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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护国寺暗涌

三日后,护国寺。

秋深,山道两旁的银杏已黄透,落叶铺了满地金黄。谢珩勒马停在山门前,抬眼望向蜿蜒而上的石阶。谢瑜的马车停在一旁,她已戴好帷帽,正与身旁一名青衣少年低声说着什么。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朗,腰间佩剑,正是谢珩自幼的玩伴兼同门师弟——易随。

“易随也来了?”谢珩下马问道。

“父亲不放心,让易随跟着。”谢瑜转身,帷帽轻纱下传来平静的声音,“他说今日护国寺人多眼杂,多个人照应也好。”

易随抱拳一笑,露出一对虎牙:“师兄放心,有我跟着,绝不让师姐有半点闪失。”

谢珩点头。易随虽年少,武功却得父亲真传,是谢家暗卫中年轻一代的翘楚。父亲让他来,与其说是保护姐姐,不如说……是监视。

三人正要上山,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望去,只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来。前车明黄车盖,四角悬着金铃,正是长公主仪制。后车则朴素许多,青布车幔,只车辕上挂着一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细细的竹纹。

萧清晏与萧景昀,竟是一道来的。

前车停稳,侍女掀开车帘。萧清晏今日着了身绯红骑射服,外罩银狐斗篷,墨发高束,明艳得似一团火。她利落下车,目光扫过谢家三人,在易随身上顿了顿,唇角一勾。

“谢小姐,好巧。”

谢瑜福身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免礼。”萧清晏走近,目光在她帷帽上逡巡,“本宫还当谢小姐不来了呢。”

“殿下相邀,岂敢不来。”

两人之间,明明言辞客气,却莫名有股暗流涌动。

后车此时也停下。萧景昀缓步下车,今日着了身雨过天青的常服,外罩月白披风,手中握着串沉香木佛珠。他先向萧清晏微一颔首:“皇姐。”

“七弟也来了。”萧清晏挑眉,“真是难得,你素来不喜热闹,今日倒有兴致来听经。”

“了尘大师讲经,一年一度,不敢不来。”萧景昀语气温润,目光转向谢珩,“谢少将军也在。”

“参见七殿下。”谢珩躬身。

萧景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的易随,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深。

“这位是?”

“臣的师弟,易随。”谢珩侧身介绍,“奉家父之命,随行护卫。”

易随抱拳行礼,姿态恭谨,眼中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萧景昀微微一笑:“谢将军考虑周全。”他转动手腕佛珠,望向山门,“时辰不早,皇姐,请。”

萧清晏也不客气,率先踏上石阶。谢瑜与谢珩随后,易随紧随其后。萧景昀走在最后,步态从容,可那双眼,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前方那青衣少年身上。

大雄宝殿前,香客如织。

了尘大师高坐法台,正讲到《金刚经》中“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声音苍老浑厚,在殿宇间回荡。

谢珩跪坐在蒲团上,心思却不在经上。他能感到身侧萧景昀的气息,清浅,平稳,带着那股熟悉的清苦药香。也能感到前方,姐姐挺直的背脊,和易随偶尔侧头低语的关切。

更远处,萧清晏倚在柱旁,把玩着腰间玉佩,目光穿过缭绕的香烟,始终锁在谢瑜身上。

这哪里是听经,分明是修罗场。

经文讲毕,众香客起身散去。萧清晏忽然开口:“谢小姐,本宫听说护国寺后山的‘洗心泉’很是灵验,可涤荡尘埃,明心见性。不如同去一观?”

谢瑜帷帽微动:“殿下相邀,敢不从命。”

“那便走吧。”萧清晏转身,又似想起什么,看向萧景昀,“七弟可要同去?”

萧景昀合十行礼:“皇姐自便,臣弟想去藏经阁寻几卷佛经。”

“随你。”

萧清晏与谢瑜一前一后往后山去,易随自然跟上。谢珩正要随行,衣袖却被轻轻一扯。

萧景昀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藏经阁,三楼东厢。一炷香后,本宫在那儿等你。”

说罢,他松开手,转身往另一条路去了。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萧景昀月白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又望向姐姐离去的方向。最终,他对易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好姐姐,自己则朝藏经阁走去。

后山,洗心泉。

泉水自石缝中涌出,清澈见底,汇成一汪碧潭。潭边古木参天,落叶铺了满地。

萧清晏蹲在潭边,掬了捧水净手。水珠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滑落,在秋阳下闪着碎光。

“谢小姐不摘了帷帽,也洗一把?”她回眸笑道。

“臣女体弱,畏寒。”谢瑜立在三步外,声音平静。

“是畏寒,还是……”萧清晏起身,一步步走近,“畏人?”

易随立刻上前半步,挡在谢瑜身前。

萧清晏挑眉:“这位小兄弟,好生紧张。本宫与你家小姐说几句话,你也怕?”

“殿下恕罪。”易随抱拳,身形却未退,“将军有命,让在下护卫小姐周全。”

“周全?”萧清晏笑了,笑声清脆,“在这护国寺,本宫还能吃了你家小姐不成?”

她绕过易随,径直走到谢瑜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帷帽轻纱下,谢瑜那双沉静的眼。

“谢瑜,”萧清晏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三年前那夜,冷宫之外,除了本宫,还有一个人看见了。”

谢瑜帷帽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

“谁?”

“一个不该出现在那儿的人。”萧清晏伸手,指尖虚虚拂过帷帽边缘,“想知道是谁,今晚酉时,来长公主府。本宫请你喝那坛三十年的梨花白。”

说罢,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眸一笑。

“对了,记得一个人来。有些话,只能你我二人听。”

绯红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枫林深处。

易随皱眉:“师姐,她……”

“无妨。”谢瑜抬手止住他的话。她望着萧清晏离去的方向,许久,低声道:“易随,你帮我做件事。”

“师姐请吩咐。”

“去查查,三年前宫变那夜,除了长公主,还有谁在冷宫附近出现过。特别是……”她顿了顿,“与七皇子有关的人。”

易随神色一凛:“师姐怀疑七殿下?”

“不是怀疑。”谢瑜转身,望向藏经阁的方向,帷帽轻纱在风中微微拂动,“是确认。”

藏经阁,三楼东厢。

谢珩推开沉重的木门,木轴转动,发出“吱呀”轻响。室内昏暗,只从高窗透进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萧景昀立在窗前,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着手中一本泛黄经卷。听见开门声,他未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殿下。”谢珩掩上门。

“你姐姐去洗心泉了?”

“是。”

“长公主跟她说了什么?”

谢珩一怔:“臣……不知。”

萧景昀转过身,天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周身镀了层朦胧的光晕。他放下经卷,走到谢珩面前。

“易随,”他忽然道,“是你师弟?”

“是。臣与他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情同手足……”萧景昀重复这四个字,语气不明。他抬手,指尖虚虚拂过谢珩颈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这道疤,是他弄的吧?”

谢珩背脊一僵。

那是八岁那年,他与易随比剑,不慎被木剑划伤留下的。很浅,早就该淡了,连他自己都忘了。

“殿下如何知道?”

“本宫还知道,”萧景昀收回手,目光深不见底,“他看你的眼神,不只是师弟看师兄。也不只是……手足。”

谢珩心头一震:“殿下何意?”

“何意?”萧景昀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谢珩莫名心慌,“谢珩,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排经卷。

“易随此人,本宫查过。十岁入谢府,十二岁得谢将军真传,十五岁入谢家暗卫,十七岁已成暗卫中年轻一辈的翘楚。他对你,忠心耿耿,甚至……过于忠心了。”

“他自幼与臣一同长大,自然亲近些。”谢珩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只是亲近?”萧景昀回眸,目光如刀,“谢珩,你姐姐身边有这样一个武功高强、忠心耿耿的少年郎日日相随,你真觉得,只是护卫那么简单?”

谢珩猛然想起,方才在山门前,易随看姐姐的眼神。那不是护卫看主子的眼神,那里面有担忧,有关切,有……他不敢深想的东西。

“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本宫想说,”萧景昀走近,两人距离再次拉近,“你姐姐身上藏着太多秘密,而这些秘密,正把越来越多的人卷进来。易随是一个,长公主是一个,本宫……也是一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进谢珩手中。

“这是本宫查到的,三年前宫变那夜,冷宫附近的出入记录。你自己看。”

谢珩展开纸条,借着窗缝透进的光,看清上面几行小字:

“亥时三刻,谢瑜入冷宫区域。

亥时四刻,长公主萧清晏至。

亥时五刻,一南疆装束男子携婴儿出。

子时初,七皇子萧景昀……现身。”

他手指一颤,纸条飘然落地。

萧景昀弯腰拾起,指尖拂去灰尘。

“看清楚了?那夜,本宫确实在。”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本宫看见你姐姐从冷宫出来,看见长公主躲在假山后,也看见那个南疆巫医抱着婴儿离开。可本宫最想知道的,是那个婴儿……究竟是谁的。”

谢珩喉咙发紧:“殿下怀疑那婴儿……”

“本宫怀疑一切。”萧景昀打断,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页,顷刻化为灰烬,“本宫更怀疑,那个婴儿,与谢家有关。否则,你姐姐何必夜闯冷宫?长公主又何必死死盯着她不放?”

灰烬飘落,如黑色的雪。

谢珩看着他,看着这个永远温润从容的七皇子,第一次在他眼中,看见了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

“殿下告诉臣这些,是想要臣做什么?”

“本宫要你,”萧景昀抬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看好易随。也看好你姐姐。在查清那个婴儿的下落之前,别让任何人——包括长公主,也别让易随,从她口中挖出真相。”

“为何?”

“因为那个真相,”萧景昀一字一句,“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包括你,包括本宫,也包括……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婴儿。”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却越来越近。

萧景昀神色一凛,迅速吹灭烛火,拉着谢珩躲到书架后的阴影里。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纤细身影闪了进来。

是谢瑜。

她摘下帷帽,清丽苍白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快步走到窗边,从怀中取出那枚墨玉棋子,对着天光照了照,又收好。然后,她走到萧景昀方才站过的位置,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

她在找什么。

书架后,谢珩屏住呼吸。他能感到萧景昀就贴在他身侧,那人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温热,却带着寒意。

谢瑜找了片刻,似乎一无所获。她站起身,正要离开,却忽然顿住,目光扫向书架。

那一瞬,谢珩几乎以为她发现了。

可最终,她只是戴上帷帽,转身离去。

木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远。

萧景昀松开手,从阴影中走出。他走到窗边,望着谢瑜离去的方向,许久,低声道:

“她也在查。查本宫,查长公主,查那夜所有的真相。”

谢珩走到他身侧:“殿下不怕她查到你?”

“怕。”萧景昀侧眸看他,唇角浮起一丝苦笑,“可本宫更怕,她查不到。因为如果连她都查不到,那这宫里的秘密,就真的要永远烂在暗处了。”

他转身,推开窗。秋风涌入,吹得经页哗啦作响。

“谢珩,这盘棋,现在已经不是本宫能掌控的了。你姐姐,长公主,易随,甚至那个不知在哪的婴儿……都成了棋子,也成了棋手。”

他回身,目光落在谢珩脸上。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棋局彻底失控之前,找到那个能一锤定音的……真相。”

窗外,暮钟响起,沉沉地,传遍整座山寺。

落日熔金,将重重殿宇染成一片血色。

一场始于三年前的迷雾,正缓缓揭开。

而迷雾深处,每个人的面目,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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