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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小慈被侯爷安顿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庄子里。

院子不大,一间正屋,两间偏房,院墙外头是一排老树。不远处有条小河,水不深,清凌凌的,绕着一片菜地缓缓淌过去。她住下的头几日,什么都没做,只是每天早起扫院子,洗衣做饭,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可她心里,始终压着一件事。

二皇子。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跟他说。她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怎么样。她不敢想。她越想,心里越堵。她认识他一场,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但是他从来不怨她,还愿意继续当她的挚友,她在宫里,最心有愧疚,最对不住的人便是他。

她沉重地闭上双眼。算了,让他忘了她也好。忘了,他才能开开心心地过下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离他远一点。

可是对她来说,他早已是她的挚友了。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她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

河水很凉,她蹲在岸边,一件一件地搓。洗到一半,一个没注意脚下一滑,踩着的石头忽然松动,她整个人往前栽去。她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身子一轻,一只手已经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了回来。

她的后背悬在河面上,那人低头看着她,手臂还环在她腰上,没有立刻松开。

是侯爷。

小慈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那一下,他几乎是贴着水面掠过来的。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吓到。她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慢慢把她扶正,松开了手。

“没事吧。”

“没事。”她低下头,理了理衣襟。

他没再多问,转身看了她身后那间屋子一眼。“方便进去看看吗?”

“当然方便。”

他跟着她进了院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他在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米缸,又看了看灶台,最后在桌边坐下。

“缺什么。”他问。

“不缺。”

他没接话,自己看了看。被子薄了,窗纸旧了,桌上那盏油灯也快燃尽了。他记下了,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缺的,我让人送来。”

她点了点头。

屋里静了一阵。小慈低着头,忽然问了一句。

“侯爷,那场火……是提前安排好的,不会伤到人性命,对吗。”

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原本是安排好了的。动手之前,我让人把那一带的人都调开了。夜里那会儿,那几间屋子不该有人。”

所以……

“可出了意外。”他看着她,“当晚一个管事的嬷嬷犯了旧疾,几个宫女连夜去后厨给她煎药。火起的时候,她们在里头。”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

屋里静得可怕。

小慈坐在那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是她害了她们。那些无辜枉死的人,都是被她害的。

“是我害了她们。”她声音抖得厉害,“侯爷,是我害了她们……”

“不是。”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是我害的。如果我不走,她们就不会死。”

他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可她没有接。他便亲自拿着,替她擦掉脸上的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声音比平日低,“这不是你的错。”

“可我——”

“这件事是我安排的。”他打断她,“要怪,怪在我头上。跟你无关。”

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可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过了很久,她渐渐止住了眼泪。她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我如今已经出了宫,不能再替您做什么了。我和您的交易,到这儿,就算是断了。今后的路,我自己走,您不必再为我费心。”

他看着她,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你父母的仇,我替你查。”

她抬起头,有些吃惊。

“可我现在对您来说,已经没有用了,您为什么还要帮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很静,一丝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睛,许久没有移开。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压了很久,此刻终于有些压不住了。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子。”他开口,声音很低,“如今,我不愿再让你去涉险。”

她愣住了。

“况且,”他顿了顿,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我跟太子本就是敌人。只要将他扳倒,真相自然就查清了。”

他没有再看她。可那句“不愿再让你去涉险”,还留在屋里,轻轻的,却沉甸甸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小慈起身去了灶房。

她没问他留不留,只是默默地生火、淘米、切菜。侯爷在屋里坐着,听见灶房里传来的动静——水声、刀声、柴火噼啪的响。

他坐在那里,那些声音落进耳里,心头竟慢慢暖了起来。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饭做好了,两菜一汤,摆在小桌上。小慈给他盛了一碗饭,搁在他面前。

“粗茶淡饭,侯爷别嫌弃。”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饭,又看了看对面的她。她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吃饭,像是他们已这样过了许多年。

他忽然想起,他从小到大,吃过的每一顿饭,都是一个人。屋子再大,桌子再长,菜再多,也只有他一个人。他从来没有跟谁这样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小慈给他碗里夹了一些菜:“侯爷,再不吃菜都凉了。”

他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夹菜。虽是粗茶淡饭,却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饭后,他起身便要回府。她送他到院门口。夜色沉沉,天上的星子稀稀落落。他站在门口,说了句“照顾好自己”,便转身走了。

她关上门,屋里那盏灯还亮着。他没有立刻走远。他站在院子外头,转过身,看着那扇窗。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映着她的身影,在灯下轻轻晃动。她大概在收拾碗筷,或者整理屋子。灯光暖融融的,落在窗纸上,也落在他眼里。

他站在黑暗里,看了很久。久到那盏灯慢慢暗下去,最后彻底灭了。窗纸黑了下来,屋里的人大概睡了。他还站在那儿。

夜风从老树间穿过,吹动他的衣角。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处荒了半生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被人种下了一点什么。他不认得那是什么。可他知道,它活了。

他终于转过身,走进了夜里。

身后,只剩下那间熄了灯的屋子。

侯爷派人送来的东西,第二日就送来了。满满两大车。厚的被褥,新的窗纸,炭火,米面,油盐,几匹素色棉布,还有一套新灶具、两盏油灯。

那一日,天刚蒙蒙亮,风很大,吹得老树哗哗地响。他来得早,手里提着一个描金的食盒,是城里最有名的那家铺子的糕点。

他站在院门外,抬起手刚准备敲门,又放下了。他大概是想着,她这会儿还没起,于是就站在门外等着。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吹起他的衣袍,也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了。他站了很久,肩膀都微微缩了一下,可他还是没敲门。

直到日头升高了些,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推门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门外的人,愣住。

“侯爷?”她快步走过来,“您怎么不敲门啊。站多久了?”

他没答,只问:“这些时日,你过得好吗?”

小慈愣了愣。

“外面风这么大,快进来吧。”

进门后,他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了盒子。里面的糕点做得极精致,层层叠叠,摆得整整齐齐。屋里一下子飘开了一股甜香。

“路过,顺手买的。”他说。

小慈笑了笑:“谢谢侯爷。”

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以后,”他看着她,“不必再叫我侯爷了。”

她一愣。

“叫我江烬。”他说。

小慈张了张嘴,有些为难。

“若觉得别扭,”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软了些,“叫江大哥也行。”

她看着他,半天没出声。

“叫一声听听。”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叫了一句:“江大哥。”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可他眼底那点东西,软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可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我先回去了。这几日风大,你别出门,需要的东西我会再派人送来。”

“侯爷,要不你吃完饭再走吧?”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慈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小声改口:“江大哥,你吃完饭再走吧。”

“改日吧,今日还有要事在身。”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么忙,还一大早赶来看她。他是特意来的。

她刚想说什么,外头天色忽然暗了下来。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乌云,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屋顶,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雨下得又急又大,转眼院子里就积了水。这天气,恐怕是没法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雨,沉默了一会儿。

“看样子,”他道,“今日是走不成了。”

小慈把偏房收拾出来了给他住。她找了干净的被子铺好,又给他烧了热水。

入夜之后,雨还没停。她躺在屋里,迷迷糊糊要睡,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两声,断断续续的。

她披衣起来,推门过去。

偏房里,他靠着床头坐着,额上全是冷汗,脸色发白。见她进来,他抬起眼,勉强笑了一下:“没事。”

她走近两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她皱起眉,“您一大早站在门外吹了那么久的风。”

他没接话,只是又咳了两声。

那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她替他擦掉额头上的汗,又用温水拧了帕子,敷在他额上,熬了姜汤一勺一勺喂他喝下。他烧得昏昏沉沉,有时睁眼,有时闭着。她守在床边,不敢走开。

后半夜,他的烧退了些,呼吸慢慢匀了。她靠在床沿上,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也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醒了。一睁眼,就看见她趴在床边,额头枕在胳膊上,睡得很沉。她手边还放着那碗没喝完的姜汤,已经凉透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他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守他一夜。他从小到大,病了、伤了,都是自己扛。从没有人坐在他床边,守到天亮。

他抬起手,想去碰一碰她额前那缕碎发。手伸到一半,她忽然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他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收了回来。

“好点了吗。”她揉着眼问。

“好多了。”他声音还有些嘶哑,“是你照顾了我一晚上。辛苦你了。”

她笑了笑:“没事,我不累。”

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风寒还没好全,加上外头风又大,他便在这儿住了几日。这几日,她给他熬药、煮粥、换药、添炭,事无巨细。

有一回他半夜咳醒,刚坐起身,外头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端着刚熬好的药站在门口,头发有些散,眼下还带着青,显然是听见他咳嗽便爬起来了。

他接过药,沉默了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说,“您趁热喝。”

他低头喝药。药很苦,可他喝得很慢。他忽然觉得,这间旧屋子里的每一盏灯、每一碗药、每一顿饭,都比他侯府里那些金玉堆出来的东西要温暖得多。

有一日午后,她在屋里整理药匣。他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盏茶,看着她。

“小慈。”他忽然开口。

她回过头。

“太子当初,为什么要娶你。”他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一提。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看着她。

“他大概是……想整我吧。那时我骗了他,给他递了假消息。他查出来后很生气,后来不知怎么,就说要娶我。我想,他大概是不想让我好过吧。”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整理药匣,语气里没有一丝别的意味,像是真的这么以为。

屋子里静了一瞬。

他端着茶盏,没有说话。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慢慢沉了下去。他大概猜到了——太子对她的心思,绝不只是“想整她”。那是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的心思。可她没有往那方面想。她从头到尾,都以为太子是在报复她。

“江大哥?”她见他没说话,回头看他。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端起茶,饮了一口。

“没什么。以后,别再提他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看见他握着茶盏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那日夜里,她收拾完灶房出来,看见他坐在窗前,没有睡。夜风很大,他肩上搭着一件外袍,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慈走过去,把一碗热茶搁在他手边。

“夜里风大,您怎么还不睡。”

他没答。他接过茶,捧在手里,看着茶面上升起来的那缕白气。

“小慈。”他忽然开口。

“嗯?”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回那种地方去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目光沉沉的,比平日多了一些东西,像是压了很久,终于从底下浮上来了。

“以后,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入险地了。”

她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没有再解释。他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

那几日里,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是他一直以来压在心底,不敢去想的事。

他想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

他从前把她当成一枚棋子,送她进宫,让她卷入那场斗争,让她去涉险。他以为他只是在用她。可现在他明白了,他后悔把她送回去。他后悔让她受那些伤,后悔让她落在太子手里,后悔那些夜里让她一个人在宫墙里熬着。

好在,她终于又回到了他身边。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冒险。也绝不会再把她交给任何人。

风寒好转的那日,他走了。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里,冲他挥了挥手。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屋檐下,还挂着他来时穿的那件外袍,在风里轻轻晃。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稳,也比来时沉。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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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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