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聊完天，沈确换好衣服出门时，已经差不多下午一点了。阳光斜洒在街道两侧的梧桐树上，叶影斑驳，风吹过，沙沙作响。她站在门口换鞋，侧头对客厅里的林既白说：“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谢谢你这两天。”
林既白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头，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点点头：“好啊，吃什么？”
沈确笑了笑，“我来选吧。”
“你请客，不是我来选吗？”林既白假装认真地反驳，嘴角却带着笑意。
“你挑的恐怕是咖啡厅吧，我说了请你吃‘饭’。”她特意加重了“饭”字，瞥了他一眼。
两人出了门，穿过一段幽静的街巷，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地面上，一块一块的金黄。他们走进了家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店不大，木质装潢带着南方人家特有的**和烟火气，门口摆着新鲜的青椒和小龙虾，空气里已经有剁椒的香味在飘。
沈确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的空调略低，林既白脱了外套挂好，坐在她对面。
“你喜欢吃辣？”他看着她点菜的速度，略带疑问。
“嗯，很能吃辣。”她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地点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口味虾，又补了一句，“放心，给你留条活路。”
她点了一份家常豆腐和荷包蛋，“这两个不辣，你可以靠它们苟住。”
林既白失笑，“我真有这么惨吗？”
“你可以试试，不然不算来过长沙。”她递过菜单，“要不要加个饮料？”
“冰水就好，我怕等会儿你笑我。”
菜很快就上来了，浓烈的香味立刻扑鼻而来。红油翻滚的口味虾冒着热气，剁椒鱼头鲜亮诱人，小炒黄牛肉端上来的那一刻，辣椒的火气几乎要冲出碗面。
吃到第三口，林既白终于招架不住，轻咳了一声，眼角泛红，额头微微冒汗。
沈确看他嘴唇都红了，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不吃辣就别逞强啊。”
“能吃，只是……”他吸了口气，语气略有克制，“有点挑战。”
沈确递过去一杯冰水，玻璃杯刚好被他接住，两人的指尖在杯身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电流悄悄游走。
她怔了一下，下意识抬眼看他。他却正低着头，把冰水抿了一口。这个男人，嘴唇红得像刚喝了酒。
沈确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也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冷静自持。他陪她熬夜赶稿、替她跑医院、替她安抚父母，甚至为了她改了一整天的航班。
那是一种靠近感，一种会让人沉溺的、温柔又坚定的靠近。
可她还是不敢太快下定义。她已经很久没有喜欢一个人了，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喜欢。
“可能只是这几天太多情绪混在一起。”她默默在心底提醒自己，“这可能只是短暂的迷恋。”
可下意识地，她还是抽了纸巾，伸手替他擦了下嘴角，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这辣得像个小朋友。”
林既白微微一怔，抬头望着她。
那一刻，空气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店里还有其他客人，但他们之间像被一层温热的气息包裹起来，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林既白轻轻偏了下头，压低声音问：“那你是老师吗？”
他眼睛里带着笑意，但语气像是在认真试探。
沈确没想到他会接这个梗，一时失了神，手上还拎着纸巾，眼神和他对上的瞬间，有种什么东西咚地一声掉进心底。
她小声地说：“那你得乖一点。”
林既白嘴角轻微扬起，像终于等到她认真的一句回应。
这一刻，他们谁也没再开玩笑。气氛安静，却不尴尬，像是过去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终于开始有了回应。
饭吃到一半，两人终于回到了正事。
沈确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认真道：“回北京后我打算约唐导和平台那边再谈一轮，主线就是重新核对预算、给节目定位找清楚价值落点。”
林既白也收起了轻松的表情，点头说：“我也准备好了一个PPT，对比我们节目暂停前后的预算比例，以及其他项目同时段上线的数据。”
“我要和李婧查清楚斌丹每一笔支出和真实上报的报表，”沈确语气变得锋利，“如果她确实修改了内容，就要把证据拿出来。”
林既白看着她的神情，眼中有明显的赞赏：“你能做到这些，我就能让节目回到播出日历里。”
沈确轻笑了一下：“怎么感觉你比我还有信心？”
“因为你不是会放弃的人。”他直视着她，语气低缓却坚定，“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那一刻，沈确觉得，远比节目重新启动更重要的，是重新相信——在这个行业里，在这段复杂的人生中，还有人会选择和她并肩而行。
吃完饭，两人一同回到医院病房。沈母靠在病床边，气色明显好了许多，正在翻手机给亲戚回消息。医生查房时确认一切稳定，语气轻松地说：“今晚就可以出院了，回家调养比医院休息更快。”
林既白站在门口，像是等这句话很久了，轻声说道：“我送你们回去吧，顺便把护工也安排好。”
沈确正低头收拾母亲的随身包，听他这么说，抬起头，刚想拒绝，就听见沈母已经笑着道：“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林既白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一勾，带点温柔的调侃：“护工的钱我已经付过了，您要是坚持不用，那我不就白花钱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轻，像在怕惊扰谁似的。手里拎着一只咖色的软皮单肩包，是刚刚帮沈确从椅子上拾起来的旧包，边角略有磨损，但皮质柔软，拉链口还挂着一个医院志愿者赠送的小挂件，看得出使用频率很高，却保养得当。
沈父原本还有些推辞，此刻也忍不住笑着说：“那我们可就真当你是自己人了。”
下了电梯，一家人出了医院大楼。林既白走在前面，脚步利落地绕进地下车库，不一会儿便将车稳稳地开了上来。后备箱打开，他动作自然地帮沈父搬行李，又在副驾驶座铺好靠垫，把保温水杯放在车门边的槽里，仿佛每一个细节都已提前准备。
沈母上车前回头看了沈确一眼，小声感叹：“这小伙子，事事都安排得周到，太体贴了。”
沈确嘴角一动，没说话，却悄悄凑到林既白身边，压低声音问：“你哪儿来的车？”
“找长沙的朋友借的。”林既白转头答她，声音低低的，笑意却从眼角溢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笑了。
一路上，沈父和沈母轮番“开玩笑”，语气里掩不住的满意和探试：
“这小伙子真不错，稳重、细心，人也有担当。”
“你别总板着脸，不然人家就被你吓跑了。”
沈确终于忍不住了，轻轻一哼：“妈！他不是我男朋友！”
她耳根发红，语气带点急促，说完就一把将自己的小包往前座一推，像是在寻找某种逃避的出口。
林既白坐在驾驶位，听她这语气只是轻笑，没出声，也没有反驳。他左手搭着方向盘，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温和，眼神却安静得像夜晚的街道。沉默之中，却像早已接受了这句否认，也并不急于解释什么。
晚上八点多，他们抵达沈家小区。林既白将沈父沈母送上楼，直到确认门锁关好，才挥手道别。
返程的航班是夜航，飞机在凌晨两点五十五分落地。候机大厅里灯光昏黄，清冷安静，几乎听不见人声。
沈确困得不行。走下飞机的时候，她整个人靠在登机箱上，眼神空空的。登上机场接驳车时，她一度迷迷糊糊地靠在林既白的肩上，昏睡过去。
林既白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只是轻轻调整了她的姿势，把她头发别到耳后，又用手掌替她挡了挡头顶空调吹下来的冷风。
她睡得很沉，毫无察觉。微张的嘴唇因为干燥而泛白，眉间却仍隐隐皱着，像是梦里还在思考什么。
车子到站时，他叫了她两声，她才悠悠睁开眼睛：“到了吗？”
“到了。”林既白温声答。
他们从机场出站。夜风从自动门缝间钻进来，扑面而来带着潮湿和疲惫的凉意。
机场走道空荡而宽阔，两人并肩走着，一人拉一个登机箱。箱轮在地面滚动，发出一阵阵轻响。林既白换上了灰色双肩包，背带贴着他肩膀的线条，在走道的灯影下显得安静利落。
“明天早上还要开会呢。”沈确低声说，打了个哈欠，拉紧大衣的领口。
“你困了就先睡，我那份你看不过来，我可以代答。”林既白侧过头看她一眼，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玩笑的轻松。
沈确被他这语气逗笑了，转头看他一眼，心里不禁想：这人什么时候学会“撒娇”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笑。风吹起她的长发，一缕悄悄飘过林既白的肩头，像是两人之间尚未说出口的默契，悄悄在这风中结了线。
正当他们缓缓走近电梯口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王语安刚刚出差回来，身穿灰色大衣，拎着一个厚重的商务登机包，神情疲惫，眉心紧蹙。本是急着赶回家，却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沈确。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转——看见了林既白。
两人肩并肩，拉着行李箱，步伐一致，举止自然。距离太近，又太熟悉，熟悉得不像是“纯同事”。
王语安脚步一顿，站在出口一侧的柱子后，静静地看着。
她没有出声，但心中某个念头，在这一刻迅速成形。
“果然是她。”
她收回视线，拉紧包带，转身走向另一边出口。表情平静，却在昏黄灯光下显出一点锐利的冷。
回到家时，夜已深沉。
沈确洗完澡，擦干头发，坐在床上正打算早点睡。手机一震，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今天的剁椒鱼头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沈确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二条消息接着跳了出来——
不过我还是想再吃一次。
沈确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十秒，指尖停在“回复”键上，思索了一会。
最终，她没有回，只是笑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靠在柔软的靠垫里闭上了眼睛。
风还在窗外缓缓吹动，窗帘轻轻扬起。
她心里却悄悄说了一句——
“我也想，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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