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村。
村西头,许地主家的独苗苗突然昏厥,连请了好些大夫,都没法子。眼看人要不成了,二老爷病急乱投医,竟信了一个游方老道的话——冲喜。
二老爷刻薄,对自家小主子却阔气得很,觉得小主子金贵,既要冲喜,一个只怕不妥当,在牙行千挑万选,选了五个回来。
许木匠进门时,许地主正在堂屋相看人。一溜排站了五个,破衣麻布,高瘦不同,都是家里养不下去贱卖的。
许木匠看得羡慕,如今家家吃不饱,许地主家一日能吃两餐稠饭,穿全乎衣裳。偏他家是本宗,冲喜轮不到他们的娃。
他是来问棺木上漆的事,村里都知独苗苗要不行了,冲喜若不成,也不能干放着。
许地主爱女如命,令他打了桐木棺材。这半年,他只做了两回活,家里没进项,全指着独苗苗的棺木钱,熬到秋收。
许木匠拉着小孙子等在门边,小孙子只五岁,嘴里嘟囔着吃席吃席,吓得许木匠狠打了一巴掌。
小孙子被拍得踉跄,许地主忙抓了把炒豆子哄娃。许木匠则被他拽进里屋,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话才出门。
许木匠得了准话,领着孙子走了。许地主站在门外,望向干闷闷的天,伤了一回神,才进屋。
一抬头,见许娇娇白亮亮坐在堂屋,许地主一惊,疑心自己看错了。凝神细瞧,女孩儿一身病态,也难掩娇美,可不就是他昏睡多日的独苗心疙瘩。
“娇娇,你醒了?”许地主忙奔过去。
许娇娇不答,只流泪看他。眼前是她死了多少年的爹,此刻活生生,胖墩墩。
许娇娇经历许家被流民抢杀,家破人亡后,又跟村人逃荒,一路受尽苦楚,几番垂死……
如今乍然见到许地主,她只觉委屈。
“爹,你去哪了?”许娇娇哭问。
许地主心中难受,不好说在商议她棺木的事,反问她,“可有哪不舒服?”
说着要去请大夫,许娇娇摇头,拉住他的衣袖不让走,只埋首在那哭。
她千娇百宠地长大,养的性子便有些跋扈,难得有这般小女儿姿态,许地主只道她是回光返照。
恍惚间,就想起许娇娇刚出生那会儿,小小的一团,又粉又乖,躺在他的戏服箱子里……
许地主眼眶发酸,背过身悄悄抹了把泪。
堂屋静逸,只剩许娇娇的呜咽声,堂下五人没一个敢说话,都睁着眼望他们。
许娇娇哭了一场,用许地主的衣袖抹了泪涕,说起正事,“二爹呢?”
她病的这些日子,家里乱哄哄。她爹和二爹太疼她,急到发昏,听了老道的话,给她买了三个赘婿,两个女妾回来冲喜。
前世,她在这五人抱着母鸡拜堂时醒了。好端端突发怪疾,冲喜后又离奇好了。
她爹和二爹便觉老道的话灵验,把买来的五人当亲子养。
这两年,年年旱。
光景不好,村里能吃上粮的人家都少,许家从不苛待下人,对冲喜五人更是好吃好穿,送私塾,请师傅。
没想到,竟养出白眼狼。
许娇娇往堂下瞟一眼。
这次她醒的早,撑着一口气来前院,一是不让二爹再伤了腿,另一个,就是阻止今晚的冲喜。
“你二爹……”许地主言辞闪烁。
二老爷,也就是许家管家,怕冲喜还不稳妥,又听信隔壁村老神婆的鬼话,花重金买了符水,喝下之后,去青山庙跪神了。
那青山庙建在半山腰上,有八百多台阶,老神婆说心诚则灵,一台阶一跪,一跪一磕头。
方能成愿!
什么人,能又跪又磕八百多台阶?
但二老爷,就去了。
“他人呢?”许娇娇瞪眼,前世二爹就是这次伤了腿,每到阴雨天,膝盖便疼得下不来床。
见她生气,许地主慌神,“去,去祈愿了!”
什么祈愿,不过是糊弄人的鬼话。
许娇娇难受,眼泪又吧吧往下掉,“让二爹回来,现在就回!”
二爹书生般阴柔娇弱的人,为了她,竟不顾死活跪台阶!
“我要二爹!”
她是独苗苗,是许地主心尖上的宝贝疙瘩,平日娇纵惯了,说一不二。
“好好好!”许地主见她哭,忙唤护卫去接人。
许地主也不信跪神,奈何二老爷比他这个亲爹更亲爹,事关许娇娇生死,只要有一丝希望,二老爷什么都愿意试。
他又管不了。
眼见护卫领吩咐去了,许娇娇一颗心才放下来。她懂二爹,二爹只疼她,她要见他,就是神灵也挡不住二爹的腿。
心一松,倦意便往上涌,许娇娇缓了缓神,撑头看向堂下几人。
熟。
都熟。
毕竟许家养了一年多,他们朝夕相伴,读书玩闹。一桌吃,一院睡,百般亲密,不分彼此。
后来许家没了,灾年来了。
一切都变了。
她这个昔日地主家的娇小姐,成了无数灾民中的一个。而这些人,高高在上,冷眼看她在逃荒路上垂死挣扎。
许娇娇是在逃荒将将要熬到头时,被流民弄死的。
那些年,她活得惨,却一直抓着个盼头,以为只要渡了江,进了江南,就能吃上饭。
可直到死,她才知,一切都是妄念。
当流民像洪水猛兽般涌来,她被人抓破手脸,被人踏断脊梁,到最后,她甚至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只有痛。
痛得她出了癔症,似看到自己的手脚在流民头上飞。
她生生被分食了。
那一幕,不敢想。
许娇娇忍着颤栗,指向堂下,“爹,我不喜他们,让他们滚!”
“这……”许地主迟疑。
许娇娇病的这些天,药食不进,眼看一天天消瘦要熬不下去,偏游僧来的那日有半刻好转,喂进去半碗米汤,吊着命。
游僧说她“命格贵重,福大却身薄,万般皆天意”,需找人给她分一分身上的福泽,方能长寿。
这话一出,不仅二老爷信,许地主也愣了半天神。
尤其那“天意”二字。
只是有些事,埋在心底不能说。
“爹!”许娇娇又瞪眼。
许地主这回却说什么都不应,只摆手,让人把几个穷娃带下去。
许娇娇还想闹,瞥见许地主鬓角冒出来的白发,忍住了。
她爹为她白了头。
许娇娇又想哭,又想恨,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能作罢。
反正来日方长,她既重活一次,白眼狼便不会放过。她爹,二爹,许家,也都要护住。
许娇娇想着心事,许地主招呼奶娘把粥端上来。
奶娘抹了泪过来,她是专门伺候许娇娇的,从许娇娇不足满月,一直养到金钗之年,真是比护眼珠子还精细。
许娇娇平日吃穿,皆由她管。这些天,奶娘一直在灶上煨着粥,就为许娇娇醒来便能吃上。
奶娘盛了粥,照例先递给丫头小婵,小婵抿几口,圆脸上露出笑,“熬得真好,香!”
奶娘细瞧她神色,这才端了晾好的粥,喂给许娇娇。
许娇娇久病,吃不下太多,被奶娘哄着喂了小半碗。许地主见她神色渐好,并不像回光返照,才暗松了口气。
粥吃完,二老爷也回来了,还没进门,就听到他的尖叫声。
许娇娇又哭,二老爷一身长衫邋遢,被人扶着往院里跑,刚过前廊,见许娇娇坐在堂屋,泪也下来了。
他边哭边跑,眼泡肿胀,全没了往日的冷傲模样。等到近前,许娇娇见他腿好着,二老爷见许娇娇精神不错,两人抱头痛哭。
许地主简直没眼看。
等哭得差不多了,许娇娇算计冲喜的事,开始扯谎,“二爹,我昏睡时,得了仙人指点。”
“仙人说,只因我是独女,难有依仗,许家村东头,有户人家生了九女,他家三女有福根,只须认做姐妹,每月送一斗粮去,我的病就能大好。”
说完,还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诓我?谁家能生九女!”
许地主见惯二老爷寻僧问道,一听这话,只觉许娇娇被二老爷带累坏了。
二老爷却很懂,“这叫寻替身,大户人家怕小姐体弱养不活,便会寻个替身,养在家庙里。”
他说完,就让人去村东找有九女的人家,带一斗粮去,认下姐妹。
几个家丁匆匆去了,不过一刻钟又回来,说村东果真有户人家,只是才八女,但婆娘肚子已有六七月大,找产婆看了,是女胎。
他们给了粮,要了三女的生辰八字,算是认下了。
二老爷听了,喜得合掌拜天,嘴里念念有词,叩谢仙人让许娇娇大好。
许娇娇见状,又提起赶人的话。
二老爷拜仙人正高兴,闻言愣住,“小姐不喜哪个?”
他没日没夜找了几天,又请秃驴算了八字,大吉。
三个赘婿,聪慧,貌好,体壮,各有各的好。
两个女妾,一个机灵活泼,一个怯弱怜人,都是小美人胚子。
他自觉是懂小姐的!
“不喜,都不喜!”许娇娇不想自己都认姐妹了,他们还要冲喜,“赶走!”
“娇娇,这些都是给你……”许娇娇一瞪眼,许地主“冲喜”俩字没敢说出口。
许娇娇性子娇纵,又久病刚愈,许地主不敢惹她。二老爷更不会违逆她,但游僧老道的话,却也钉在心上。
冲喜是大事!
本该今晚办的,一应物件都备齐了,全是最好的。
二老爷急得团团转。
“把他们赶走!”许娇娇瞪向她爹。
见两人不应,她心头着急,一时前尘往事尽在眼前。许娇娇血气翻涌,大怒之下,挥手摔了桌上碗碟,“赶走!赶走!赶走!”
她脾气上来,暴戾乖张,急得满脸全是汗。二老爷眼看她唇色发白,吓得忙应她。
“好好好!”
“赶赶赶!”
话音刚落,许娇娇头一倒。
人事不知。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