几个字。
“那是?”霄问身旁的郁云起。
郁云起看过去,眼中生出一抹厌弃:“那是崔家的姑娘,舅爷觊觎崔氏宗主之位,就把她送来了。”
崔姑娘想要跟上,但看到阴沉着脸的霄,迟疑地后退几步,怯怯的打量起人来。她不理解这般俊美的人,为何看起来如此恐怖。
郁云升抓住机会,趁机逃跑。『臭脸大王的臭脸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嗯?”霄隐隐觉得郁云升又在腹诽自己。
察觉到背后的视线,郁云升打了个哆嗦,脚下步子迈得更快了。
『心态真好!』霄没再管身后的人,也抬脚往内院走去。
郁家主的书房,魏老太砰的一下狠狠拍在桌上。吓得几个孩子一激灵。
“可恶的老虔婆,想用我的外孙和李家搭上关系,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好了,好了,别气坏了身子。”郁叔公在旁边殷切地端茶倒水。
魏老太刚才吵得口渴,这会接过杯子,将水一饮而尽,而后重重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砰!”又是一声巨响。
魏老太上次这么生气,还是女儿出事后两家争夺抚养权时。
崔氏偏心幼子,把长子长孙养得畏首畏尾。魏老太生怕崔氏把两个天资绝佳的外孙也养废了,死活也不同意崔氏把孩子抱回去。
两家争执不下,最后还是郁云腾以救命之恩为由,点了两个孩子做阮临梦的媵侍,将他们养在了主院,那边才稍稍消停。
如今他们又开始作妖,郁叔公也心疼这两个没了娘的外孙,再次提起过继之事:“大哥,还是把他们记到木生名下吧,彻底断了崔家的念想。”
这会儿郁家主也不想反对了,询问的目光转向郁木生。
“啊,行!”郁木生答应得痛快,这两个孩子常在身畔侍奉,他喜欢得紧。过继的事也早和霄商量好了,如今就等着郁家主松口呢。
是以,大年初一祭祀时,郁家主就宣布了过继的事。崔氏本想上前理论一番,讨要些好处。
结果,郁家主直接作罢此事,并把这些年养孩子的账目往桌上一拍,让两家结账领人。
郁叔公看一眼账上的天材地宝,啧啧咂舌,直呼赔不起。
再看崔氏,脸都青了。她那小儿子不求上进,早已把家底挥霍一空。这上面随便一样东西降个档,她都掏不出。
崔氏本想指责郁家主漫天要价,但郁家主笑着指了一个方向。那边双生子各捧着一盘仙果吃得津津有味。她再不敢言语,立即签了过继文书,生怕犹豫一瞬郁家主就会反悔。
“欧耶,我也是有爹的孩子了,以后看谁敢欺负我!”郁云升拿着烟花飞跃整个老宅,分享他的喜悦。
相比郁云升,郁云起就安静很多,一直在暖阁里跟着郁木生画扇面。不过他的资质有限,画得虽快,失败率却极高,十张里只有一张堪堪能用。
霄也耐着性子看了一遍,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修清心道?”
“嗯——”郁云起眉头皱起,嘴唇紧抿,似乎不想说。
“他最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修习清心道就能避免今日这种逼婚的麻烦!”刚刚回来的郁云升解释道。
霄点点头,目光又转回郁云起:“你容易把事憋在心里,不该修习压抑心性的功法,以后改修习逍遥道吧!”
“好。”郁云起答应了。
霄又把视线转向了郁云升:“倒是你,该收敛些,更适合清心道。”
“不要!”郁云升干脆地拒绝了。
郁云起在一旁拉了他一下,试图劝阻。可闷葫芦怎么说得过话痨。
“转化功法快则三五年,慢则十年。转化期间修习速度大减,你不想做家主,我可想。再说了,我以后还得娶媳妇呢!”
修行清心道不能成婚,破了戒就需要转化功法,期间不能强行运功。
郁木生当年为了保护家人强行运功,以致灵脉寸断,沦为废人。好在他天资卓绝,才没当场毙命,一番精心医治后,得以下地行走。可终究伤及了根本,稍有些风吹雨淋、心绪不宁就会病上一场,只能小心地调息修养。
有这个前车之鉴,霄没想过郁云升会立即答应,而是在一旁安静听着。
听到转化功法需要的时间,他心中生出一丝疑惑,转而向郁木生求证:“改换功法需要那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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