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夕阳斜斜撞进教学楼的玻璃窗，将整间教室烘得滚烫，距离晚自习还有十分钟，喧闹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男生们凑在后几排勾肩搭背，讨论着新款球鞋的配色，女生们围坐在一起分享刚买的蓝牙耳机、印着偶像图案的笔记本，此起彼伏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耀眼。教室里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独属于十六岁的鲜活底气，唯独靠窗最后一排的角落，是一片格格不入的死寂。
林晚缩在课桌最内侧，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尽量往墙根靠，试图把自己融进阴影里。她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着老旧的按键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半小时前妈妈发来的短信，字迹刺得她眼球发酸，反复摩挲的屏幕边缘已经被指尖磨得发花。
「你这个月生活费别要了，你弟要买平板上网课，你那套旧资料凑合用就行，女孩子不用花那些闲钱。」
短短一行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死死压在她心口，喘不过气。
她攥紧手机，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尖微微发颤。这阵子她省吃俭用，每天早饭只买一个馒头，课间从来舍不得花一分钱，就是想攒下一套全科真题卷。上次月考成绩下滑，她夜里躲在储物间偷偷哭了半宿，满心期盼能靠刷题把落下的知识点补回来，可家里从来不会顾及她的想法。
在爸妈眼里，弟弟林浩的心愿永远是头等大事，只要他开口，新款手机、名牌球鞋、昂贵的兴趣班，家里砸锅卖铁也要满足；可轮到她想要一套习题册、一件合身的校服外套，换来的永远是指责与推脱，一句轻飘飘的“女孩子读书没用”，就能否定她所有的期盼。
后排传来几声刻意放大的攀比声，有人炫耀着崭新的无线耳机，金属外壳在夕阳下闪着光，说笑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林晚耳朵里，尖锐得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慌忙下意识往下拉扯校服袖口，盖住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的位置，又把脑袋埋得更低，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通红的眼眶。
她太普通，太寒酸，一身洗得褪色的校服，用了三年的破旧笔袋，连一本完整崭新的教辅都没有。和周围光鲜热闹的同学比起来，她就像一株从阴沟缝隙里艰难钻出来的野草，阴暗、卑微，连暴露在阳光下都觉得局促不安，生怕自己满身的窘迫，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喧闹声里，班主任抱着一摞成绩单走进教室，木质讲台被敲得轻响，教室里的嬉笑瞬间收敛大半。
“通知两件事，第一，这周进行全科摸底考试，成绩退步明显的同学，放学后统一留堂补错题；第二，调整座位，前后排互换，均衡一下学习氛围。”
林晚的心骤然一紧，胸腔里瞬间涌上浓重的慌乱。她成绩卡在中等偏下，性格自卑怯懦，平日里总躲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不用直面所有人的目光，可一旦调到前排，所有人都会清晰看见她破旧的书本、洗旧的衣服，看见她所有藏不住的窘迫。她在心底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把她调到显眼的位置。
班主任拿着名单，挨个念出调换位置的名字，一排排同学抱着书本挪动桌椅，教室里满是拖动凳子的声响。直到名单念到末尾，班主任顿了顿，清晰的声音落在林晚耳中，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发凉。
“林晚，搬到第一排，江叙旁边的空位。”
话音落下，教室里诡异地安静了半秒，细碎的打量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江叙。全年级断层第一的班长，干净挺拔，待人永远温和有礼，是全班乃至全年级所有人眼里的光。他永远穿着平整干净的白衬衫，字迹清隽，待人温柔，身上满是少年人耀眼明媚的气息。
而她，是人群里最不起眼、满身灰暗的灰尘。
巨大的羞耻感席卷而来，林晚脸颊烧得滚烫，手脚冰凉，指尖死死抠着作业本边缘，几乎要将纸张戳破。她鼓足全部勇气，细小的声音细得像蚊虫嗡鸣，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老师……我、我能不能不坐前面……”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旁人的笑点，后排立刻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刻薄的议论清晰地飘到她耳边。
“看她这样子，坐前排怕丢人吧？”
“可不是嘛，一身旧衣服，挨着班长看着都违和，拉低整体观感。”
一句句话像细密的针，扎进林晚心底，酸涩的委屈瞬间涌上眼眶，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可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非议，习惯了被人拿来比较、被随意嘲讽，习惯了所有人理所当然要求她退让、懂事、隐忍。没有人会顾及她会不会难过，所有人只看见她的不起眼。
班主任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别矫情，座位调整是为了学习，赶紧搬过去。”
没有人为她辩解，没有人体谅她的难堪。林晚垂下通红的眼睫，抱起薄薄几本卷边的书本，指尖紧紧箍住书脊，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前排挪动。沿途所有打量、好奇、带着轻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自始至终埋着头，不敢抬头看任何人，更不敢看向身旁那个耀眼的少年。
好不容易挪到座位，她僵硬地坐下，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轻，生怕自己身上陈旧的布料蹭到对方干净的桌面。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道极轻、温润干净的少年声线，没有半分嫌弃，温柔地抚平了她所有无地自容的窘迫。
“没关系。”
林晚猛地一怔，浑身僵硬的动作骤然停下，睫毛轻轻颤动。
十六年来，所有人都在逼她懂事、逼她忍让、逼她独自咽下所有难堪。嘲讽、冷眼、指责她听了无数遍，从来没有人在她窘迫到极致、快要无地自容的时候，轻声对她说一句没关系。
夕阳透过玻璃窗落在江叙侧脸上，柔和的金光勾勒出他干净的眉眼，林晚悄悄抬眼，余光瞥见少年温和平静的侧脸，心底那片常年阴暗荒芜的角落，忽然漏进了一缕微弱、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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