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知道是他偷的,这箱宝物又为何还在此处?”华胥梦极为随意地踢了一下那箱子,这一脚连带着抱在箱子上的谢无簪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它。方丈知晓此事后本来嘱咐老衲将其分给有困难的村民,可又担心这笔钱财有主。因而我们便决定先将其暂放于密道之中,等待失主,”知行监院拨弄佛珠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一来那密室机关几乎无人知晓,二来这间禁闭寮本就封闭,因而我们也就放心地将这笔钱财暂存于此处了。让他和这些财物关在一起也好让他知晓,即使有钱财万贯,不是他的他也没命享。”
从逻辑上来说,倒是并无漏洞,跟自己想得分毫不差。华胥梦满意地点头。
“那我有一个问题,既然这个密闭空间套着密室,关在里面的人怎么可能还会被杀?即便真的被杀了,在这样全密闭的环境下,凶手杀完人又该如何出去呢?”听见监院一个劲儿地强调此处密闭,不可能会有小偷进来偷钱,谢无簪好奇地问道。
好问题,这也正是华胥梦今日来此所想找的答案。在她看见密室里的獬豸服饰之时,她便已然知晓凶手究竟是如何作案的了。
既然此处是一个无窗密室,在密道被封死的情况下,进入密室的唯一办法便是通过大门直接进入,而若想从大门直接进入,利用送餐之便顺理成章地打开大门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打开大门,敲晕受罚之人,钻入密室更换衣物,杀人后逃之夭夭……一环扣一环,布置得极为复杂,只要一步出错,便会彻底暴露。
即便如此,凶手仍然选择这样行凶,可见凶手在意的并不是他们的死不死,而是怎么死。
凶手执意要让几人在恐惧中死于獬豸角下,想来必是为了复仇。
“阿弥佗佛,进来容易,出去却难。”知行监院好像有点悟了。
“不难,”华胥梦解释道,“不过是用了些小把戏罢了。”
“通俗易懂的说法是?”谢无簪最喜欢听人说这些离奇案情了,他听到华胥梦说“不难”的时候眼睛都亮起来了。
这模样倒像幼时在学堂,自己苦思不解的难题,旁人轻易便解出,还肯点拨他一般。
他这一趟真不白来,既赚到了钱,回去又能有新故事编入《白晓录》。
之所以说“进来容易”是因为平日被关在此处的人所吃的早膳和午膳都由两位僧人负责,其中一人若想要藏身此处并不困难,他只需在送餐之时将人打晕即可,而另一人则负责留在外面将门重新上锁。
而“出去难”是因为此处时不时便有人经过,保不齐会被人撞见,况且门上装有铜铃,若是响得不合时宜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会被人发现。
那么怎么样才能让这扇大门开得顺理成章呢?
“点亮的桌灯下会有阴影,他们正是玩了一出灯下黑,”华胥梦走到门后看了看两边色泽完全不同的灰,“那人将人杀了后躲在门后的墙角,推门时大家都看不到他,待你们注意力都在尸体上时,他就趁乱混进人群,随大家一起离开。”
“这手法……我好像在哪本书中见过。”谢无簪闻言突然想到了什么。
“《史记·伍子胥列传》中曾有过类似的杀亲仇事后混入人群逃脱的记载。”华胥梦脱口而出。
“对!就是《史记》!我想起来了!我曾在齐宴离房中看到过这本书!”谢无簪猛地一拍脑袋。
只是他一个要参加科举的人,有这种书再正常不过了吧?
屋外寒风刺骨。
屋檐上的水珠凝结成冰,形成根根尖锐的冰锥,两个僧人一人用裹布的木杆头轻轻推刮冰锥,一人帮他看顾来往的行人以防意外。
“我们来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华胥梦远远地看着他们娴熟的动作,不由得想到了尸体旁边的那一潭水。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有水是因为盥盆翻了,但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是啊是啊,这山里可真冷啊。”谢无簪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裘衣,把它裹得更为严实。
她性子素来大大咧咧,半点未曾起疑。
“叫上丹忱,我们要再验验前几具尸体。”华胥梦说着朝前走去。
“啊?这么突然?”
山门外偏廊之下,排停着三具尸首,皆被厚草席半掩,只露肩头与僵挺的腿脚,天寒地冻,尸身早已冻得坚硬如铁,只是由于死状与时日不同,三者模样差得甚远。
最外侧那具是净心,死了已有两月有余。
他的尸身早已被冻得发僵发暗,皮肉紧绷如铁,心口那处创口极大、极糙,边缘翻着冻硬的碎肉,像是被粗钝坚硬的东西狠狠击穿,破口不规整,四周衣料冻着大片暗褐的旧血,硬得像壳,连筋骨都似被一并撑裂。
尸身僵得笔直,四肢扭曲,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中间那具是持戒,在此停了一个月,尸身的情形与净心相去不远。
心口创口同样阔大、毛糙,破口边缘参差不齐,不似利刃那般齐整,更像被带棱带角的硬物一戳到底,力道极猛,连胸口棉絮都被扯得凌乱。
而最里面那具,便是死了不过数日的普济。
与前两具不同的是,普济的尸身虽然也冻得邦硬,却透着一股新鲜的冷。
他心口同样是一处穿洞,可那创口更为齐整,边缘平滑,像是被细而锐的东西一刺而入,干净利落,完全没有前两具那种被蛮力捅破的乱相。
“丹忱,发现什么了吗?”华胥梦若有所思。
“这样一对比……杀普济的凶器好像和前两人不太一样……”魏丹忱细细比对着三者胸口处的创口。
“怎么说?”谢无簪人虽然躲得远远的,耳朵却一直竖着,生怕遗漏一点细节。
“他们两个是死于那个獬豸角下,而他应是死于冰锥之下。”华胥梦摸了摸普济尸身上结冰的外衣。
他死时,寺院对处理这种事情已经不陌生了,因而用最快速度便将他挪到了山门外的偏廊下。
他遇害时身上本就沾有水渍,这也是他体表冰层厚过另外两具尸身的缘由。
“可是为什么还要换凶器?这不是多此一举吗?”谢无簪抓抓脑袋,面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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