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停在一座泥砖屋前,江榭从车上走下,踩在砾石和黄沙混合的路面上。
他抵达了黄石镇所在的荒漠地带。
苍黄的裸地延绵无尽,初升的朝阳悬挂在地平线上方。
这里的光照远比中心城区充足,却因提前降临的冬季和飘摇不下的风尘,而变得依稀破碎。
江榭环顾周遭,茫茫四野,除了他的到来,翻飞的砾石是唯一的响动。
他沿着路缘避开房屋的遮挡,在一块突岩前停住,举目眺望屋后——空阔的地面缓慢攀升,在尽头之处,与天相接,苍凉的灰黄色流融进了天空的惨白里。
江榭踩上脚边的突岩,撑高视野再次眺望。这一次,目光所及之处,是接连成片的不规则色块,分不清是绿还是黑。
“江室长,您到了!”
站在泥砖屋二楼的向晓发现了他,她是景阳的助手。
景阳,益植院自然实验室的一名教授,也是江榭的同门。多年以来孜孜不倦地找寻快被北温区遗忘的自然植物。这些植物躲在人们的关心之外,散落在意想不到的野外生境,有着极小的发现概率,五六年也找不到半棵是很寻常的事。
四年前,景阳在黄石镇发现了一株成年形态的自然灌木,兴奋不已的他当即向院里申请原地保护。院里批准了他的申请,并调拔几名技术人员去往当地一同进行研究保护。
景阳赶走了那拨人,只留下了自己的助手。他总是抗拒运用技术干预植物,这放在益植院里显得格格不入,让他原本古怪的个性更加地孤僻和难搞。江榭经常忍不住遣责他:没有古怪教授的成就,只有古怪教授的坏牌气。
自然实验室也因他独特的自我偏好,常年放养在院内的体系边缘,然而景阳却自得其乐。
向晓领着江榭沿着屋子周边的平坦小路,朝后方的至高点靠近。
虽然江榭穿着一双耐磨的硬底徒步鞋,但相比于砾石遍布的原始裸地,走在这条人工步道上,节省了很大力气。
向晓说,脚下的这道水泥小径是景阳平出来的。
“我们的营地原先只有两只简陋的帐篷,和一口用石头堆架起来的大铁锅。后来景教授用泥砖砌了座小屋,一开始还只有一层,去年的这个时候,景教授又在上面加盖了一层,弄了个小露台。”
步道自小屋后墙延伸十多米后中断,地势开始抬升,形成了一个小缓坡。
江榭跟在向晓身后,步步攀登。最后,他们站在了坡顶之上。
那片不规则的色块,此刻正清晰无比的,一道道在眼前横铺开来,宛如一张描画在大地之上的天然五线谱。每条线上,是旧日报纸上的新闻植物,那株被景阳发现的小叶灌木——“新星”。
江榭记得那是唯一一篇关于这株植物的报道,里面提到“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益植院教授”确定了这是一类新奇物种,报道的标题自然而然的与之呼应:益植院发现自然植物——黄石镇的“荒漠新星”。
后来“新星”成为了这株植物暂时的名字。
景阳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年春季前,利用根蘖进行了分株繁育。当初孑然一身独自抽长的“新星”,如今已繁衍成熙熙攘攘的“新星群”。
江榭觉得是时候解决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了,他问向晓:
“景阳人呢?”
向晓走入灌木之中,自顾自诉说起枯萎发生的那个上午。
现在的她语气很是平静,在讲起自己当时的反应时,不吝啬地用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一类的词来形容。
“好像只是一阵风的事儿,它们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像突然昏了一样,全都耷拉了下去。”
倒在江榭脚边的枝条,周围散落着乌黑瘦脊的叶片。凋零在地的朵朵枯花,被叶片所掩埋,只露出发黄的花瓣边缘,看不出花的原色,那样貌像一团淋湿的废纸。
群落的北侧,立了一块挡沙板,板子后面铺了些碎石。‘新星群’立在荒漠中,枯萎的形态被按下了定格键。
江榭没想过,那张以黑白颜色印在报纸上的植物照片,会是一种预告未来的巧合,让此刻的他错然眼前的一切早已见过。
“之前的每一年,为了应对气候波动,我们都会提前足御寒防护,这次也一样,可是却失败了……”
“什么时候的事?”江榭问。
“这个月的一号。”
“十月的报告里说,这次的气候波动有很大的‘逾常性’,外部环境有着巨大的不稳定性,结果谁都无法预料,你别太自责了。”
“我明白,其实我还好,但是景教授,他等了四年终于等到开花,枯萎前,人工授粉刚刚完成,可惜最终还是看不到果实。”
向晓站到了一株围罩细网的植株旁,说:“教授也做了很多努力挽救,但都无济于事……”
枝条上的绳结和剪口,叶片上的白色点渍,是曾经挽救过的痕迹。
但向晓这话有替景阳开脱的成分,江榭不以为然,愤愤而回:
“那也不能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掉了!”
向晓垂下了眼,抿着嘴巴也是无奈。
江榭看过去,安慰道:“你也辛苦了。”
他们迎着太阳走回了泥砖屋。
屋内一座简易的杨木架子与门相对,架子上放着三四把修枝剪和半袋子防刺手套,角落里搁着几种园艺养护的长把工具。
中央立着一台长方木桌,和架子同样的木材,桌上散放着一些图纸。靠里的墙边,贴放着一张窄桌,支起两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有几个旧的传感器和成捆的电线。
除去这些,就只剩下粗糙不平的地面和墙壁,空荡的似乎能映照每一个来到的人。
江榭走近中间的木桌,随手拿起一叠图纸,上面是用彩色铅笔绘制的植物形态图,每个部位单独地画在一张纸上。
他一页页翻看,翻到最后,看到了“新星”的花,是钟状的花冠筒和深紫色的花被片。
“江室长,你怎么没和院里派的技术人员一起来?”
“院里要派技术人员过来?”
“是的,我用景教授的名义向院里申请的。”
“他同意了?”江榭不敢相信。
“当然没有,因为我没告诉他!”
“……”
“事已至此,只能看能不能依靠技术手段挽救回,如果还是没有办法,群落就得被夷为平地了。”
江榭说他不知情技术员的事,他是接到尚午的电话请求才来的。
“尚教授经常说只有您才劝得动景教授。”
江榭勾唇笑笑,他不管那叫“劝”,叫“骂”才对。
“你什么时候给院里发的申请?”江榭问。
“昨天下午,院里回复会在今早把人派过来。”
江榭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纸递给向晓。
“景阳现在住哪儿?”
向晓提笔在纸上写下地址,边写边问:“江室长,您会以柔和的方式把教授带回来的对吧?”
江榭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不赞同的哼笑。
“你好。”一句轻声细气的问候从门口传来。
江榭转头看到来人后,刚刚接入手中的薄纸在惊讶中缓缓滑落。
季李立在门樘下,长带挎包单搭一肩,手持一份深色的文件袋。
阳光敞窗而泄,映着门口端正的身姿,清透的淡金色晨光中,熟悉的笑容浮动如风。
“打扰了。”季李对着文件袋里露出的半页纸,“这里是‘自然植物观察与保护工作站’?”
“是这儿没错。”向晓回答。
“我是益植院派过来协助‘新星’工作的……”
“技术人员?”向晓插说。
技术人员——江榭在心里犯起嘀咕,怔怔地看着门樘下对此点头承认的人,暗自感叹:杀鸡焉用牛刀啊……
“终于等到你了,快请进,技术员。”
向晓走上前,把人往里迎,江榭跟在后面,忍不住地纠正她:“是技术专家……”
“啊?”
季李步履轻捷,慢慢站近到两人面前,他看向江榭,稍显亲切地打了招呼:“又见面了,江室长,你也在这儿?”
“你们俩认识?”向晓问。
江榭来不及回应季李,先给向晓解释兼介绍:“这是院里请过来参与主持技术研发事务的季专家,现在是技研中心的主事,所以你注意点儿称呼。”
“怎么称呼都行。”季李说。
向晓忙道歉,尴尬地笑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季专家……”
“没关系,不用道歉,我到这里就是作为一个技术员来解决问题的。”
他说完转向江榭,开玩笑道:“江室长也是院里派来的技术员?”
江榭耸肩:“我像是能干技术活儿的人嘛?”
向晓故作高深道:“江室长来这儿是有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当然季专家您也很重要。”
“谢谢你。”季李笑道,继而回到正题,“景阳教授在吗?院里说找他对接工作。”
“他现在不在,不过再过会儿就在了。”
江榭说得自信且决断,他拍了拍向晓:“你需要了解情况找她,向晓,这里的助理研究员,她更明白些,技术上也是。”
“没有没有,江室长!”向晓颇难为情地想要制止江榭……
季李从挎包里拿出了江榭从未见过和用过的小型温床机器,一只鞋盒的大小。
“根据你们发回院里的病理报告,植物群的枯萎病源于突发性冻害,这个温床的功能专门应对这种病害,能够促活枝条产生芽点。”
季李把机器放到木桌上安置完毕。
“邮件上说,目前还残存三株活性较好的病株是吗?”
“是的,我把它们用细网保护了起来,所以要用这三株上的枝条催芽?”
“为了提高效率,避免多次试错,我们可以利用三棵病株作为候选株,从中找出几根最优枝,再用温床机器催芽。”
“那怎么确定最优枝?”江榭问。
“‘优枝定位系统’。”季李回答,“我的电脑不在身边,需要利用这里电脑来操作。”
“电脑在这儿。”向晓端来侧桌上的笔电,放在了季李的面前的桌上。
“不过要从哪里获得这个系统?”向晓问。
季李在桌前坐下:“我可以在电脑上临时编写一个简化版,虽说没有办法重现一个立体的形态模拟,但优枝的锁定结果不会改变,准确性可以保证。”
随着键盘上的不断敲动,黑色的背景屏幕上出现了一串串白色代码。
江榭和向晓安静地站在季李身后,五分钟后,坐在电脑前的人说:“完成了。”
“好了?”站着的两人同声。
“是的。”
季李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台十分小巧的扫描仪、几个自封袋、一叠编号贴条。
“现在需要用扫描仪去对每一棵候选株的枝条进行状态扫描。”
“我去吧。”
江榭主动从季李的手上接过几样工具,向晓从桌上的收纳盒里找出一对对讲机,试音无误后交给江榭一只。
江榭再次来到植物群,找到三株用细网围罩起来的病株,分别对它们的每一根枝条进行了从上到下细致的扫描。
扫描结果会被实时传到屋内的电脑上,江榭每完成一枝,就在枝条上贴上标签,并通过对讲机向屋内报备,得到反馈后再开始下一枝。
最后一株全部扫描完毕后,对讲机中传出季李的声音:“稍等几分钟,最优株的结果马上出来。”
江榭按下侧键,说:“好。”
三分钟后,对讲机里再次传出声音:“江室长,请把‘A-05’、‘A-11’、‘A-16’、‘B-09’、‘C-02’五根枝条带回。”
“收到。”
江榭带回了剪下的五根枝条,放入了温床之中。
季李说,催芽时长五小时以内,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结果。如果枝条渐渐回春:颜色转绿和恢复饱满,就会出现芽点,那么“新星”便能重回大地。
向晓好似如释重负,目不转睛地盯着容器里的颓败生命,几日来的担忧终于有了松气的机会。江榭站在一旁与她稍为同感。
“那我先去找景阳了。”江榭看向季李,“我会把他带回来和你对接工作的,回见。”
“你可以把我们的这套挽救方案叙说给他听,也许他得知情况后,就会愿意回来继续参与工作了。”
“季专家说得有道理,不如您就和江室长一块去吧,还能给他详细说说!”
江榭轻声责怪:“你们教授什么特点你还不知道?”
“季专家这么专业,没准能得到景教授的信任也说不定嘛……”
“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这种可能性只会为零。”
对话外的季李沉默不语。
“不过这不是针对你的意思啊季专家……”江榭不好意思道,“景阳这个人吧,不太能接受技术干预。”
“我是在想,眼下的‘新星’已然是最坏的情况了,他应该不会抗拒任何一个有力回转的机会。”
“这倒也是。”江榭赞同点头。
“我可以同你一起前往,如果需要我做相关解释,我会小心措辞不过多阐述,如果不需要,那我就当个‘技术员’的牌子好了。”
“那还等什么,你们快去吧,多个人多份力,景教授一定会回来的!”
向晓很是急切,半推半赶着人。
“哎等等……地址没带……掉哪去了?”
江榭转着圈儿地,在地上寻找那张纸,季李随着他的举动,在桌脚后发现了写有两行汉字的白纸。
“是这个吗?”
白纸连着季李修长的手指与胳膊,被递到了江榭的眸下,他接过,定睛看清了字的内容,欣然抬头,朝人弯眸一笑:
“就是这个。”
江榭带着地址,径直往外,走到汽车旁开门回望时,发现季李才刚刚出门,便把着车门等他。
“江室长。”
季李靠近后喊了他一声,接着问道:
“你预备怎么让景教授回来?”
江榭没有特别具体地思考过,以前景阳耍性子的时候,自己一般都是戳着他几个犯错的点痛骂几句,办法大都见效。
准备沿袭旧法的他,没作过多费心打算。
上车前,他草草回答了季李:
“多劝劝他。”
向晓的地址写得很详细,江榭先把能够定位到的“红胡杨”输入了导航仪。
一阵启动声后,红色越野沿着坎坷的沙石路起伏行进。
季李坐在副驾,把着车顶的扶手,咳嗽了两声。
江榭佩戴帽子、面罩、墨镜全副装备,两面窗户半降,风沙和光照袭掠车内。
他听到咳嗽声后,瞥向副驾,季李素脸朝天,在没有林木缓冲的太阳光直射下,半眯着眼。
江榭腾出手,按下了总关窗,知会一声:“我关窗了。”
然后扯下自己的面罩,对旁边说:“可以把挡光镜放下。”
汽车继续朝着沙石路尽头前进,途中,江榭想起在出门时只看到了自己的车。
“对了,你的车停在哪儿,刚才没看到你开的车。”
“汽车半道故障了,正在一个修车铺里维修。”
“那你怎么到工作站的?”
“修车铺旁边住着的一位镇民,要去给牲畜拉草料,路线经过工作站,便顺路带上了我。”
“你也可以找益植院要工作站的电话,这样我们知道了的话,也能过去接你,你现在有工作站电话吗?”
“我手机里存了。”季李回答,“不过,我的电脑丢在那位镇民的车斗上了,我从车上下来时才发现。”
“啊——”江榭叫出声,“那怎么办,我们现在去找他吧,他住哪儿?”
“没关系不着急,我去取车时也能找到他。”
“也行,你怎么不当时叫住他?”
江榭从后视镜瞥到他叙述时的冷静面容,等同掉了一根头发的稀松平常。相比自己的大喊大叫,他的语气听不出一点跌宕起伏。
他猜测,他意识到电脑丢了时,肯定也和现在一样淡定。
季李回答:“他的车开得很……迅猛,其实差一点,我自己也没来得及下车。”
江榭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而后干咳了几下平定语气:
“这里的天气多变,他可能是怕来不及运回。”
“我记得他说要在上午把冬季的储备干草运完。”
“运的应该是苜蓿,这里的人放牧牛羊,较远的地方环境相对湿润,会开辟出一片专供饲草的草料生长地,也有放牧地,种的一些荒漠牧草。”
“你之前来过这儿?”季李问。
“参与过院里组织的宜居计划,去过和这里差不多的生地。”
“其实为什么不种植四季长青的牧草,这样的话,就能减轻镇民们为了储草而来回奔波的负担,益植院有研发过这类植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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