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就三天，云清把自己关在潜龙号最底层的静室里，门板钉死，谁喊都不开。只有顾长渊每天早晚各来一次，站在门外，听里面噼里啪啦的动静——有时是雷声轰鸣，有时是水声哗啦，有时是炼丹炉炸膛的闷响（然后是一声嚎叫），有时是剑气破空的厉啸。
第四天清晨，门开了。
云清顶着一头被雷劈过的乱发走出来，脸上的黑灰还没擦干净，身上那件青衫破了好几道口子，但她眼底那黑金双色的漩涡，比三天前深了整整一圈。
"师尊，"她打了个哈欠，"我饿。"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突破了？"
"稳了。"云清拍了拍肚子，"混纯共生，元婴后期，没有后遗症。就是有一桩麻烦——"
"什么麻烦？"
"我饿。"云清极其认真，"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顾长渊："……"
半个时辰后，潜龙号甲板上摆了张大桌，桌上摞着八个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灵米粥，旁边是两笼包子、一盆酱肉、一盘葱花饼。云清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阿福坐在她对面，抱着个账本，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师姐，昨日测试第十七项——'混纯共生'状态下灵气的吞吐量。数据如下：元婴后期，丹田容量较元婴中期提升约三倍；灵气恢复速度接近原先的……呃，两百倍？"
"差不多，"云清含糊不清地嚼着包子，"现在我在灵气充裕的地方站着不动，半个时辰就能把丹田填满。"
"两百倍……"阿福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师姐，那岂不是说，你打架的时候根本不怕灵气枯竭？"
"那倒也不是，"云清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又抓起一张葱花饼，"灵气恢复快，可要是遇到神识层面的攻击，消耗的还是神识本源，那个恢复就没这么快了。"
"那师姐的神识呢？"阿福翻开另一页，"上次测的是三百丈，现在呢？"
"你自己问呗。"云清咧嘴一笑，然后，一股庞大的神识如同潮水般从她眉心涌出，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阿福只觉得脊背一寒，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拍了一下。
"一千二百丈，"云清收回神识，云淡风轻，"范围翻了四倍。而且我能在这一千二百丈内同时锁定二十七个目标，每一个都分毫不差。"
"二……二十七个！"
"小意思。"云清摆了摆手，一副"基操勿六"的表情。
甲板的另一头，谢凛正在擦他的惊鸿剑。他背对着众人，动作轻缓，可云清说"一千二百丈"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个细节，只有站在他身边的沈清澜注意到了。
沈清澜笑了笑，没说话。
"哼，一千二百丈很了不起吗？"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苏绾抱着她那把碧水剑走出来，下巴微扬，凤眼含煞，"云清，跟我练一场，让我看看你元婴后期到底有多强。"
"苏师姐，"云清嘴里还塞着葱花饼，含糊道，"我刚吃饱，不适合剧烈运动……"
"我让你三招。"
"……这话我爱听。"云清一口咽下饼，抹了把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两人在甲板中央站定。
潜龙号四周的海面忽然安静下来——风停了，浪平了，连海鸟都不叫了。船上其他人都自觉地退到船舷边，陆昭甚至掏出了一把瓜子，靠在栏杆上嗑得津津有味。
"来来来，"陆昭嗑着瓜子，招呼旁边一个目瞪口呆的船员，"坐，看戏。"
云清和苏绾对视了一瞬。
然后，苏绾动了。
碧水剑出鞘，剑尖一点寒芒如流星赶月，直刺云清眉心。这一剑又快又狠，毫不留情，正是她师门一脉最得意的"碧落三问"第一问——问心。
云清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眯着眼，任由那剑尖越来越近，直到寒芒几乎要触及她眉心的刹那——
她伸出两根手指。
"当"的一声，剑尖被她稳稳夹在指间，像是夹住了一片落叶。
苏绾："……"
她用力往回抽剑，剑纹丝不动。她又加了三分力，还是不动。她深吸一口气，骤然加大到十成力道——云清的两根手指像两根铁柱子，纹丝不动地夹着剑尖，脸上还挂着欠揍的笑。
"苏师姐，"云清歪着头，"你这是……在跟我拔河？"
"你！"苏绾气得脸颊通红，"你有本事放开！"
"好啊。"云清松开手指。
苏绾借着那股冲力向后连退三步，站稳后，也不恼了，反而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云清，最后憋出一句："……当年在归元宗，你连我一剑都接不住。"
"那是当年嘛。"云清摊手，"我现在是元婴后期了，我可是吃了不少苦的——呶，看我这头发，被雷劈的；看我这衣服，被炸的。堂堂元婴后期的高手，混成这样也不容易。"
苏绾被气笑了："云清，你这张嘴，比你的剑还厉害。"
"那是，"云清恬不知耻，"我师尊说了，嘴皮子也是战力的一部分。"
顾长渊在远处咳嗽了一声，假装没听见。
正当此时，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钟鸣。
"当——当——当——"
三声，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沉。像是从极深的海底传来，又像是从极高处的云端砸下来。声音不大，却让甲板上所有人心里一沉。
阿福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这是……"陆昭脸上的懒散不见了，他直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灵犀钟？这是九宗联盟的紧急传讯钟！"
"紧急传讯？"云清皱眉。
"九宗联盟只有遇到天灾级的大事才会敲灵犀钟——"陆昭的声音发紧，"上一次敲响，还是三百年前镇魔渊初封的时候。"
"咻——"
一枚玉简划过天际，准确地落在潜龙号甲板上，插在顾长渊脚前，尾端犹自轻轻震颤。
顾长渊弯腰拾起玉简，神识一扫，脸色便沉了下来。
"师尊，"云清凑过去，"怎么了？"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玉简递给云清："你自己看。"
云清接过玉简，神识沉入——
玉简里是一个罗盘光影，上面标注着一个红点，那个红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在海图上移动，方向直指镇魔渊。红点旁边，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万魂幡主现踪东海，携幡遁向镇魔渊，疑似奉魔神之命。各宗元婴以上修士速往围堵。——九宗共鉴"
云清攥紧玉简，指节发白。
"白絮……"她轻声说，"她终于露面了。"
"不止如此，"顾长渊沉声道，"玉简背后还附了一行消息：镇魔渊底的封印，昨夜又松了一层。魔神之茧在加速苏醒，远比司马青推算的时间要早。"
甲板上一片寂静。
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海风穿过桅杆，发出呜咽一般的声响。先前嗑瓜子的陆昭早已放下手里的瓜子，他望着玉简上那个移动的红点，忽然说了一句：
"万魂幡要靠吸食生魂补充力量。白絮携幡遁向镇魔渊——如果她半路上屠一座城，那一城人的魂魄，就都是献给魔神的祭品。"
云清心头一跳。
"从东海到镇魔渊，最近的路线……"她顿了顿，在地图上比划了一道线，"会经过哪儿？"
陆昭飞快地在心中演算，然后脸色大变：
"云州。"
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云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云州。
她长大的地方。
她爹娘的埋骨之处。
她离开云州城废墟的时候，曾经在衣冠冢前磕过头，立过誓。她答应过姐姐，总有一天要回去，把云州城重新建起来，让云家的旗帜再次飘在城头。
可现在，一只衔着万魂幡的手，正朝着那个方向伸去。
"师尊，"云清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我要去云州。"
"师姐！"阿福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苏绾握紧了碧水剑。
"云州是陆家的旧商路所在地，"陆昭收起瓜子，正色道，"我熟悉那边的地形，得带上我。"
谢凛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把惊鸿剑背到了肩上——这个动作，就是答案。
云清转头看向顾长渊。
顾长渊沉默着，半晌，他抬手拍了拍云清的肩膀：
"去吧。老夫留在潜龙号上，替你挡住其他方向的异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云清，记住——你现在是混纯共生体，就算对上手持万魂幡的白絮，也有一战之力。但万魂幡是魔道至宝，名头响亮，不要轻敌。"
"知道了师尊。"云清咧嘴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我这个人吧，最讨厌的就是敌人踩着我家的地，还摆架子。"
她转身，望向东海的方向，海风猎猎，吹起她额前碎发。
"云州，我回来了。"
"来得正好——"她低低笑了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正好让姑奶奶试试，这混纯共生的新账，能跟贼人算到什么程度。"
"出发，回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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