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带我去见他的朝臣。
二十七个男人,全部是男人。年龄从二十五岁到七十岁不等,穿着深色的官袍,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棋盘上二十七个一模一样的棋子。
他们的妻子站在后面一排,穿着统一的浅色长裙,一律低着头,一律抿着嘴,一律不发出声音。
“欢迎王后殿下。”他们齐声说。
二十七个男人鞠躬,二十七个女人行屈膝礼。
我注意到,那些男人鞠躬的角度不一样。最前排的三个弯了九十度,中间的一排弯了四十五度,最后一排只是微微颔首。他们的官阶,藏在他们弯腰的弧度里。
而那些女人,屈膝的深度是一样的。
无论她们的丈夫是财政大臣还是马夫。无论她们是伯爵的女儿还是农家的孙女。
她们屈膝的深度是一样的。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看我。
但我知道,她们在看。
在睫毛的缝隙里,在低垂的眼睑后面,在那些被训练出来的“本分”和“规矩”底下,她们在看。
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们王后的女人,她是活的。
第三天到第六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让我的人,厨娘的弟弟、面包师的外甥、格蕾塔的远房侄儿、文书房的那个文员。把约阿希姆驯兽游戏的每一个细节,用通俗易懂的大白话,写成了三十多页的报告。
不是控诉,不是檄文。是记录。
什么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做了什么事。用了谁的钱。动用了谁的人。签了哪几封密令。密令的编号是多少。密令的原文抄件在哪里可以查到。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有人证,有物证。像一本账,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列在那里。
谁也别想抵赖。
第二件,我把这份报告抄了三百多份,在施瓦本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集市、每一口水井旁边散发。
不是偷偷摸摸地塞,是光明正大地贴。
王城南门外的告示牌上贴一份,面包摊的柱子上贴一份,井台的木栏上贴一份,教堂的大门上贴一份。
我让人在每一份报告的左上角画了一只鹰。
不是因为那是林国的徽记。
是因为鹰在天上飞,什么都看得见。
第三件,我在每一份报告的末尾,手写了一段话。字体不大,但每一笔都用力到纸背凸起。我写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太愤怒了,每一个字都在尖叫;第二遍太冷静了,像在写公文;第三遍……
第三遍,我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我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想起了格蕾塔的妹妹,想起了厨娘的儿子,想起了那个在纺织厂里每天工作三十二个小时的十六岁女孩。
我想起了每一个被告诉过“你什么都不是”的女人。
我写的是:
“他选中的是我。因为他以为我最好欺负。但我不是。你们也不是。”
加冕典礼的前一天晚上,约阿希姆来到我的房间。他喝了一点酒,脸上带着那种微醺的、放松的、觉得一切尽在掌控的松弛。
“明天,你就是我的王后了。”他说,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没有躲。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秘密,“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你的十六岁生日宴会上。你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银色的星星。你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你的头发飞起来,你在笑——不是在笑谁,就是在笑。我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你在宴会上嘲笑我。你叫我‘鸟人’。你说我的下巴‘不是长出来的,是嫁接的’。”
他的嘴角带着一种复杂的笑意——不是愤怒,是那种“你伤了我但我原谅你”的自我感动。
“我想,这个女人,我要娶她。”
“不是为了报复你,”他强调,“是为了让你学会怎么做好一个好王后。”
他凑近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他的呼吸温热潮湿,带着葡萄酒的酸涩。
“那些苦难,那些羞辱,那些让你哭的夜晚……”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都是为了你好。等你成了我的王后,你回头看,你会感谢我的。你会感谢你父王。你会感谢这一切。”
“你只需要再忍一忍。”
忍。
又是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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