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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剜肉取证

廖中吉没跟着萧煦进阁,而是在廊下跟陈九说话。

“小九,你我许久未见了。”廖中吉望着比自己小几岁的陈九,心生欣羨,他保养得很好,但年岁到底难逆,眼角细纹丛生,眸底阴翳,衰败之气还是藏不住。

陈九恭顺地喊了声三哥。

“王爷身体可还安康?”廖中吉问。

陈九兀自摇头,“前几日犯头风吐了好几回,若非杜小姐及时赶来施针怕是这两日都起不来身。”

廖中吉见他神色不像说谎,便上前轻拍他的肩膀,“王爷如今内宅无人,还需要你多看顾。”

“是。”

“今儿上朝且有得等,小九,你随我去值房歇歇吧。”廖中吉望向暖阁,萧煦和皇帝交谈声隔着毡帘隐约透出来。

陈九朝暖阁看了眼,应声跟在廖中吉身后离开。

第三通鼓响起时,皇帝和萧煦从暖阁走出去,两人沿着回廊缓缓向乾元殿走去。

寒风卷起两人宽大的朝服袖摆,皇帝步履迟慢,衣料华贵,压得他的身形微微发沉,萧煦紧随在侧,始终落后半个身位,脊背挺直如崖壁,步履稳而沉。

乾元殿内文武百官依品级分列东西,人人垂眼,不敢有丝毫逾矩。

鞭鸣三响,全体亲王、文武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内阁大学士们依次上前至贺词,结束后百官再拜。

朝毕时已近临近正午,按照原有流程,百官此时该按品级依次退出,但今天没有一个人走。

文宣帝安坐龙椅,等着内侍把纪瑄带进乾元殿。

这边穿青衣的太监正领着纪瑄往乾元殿走,她右腿旧伤未愈,又跪了几个时辰,走起路来半边身子倾斜着,步伐拖沓迟缓。

太监回头催促了她几次,她依旧不疾不徐走着。

乾元殿前站着一排套金盔甲,戴金凤翅盔,手持礼钺的仪卫,这些仪卫前站着个戴纱帽,胸背绣斗牛补子的太监。

青衣太监三两步上前,朝这太监行礼,“支公公,您怎么来了?”

这太监口中的支公公乃是内廷十二监之一御马监掌印太监支天元,年三十一,是廖中吉的第七个干儿子。

支天元睨了纪瑄一眼,“搜身了吗?”青衣太监摇头,他又说:“御前觐见要搜身,姑娘没带不该带的东西吧。”

纪瑄缓缓双臂抬起,掌心朝上,脊背挺直,“你搜便是。”

支天元示意,青衣太监便上前,手指抚过她腰侧衣襟时忽然一顿,“姑娘,拿出来吧。”

纪瑄抽出腰侧的匕首,露出青玉刀柄上雕着五爪云龙,她道:“此乃御赐之物,依例许我随身携带。”

青衣太监斜眼望支天元,见他微微点头,又继续搜身,“支公公,搜完了,什么都没有。”

“进去吧。”支天元懒懒吩咐一声,声音没了刚才那样紧绷。

纪瑄掀起衣裙跨过乾元殿乌木门槛,一袭素白衣衫从百官身后缓步上前,右腿旧伤每走一步都扯着筋骨发疼,她伏身行礼,“臣女叩见陛下。”

“你就是纪崇岳独女?”文宣帝问。

“是。”纪瑄挺起胸膛,目光径直望向文宣帝。

“你可知朔朝只行贺礼,不陈词讼?”

“臣女知道。”

文宣帝偏头轻咳一声,“不管你今天所陈是否冤屈,廷杖二十是免不了的。”

纪瑄眉心微动,还是逃不过廷杖,“臣女知罪。”

“纪崇岳通敌叛国,通信穆谷军残害五万纪家军,铁证如山,你替你父亲喊冤,冤在何处?”

纪瑄喉头滚动,提高声音,“敢问陛下,证据在哪?”

上一世,皇帝手中有纪崇岳与穆谷军将领那图延往来书信,正是那些书信和消失的尸身坐实他通敌叛国之罪,这一次......

文宣帝看向身旁的随侍太监,他端着托盘走到纪瑄面前,“这是北御司在纪府找到纪崇岳与敌方大将那图延往来书信。”

纪瑄不用看也知道信的内容,“陛下,这是伪造的!”

“你看都不看便说这是假的?”

“臣女当然知道这是假的,北御司诸位大人到纪府时纪府早就被火烧没了,诸位大人是从何处找到这些‘证据’?”

皇帝瞥向随侍太监,那太监先是心虚低头,转而又抬头,“这自然是北御司从纪府遗留的暗室中找到的。”

“若真像这位公公所说,这些信是从我纪府遗留的暗室中找到的。”纪瑄拆开信件,将军印展露在众臣面前,“纪府那场大火烧了两天两夜,即便这些信藏在暗室,长时间烘烤,印文会发黑,可信件上的印文却是鲜亮如初。”

“纪府暗室藏在阴暗处,许是并未受火烧。”太监越说越没底气。

“是吗?”纪瑄从容笃定,目光直直落在满口谎话的人身上,“若真如公公所言藏在阴暗处,那为何信纸干燥,半分潮气也无。”

“这、这......”太监哑口无言,目光摇摆没有落点。

纪瑄一一翻开信纸,末了看向高位上的皇帝,“陛下,十几封信件墨迹并无暗沉鲜亮之分,纸张也并无黄褐浅淡,分明是同一时间伪造出来的!”

上一世纪瑄骤然见到这些所谓的证据一时慌了心神,忽略了这漏洞百出的细节,这一次,她定要彻底推翻这所谓的证据。

太监神色骤然僵住,脸色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底的慌乱一览无遗。

文宣帝目光落在太监身上,嘴唇紧抿,等他说话。

良久,太监经受不住这样的目光,哐当跪地,“陛下明鉴,这些真的是北御司从纪家暗室搜出来的。”

文宣帝双手拍桌,力气之大震得案上奏章簌簌跳动,声音响彻大殿,“好大胆子!竟敢在朕面前造伪证!”

殿中群臣下跪,高呼:“陛下息怒。”

文宣帝胸膛起伏剧烈,喉间发出嗬嗬的粗喘,“给朕拖下去杖毙!”

几个侍卫冲入殿中将跪在地上的太监带走,一时间众人耳边只剩太监越来越微弱的尖利嘶哑的求饶声。

“陛下。”群臣中有人持笏板向前一步,高声道:“虽然纪崇岳并未通敌叛国,但他轻信谍报,决策失误,白白葬送五万纪家军性命,罪责难辞。”

纪瑄仰头望去,这人穿着二品狮子补,略一想便知他是兵部尚书徐忠云,“父亲并未错信谍报。今年十一月初,父亲收到谍报,穆谷三万大军打算绕开玉城,横穿喀达岭,直攻九城防线最末的落平城。”

“你说你父亲收到谍报,谍报何在?为何不上报兵部?为何不等内阁商议再行军?既无粮草为何不早点下撤?”徐忠云站在百官前列,脊背虽挺却不见沙场的刚硬。

一连串的发问并没有将纪瑄震住,“我父亲一接到谍报便加急传回兵部,沿途有驿站记录为证。至于你说为何不等到内阁商议再行军,落平城在九城防线之末,守军不过一万,又无天堑可守,若穆谷军当真横穿喀哒岭,不出两日,落平城必破,九城首尾隔绝,前后策应不通,多等一天便多一分威胁,我父亲必须要出兵。”

纪瑄字句条理分明,大殿中一片悄然。

“这……”徐忠云指着纪瑄,一时说不出话。

纪瑄不看他,继续道:“且我父亲并非畏罪不敢撤兵,而是不能撤。”

“为何不能撤?”文宣帝问。

“我军在喀达岭守了二十天,军中粮草尽绝,我父亲本欲下撤,却发现穆谷军踪迹,便书信联系玉城守将李宏肆,望他与我军合围穆谷军,却迟迟收不到玉城回信,我父亲恐玉城被破,不敢贸然下撤,且即便玉城未破,我军一旦撤离,穆谷军便会回头攻打玉城,所以不能撤。”

此话一出,刚还寂静的大殿漫起一阵私语。文宣帝轻咳一声,又很快安静下来。

“玉城守将并未接到你父亲的急报,我们怎知是不是你胡说?”徐忠云道。

纪瑄唇边勾起一抹轻蔑的笑,“玉城军先是没收到我军急报,后又发现穆谷军绕道玉城直抵喀哒岭,三万穆谷军,铁蹄踏过的尘土都够封他李宏肆十座坟,他就是听不见看不见?若真要论通敌叛国,李宏肆才是最值得怀疑的。”

“大胆!”徐忠云猛喝一声,身居高位,从未听过这番粗鄙之言,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胡须一颤一颤。

“徐尚书,大殿之上不要失了礼仪。”身旁传来沉稳的语调,说话之人正是内阁次辅孙万海,他手指轻轻搭在朝服玉带上,目光淡淡扫过徐忠云,对方沉默站回队列。“纪姑娘,边报虚实未分,一纸谍报真伪尚难堪定,你父亲仅凭只言片语便动摇九城既定布防,他是守关大将,不该这样冲动。”

“孙阁老想说我父亲的谍报是假的?难道落马镇那三万穆谷军的尸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纪瑄仰头看向孙万海,目光如炬。

“边关十三城,为何你单单你父亲收到谍报。”孙万海声音依旧平稳,多年宦海沉浮,他早已练就一颗金刚之心。

萧煦自始至终静立在侧,面上瞧不出太多起伏,却在听到孙万海这句话时指尖不自觉收紧。

纪瑄默然片刻,抬眼看向文宣帝,“那是因为朝中有人要害我父亲。”

“纪姑娘,你父亲是一军主帅,朝中谁敢加害于他。”孙万海道。

“是吗?”纪瑄垂首,“那为何他刚死于落马镇,我家便遭火灾,我潜回家中欲又遭杀手暗杀?天下竟有如此巧合。”

孙万海垂在腹前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玉带上的玉珠,“纪府遭火灾是因为民愤难平,纪崇岳生生断送了五万纪家军的命,他们的家人悲愤交加这才烧了纪府,并非有人设计。至于你说的有人想杀你,你可知是何人?又为何要杀你?”

纪瑄冷冷望着孙万海,“我不知是何人要杀我,但我知道想杀我的人就站在殿内。”

“荒谬!”徐忠云蓦然出声,双眼瞪大,“你有何证据?”

纪瑄眸底一片寒凉,“我自然有证据。”

“有证据就拿出来!”

纪瑄仰首,沉默望着龙椅上的皇帝,拔出腰襟处的五爪云龙匕首,

“大胆!你竟敢带兵器进殿!”文宣帝身旁一个太监尖声喊起来,“来人,快来人!”

正喊着,就见纪瑄抬起半跪的右脚,眼中未见半分迟疑,握住匕首的手猛然刺向右膝,鲜血瞬间染红素白衣衫。

萧煦瞳孔骤然一缩,他能看见她肩头压抑的颤栗,可嘴里半声痛哼都不曾溢出,这般决绝,狠狠撞在他心上,先前的焦灼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恸。

匕首如削泥一般划开血肉,直抵森白的骨骼,一枚带着血痕的圆形弹珠落在地砖上,声响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纪瑄额头早已浸满冷汗,脸颊和嘴唇因为剧痛而显得苍白,她捡起弹珠,“皇上,您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这是一枚近圆的小铅丸,周身铸有几道细浅棱纹,那是神机营造弹独有的记号。

太监将铅丸呈给文宣帝,他只看一眼便知道这出自神机营,专供京畿禁军,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女子膝盖的旧伤里。一丝错愕转瞬即逝,滔天怒意自眉眼深处翻涌而起,“段子春,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纪瑄身后一个穿赤红朝服的男人倏然跪趴在地,他便是神机营提督段子春,“启禀陛下,微臣、微臣不知,神机营一切火器出入库皆有册簿登记,绝无私用或流落在外,这铅丸为何会在姑娘伤处,臣实在无从知晓。”

龙椅上文宣帝怒目而视却不再发作,目光一一扫过殿内群臣,良久,他将目光定在纪瑄身上,目光似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审视。

纪瑄迎上他的目光,“臣女身上的伤痕便是在纪府被人暗算所致,神机营乃陛下亲统京营亲军,臣女敢问陛下,是您要杀臣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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