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梦远书城!手机版

您的位置 : 梦远书城 > 宫斗宅斗 > 玄嗔 > 第1章 玄嗔

第1章 玄嗔

我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不是指住在这里——这件事我记得,或者说,我记得那个决定本身。某个春天的傍晚,我推开这扇门,看见满院的青苔,就决定留下来。没有理由。或者说,理由太轻了,轻到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可笑——我只是觉得,这个地方不需要我做什么。它不期待我,不要求我,不会因为我来了而高兴,也不会因为我走了而难过。

我喜欢这种感觉。

被人期待是一件很累的事。你总是要成为某种样子,要回应某种目光,要把自己捏成别人能理解的形状。我试过。很多次。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黏土,表面看起来越来越光滑,但里面的裂缝越来越多。

后来我不捏了。黏土自己干掉了,裂开了,碎成了粉末。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我以为我会难过。但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粉末被风吹散,觉得——哦,原来这么简单。

我出门的时候,会经过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墙,墙根长着蕨类植物。每天都有一个老人坐在巷口,面前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东西。他看见我,会咧嘴笑一下,露出稀疏的牙齿。

“今天也出来啊。”

“嗯。”

“一个人?”

“嗯。”

“一个人好啊。”他点点头,像是真的这么认为,“一个人自在。”

我有时候会停下来,给他一百円。他接过去,放进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然后继续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像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一样。但我们都不问。这大概是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最大的善意。

我沿着河走。河边的樱花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暗。有几个孩子在堤岸上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细线在日光下闪着银光。我看着那根线,忽然想——如果线断了,风筝会高兴还是害怕?

我猜它会高兴。先是高兴,然后害怕,然后习惯。就像我一样。

我曾经有过很多线。家人、朋友、爱人,每一根线都把我绑在某个地方,让我觉得自己是重要的,是被需要的。后来线一根一根地断了。有的是我自己剪断的,有的是被风吹断的,有的只是莫名其妙地松了,等我发现的时候,那一端已经空了。

我看着那些空掉的线头,不知道该怎么办。线还在我手里,但那一端什么都没有了。它们就那样垂着,像琴上断掉的弦。风来了,它们会动一下,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来我连那些线头也丢了。

不是故意丢的。只是有一天我发现,手里空空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线头都握不住了。

我有时候会想,我算不算一个“人”。

人有面孔,有名字,有社会关系,有过去和未来。这些我都有,但又好像都没有。我的面孔是别人看到的那个样子,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我的社会关系——如果还有的话——薄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碎。我的过去像一个被擦过很多遍的板,字迹模糊到看不清楚。我的未来?我没有未来。未来是一个需要期待的东西,而我很久没有期待过任何事了。

我就像一件被穿旧了的外套。还能穿,还能遮风挡雨,但没有人会觉得它好看,也没有人会珍惜它。它只是在那里,挂在衣架上,等着被穿,或者不被穿。

两种结果都没有区别。

我住在这间旧宅里,每天做着同样的事。泡茶,喝茶,看竹子,走路,回来,睡觉。有时候我会在某个瞬间停下来,问自己:我在做什么?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它会让我愣住,像一面镜子突然摆在面前,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银白的头发,冷淡的眉眼,手里拿着一杯凉掉的茶,姿势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我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没有人来按播放。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来。

夜晚是最难熬的。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流过耳朵的声音,能听见房子里那些细微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嘎吱声。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有你还醒着,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

我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像一个干涸的河流。我每天晚上都看它,看它有没有变长,有没有变宽。它没有。它就在那里,一动不动,比我还要静止。

我觉得我和那道裂缝之间,分不清谁更可怜。

有一次,一个年轻人来找我。他说他是出版社的编辑,说有人推荐我写的东西,问我要不要出书。我说我没有写东西。他愣了一下,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站在画廊里,旁边挂着十几幅竹子的水墨画。

“这不是你吗?”

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那个人的眉眼和我一模一样,头发的颜色也一样,连那种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都如出一辙。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那是另一个我,一个还愿意在纸上留下痕迹的我。那个我已经不在了。

“不是。”我说。

“可是——”

“她走了。”我关上门,把他留在外面。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画笔,曾经拨过琴弦,曾经握过另一个人的手。现在它们只是垂在身体两侧,偶尔端起一杯茶,偶尔整理一下衣襟。它们还活着,还在动,但它们不做任何有意义的事了。

我把它们举起来,对着光看。皮肤很白,白到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它们很干净,干净到像是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悲哀。

也许不是。也许只是——算了。

我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这种状态。不是悲伤,悲伤是热的,是流动的,是会在某个时刻涌上来把你淹没的。不是空虚,空虚是白色的,是广大的,是那种你站在旷野里四面都看不见边际的感觉。我的这种感觉是灰色的,黏稠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面粉糊,表面结了一层皮,底下是半凝固的浆。它不会流动,不会蒸发,不会变凉也不会变热。它就在那里,填满了我所有的缝隙。

我觉得自己像一栋被废弃的房子。外表看起来还完整,屋顶没有塌,墙没有倒,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家具搬空了,窗帘摘掉了,连地上的灰尘都被风吹走了。你推开门,听见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弹跳。

我就是那栋房子。也是那个推门进来的人。

我站在自己里面,空空荡荡的。

有一天傍晚,我在廊下坐着,看见一只蜻蜓停在竹叶上。它的翅膀是透明的,在夕阳里闪着金色的光。它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琥珀里的标本。我看了它很久,忽然想,它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活着,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停在那里,但不是因为想停在那里,而是因为不知道该飞到哪里去。

风来了,竹叶晃了一下。蜻蜓飞走了,飞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我看着它飞远,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消失在暮色里。

它去了哪里?它会找到另一片叶子停下来吗?还是它会一直飞,飞到翅膀累了,掉进水里,被鱼吃掉?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这些问题的意义在哪里。也许它们没有意义。也许一切都只是——发生了。樱花开了,然后谢了。竹笋冒出来,然后长成竹子,然后老去,被砍掉,变成某个人手里的扇子或者茶则。蜻蜓出生,活着,死去。我出生,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去。

都是一样的。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的扇子。扇面是素白的,什么都没有。我曾经想在上面画点什么,但拿起笔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画什么。竹子?画过了。山?画过了。水?画过了。什么都画过了,什么都表达过了,剩下的只有沉默。

我合上扇子,放在膝盖上。

夜色慢慢落下来,像一滴墨掉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把一切都染成同一种颜色。

我坐在那种颜色里,没有开灯。

也许这就是我想要的。不是快乐,不是悲伤,不是平静,甚至不是解脱。只是——这样。就这样待着,不做任何事,不成任何形状,不对任何人有用,不被任何人记住。像一粒尘埃,落在角落里,没有人会来擦拭它,也没有人会把它吹走。

它就那样待着。

如果尘埃有知觉,它会觉得这样不好吗?

我不知道。

但我猜,它不会。

半夜下起了雨。雨声很大,打在瓦片上,打在竹叶上,打在庭院的石头上。我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读过的话。不记得是谁写的,也不记得在哪里读到的,但那个句子突然浮上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都在过着各自正确的人生。但那种正确,对我来说,像死一样。”

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对。但我记得自己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共鸣,不是认同,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世界上有人和我一样,觉得那些被所有人当作答案的东西,根本不是答案。

工作、家庭、爱人、孩子、房子、车子、存款、地位、名声——这些就是“正确的人生”。你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项,像一个听话的学生做完所有的作业,然后老师会在你的本子上打一个对勾,说:很好,你是正确的。

但正确之后呢?

你老了。你死了。你变成墓碑上的一个名字,被偶尔想起,然后永远遗忘。

这有什么意义呢?

也许没有意义就是意义本身。也许活着这件事,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竹子不需要理由就长高了,雨不需要理由就落下来了,我不需要理由就坐在这里,听着雨声,等天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如果活着需要理由的话,我大概是活不下去的。

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把弦不全的琴。我闭上眼睛,让那种声音把我裹住。它不温暖,也不冰冷,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件被穿了很久的衣服,薄薄的,旧旧的,没有什么存在感。

但我穿着它。

明天醒来,我还是会泡一杯茶,坐在廊下,看竹子。还是会沿着河走,看水流过去。还是会数波纹,从一数到七,然后从头开始。

还是会觉得空空荡荡的。

但那种空空荡荡的感觉,我已经不讨厌了。

它像一个老朋友,每天陪着我,不说话,不笑,也不哭。它只是在那里,和我一起,等时间过去。

也许这就是我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关系。

和虚无之间,保持一种礼貌的、不打扰的、不远不近的陪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旧棉花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太阳下晒过它,然后把那种阳光的味道封存在里面。

那种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想起母亲晒被子的样子,想起她把被子拍松时扬起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的样子。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虚无,什么是正确的人生,什么是活着的意义。我只是活着,像一棵草,像一只虫,像所有不需要答案就能活下去的东西。

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我变得需要答案了。

也许就是从我发现没有答案的那一天开始的。

雨停了。

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我数着,数到第十七滴的时候,失去了意识。

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光已经穿过纸障子落进来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所有已经过去的日子一样。那个柔和的方形,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我坐起来,看着它。

然后我站起来,去泡茶。

茶是淡的。和所有淡的东西一样,它不提供安慰,不提供答案,不提供任何你应该活着或者不应该活着的理由。

它只是一杯茶。热的,微苦的,喝下去之后,舌尖会留下一点点回甘。

那种回甘会在几分钟后消失。

然后你会忘记它的味道。

然后你会再泡一杯。

我就是这样活着的。

不是因为我选择了这样活着,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怎样活着。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跛子

我在虫族监狱写小说

与宇智波同行

狩心游戏

小燕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