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下午两点,江浅艰难睁开双眼。
她逐渐清醒,偏头瞄了眼墙上挂钟,意识到自己只剩半小时了。
平日这个点,她早就起床化妆了,昨天累得虚脱,身上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倒是记得把闹钟关了。
身上还有在酒吧里沾的烟味,她昨天窝沙发睡了一整夜。
楼上,邻居的小孩又在跑来跑去,地板踩得吱吱响,江浅已经习以为常了。
慢吞吞起身,单手合拳,她稍微用力敲着肩颈,缓解疲劳和酸痛感。
几步停在餐桌前,抓抓凌乱的长发,混着噪音,她边倒水边看微信。
熟练忽略林与驰的所有消息,她点进工作群,二十分钟前,艳姐发了条元旦后工作调整。
江浅大概浏览了遍,一直到元宵节前,酒吧花钱请了群专业MC来暖场,对应的打碟手得提前用白天时间训练,以便更好配合MC的舞蹈和主持互动。
其实就一句话的事,最近白天得无偿加班。
她以前听赵一扬提过,这算Seekrail酒吧每年的老传统,江浅只记得,这期间晚上也有三倍工资。
没等她看自己具体被安排在哪天,一条短信弹出来,是韩助理发的,告诉她车已经等在胡同外面了。
锁屏撂下手机,江浅走回卧室,在衣柜里随便翻了件宽大卫衣往身上套,不同于昨天的浓妆,她出门时候只简单洗了把脸。
江浅本身就不是清丽的长相,哪怕穿的素也打不住气质妖冶。
出门时,正好两点半。
今天停在远处的是辆低调的宾利,车牌号很常规,没经过改装,像是库里的备用车。
见她穿过胡同走出来,韩助理先一步下车,帮江浅开后门。
“您请。”
弯腰,江浅钻进车内,“谢谢。”
第一眼,她看见旁边放的礼盒,还没等江浅开口,前排的韩助理边系安全带边出声:“少爷说先带您过去,那边有江家的产业,礼服可以到了地方再换。”
“好。”
江浅伸手,指尖只能摸到冰凉的包装盒,上面系着深蓝色的缎面丝带。
这个世界很难评,阶级处处渗透,有人天天短裙热裤,有人常年高奢定制。
羊水这道天然分水岭,隔出三六九等,很多鸿沟是她这种普通人终其一生都难跨越的,甚至临死前都达不到别人的起点。
韩助理把车往主干路上开,从而继续道:“另外,少爷说您可以随意选一处喜欢的地段,像大平层或者高端公寓,最近市中心也有挺多精装修的别墅,都挺不错,当然,房款的事您不用操心。”
江浅不假思索,直接婉拒:“不用了韩助理,你替我谢谢小叔。”
她清楚,江少珩的东西从来不是能白拿的,如果是一套房,那江浅至少得为他创造出十套房的价值。
韩助理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顿了两秒钟,试图劝道:“少爷或许只是担心您,您现在住的地方并不舒适,安全性也低。”
江浅表情淡淡,没被打动,“我原本可以不住在这里。”
前排人哑然,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开口。
半年前的事,是江少珩吩咐他去办的。
其实能跟江少珩谈条件的人不多,江浅那会作为一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学生,能从江少珩手里讨到挣扎的机会,至少是用她自己这辈子在赌。
在绝对资本面前,江浅也只剩那么多。
车在沉默中开了一路。
下午三点半,韩助理在一处公馆大门前拉下手刹,车子稳稳停下。
这边是城郊,旁边竖着漓江中路的地标牌,三面环山,前朝海浪,放眼望去看不见公馆尽头在哪。
江浅之前听人说过,漓江中路这边早就不对外售卖了,属于有价无市的富人区。
建筑设计巍峨富丽,处在郊外,也不显得荒凉。
蜿蜒的海岸线看不见尽头,就这么一户。
半晌,韩助理替她打开车门,顶着猛烈的海风,江浅的头发被吹乱。
“您这边请。”
韩助理引她进了一家没门头的店面,融合进整个公馆的装潢,远看像是一体的。
“这是当初公馆刚建,少爷特意给祈宁小姐投资的,请来的化妆师都是国际知名的。”
闻声,江浅问:“这边的公馆不是小叔的产业?”
韩助理摇摇头,解释道:“这是纪家老宅。”
“您可能对这些可能都不太了解,待会跟着少爷自然就能见到了。”
纪家,大概对她来说又是个陌生且深感局促的地方。
随即,江浅的思绪被一阵铃铛声打断。
店门打开,风铃被吹得摇摇晃晃。
大概是听见了声音,几秒后,一个短头发的女人抱着双臂从二楼走下来。
运动装配短筒靴,打扮的随性自然。
“我还以为是给纪大小姐来拿衣服的。”女人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没想到会是你。”
韩助理接她的话,“我是有别的事,不过也可以顺便帮你把衣服给纪小姐送去。”
“还是别了,一来二去再搞丢了,这次可是秀场限量款,我真赔不起,”女人懒洋洋眯着眼,话音落下,视线才偏到韩助理身边,“这位是?”
当事人先一步开口:“我叫江浅。”
这个姓,又是出现在她的店里,很难不让人多想。
“江少的?”
韩助理:“侄女。”
“得,叫我Yoko就成,以前还真没听说过江少还有这么漂亮的侄女。”
刚才一进门,她还以为是自己老板招惹的新桃花。
韩助理也没过多介绍江浅的身份,只告诉Yoko,“那就交给你了,今晚是纪老爷子窜的局,有数吧。”
Yoko在江浅身上来回打量,抬手看了眼腕表,拍胸脯打包票:“放心,我是专业的。”
……
二十分钟后,江浅坐在化妆镜前。
听Yoko说,当初建这家设计室,只是方便给那位祈宁小姐提供礼服,所以没有单独的化妆间,上下三层都是礼服和首饰。
一旁,Yoko拉过行李箱,边蹲下边开箱:“时间紧,只能在一楼临时加个化妆台,得麻烦您将就一下。”
“平时我都是拉着箱子上/门服务的,所以您放心,工具肯定都全。”
毕竟,她伺候的就纪大小姐一个,在这院里和工作室两点一线。
其实,江浅并没有觉得太将就,她平时在餐桌上竖个镜子,化妆品零零散散往旁边一堆,半小时就能搞定。
上过底妆后,韩助理去门口接了通电话,折回来时手机屏幕还亮着,说是江少珩那边有事需要他处理,“那等这边结束,您给我打电话。”
江浅偏头,“好。”
两个人的工作室很安静,只有Yoko拿放工具的声音,她工作认真,两个人相对沉默,时间流逝很快。
临近傍晚,浅金色的阳光逐渐暗沉,形成偏橘调的夕阳余晖,从玻璃窗渗透进屋内。
工作室门外,一辆黑色保时捷悄然停下。
车内陈设简单,后排男人双腿交叠,翻着文件。
手刹拉紧,驾驶位的助理扭过头,只能看见正巧翻开挡住脸的黑色文件夹,“刚才林家那位打电话给您,说是祈宁小姐一早就接到老宅了,他也见过老爷子了,今晚就先不过来了,心情不好。”
身后,良久寂静,车内暖风出气声被无限放大。
助理不敢多说,只出声试探:“少爷……”
往年元旦夜,林与驰总到的最早,现如今,不论出于何种缘由,都太荒唐了。
“随他,”纪祈川拿开看了一半的文件夹,随手扔在身侧,目视前方,语气淡淡,“又不是我的局。”
助理听到这就懂了。
估摸着林家这位二世祖是疯了,敢拒绝纪老爷子的好意。
他待会还得找个时间再劝劝。
了然于心,助理才提起把车停在这的初衷,“您稍等,我先去给祈宁小姐拿衣服。”
纪祈川收回视线。
前排,安全带锁扣弹出,伴随助理偏头观察店内情况的自言自语:“Yoko老师这边好像有客人啊。”
“祈宁小姐的朋友?”
助理看着有点眼生,但思来想去,这间化妆工作室也没别人用。
纪祈川顺着自己助理的声音,偏头瞥了一眼,目光定格。
透过橘红调的自然光,干净玻璃内的陈设蒙上层暖意。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化妆镜前的人精致立体的侧脸。
江浅在抿着嘴唇上不均匀的口红,大概是双唇用力的方法收效甚微,旁边化妆师上手了,用指腹推着。
她的下巴就这么被轻轻挑起来。
前排,助理的手刚摸上开门按钮,下一秒,呼呼凉风吹透后背,没等他转身,甩门声和低沉男声同时响起,混着点哑音。
“在这等我。”
在靠近设计室这十步有余的短暂几秒中,足够纪祈川猜得到她的身份。
如果是纪祈宁的朋友,他们不会这么晚才遇见。
那就剩一种可能,脑海渐渐浮现昨晚即兴组起牌局,楚聿白偶然讲起的豪门八卦。
她在传闻里,扮演的是江少珩的便宜侄女。
步调缓缓,靠近玻璃门前,纪祈川抬手,触碰到把手后停了两秒钟。
室内,温度一点点升高,暖气烘烤着整个工作间,江浅没打过腮红的脸颊泛着淡粉色。
倏忽,凉风卷起一阵泠泠清脆的响音。
从脚底先渗入全身的冷意,只持续到男人关门的几秒后。
铃铛晃悠悠没停,声音渐弱。
Yoko拿着化妆刷,第一时间抬头,“欢迎……”
看见来人,她手上动作一顿,没说完的话哽在喉咙里。
今天外面吹的是什么风……
算起来,Yoko在工作室这些年,也是第一次见纪祈川本人。
看着比老宅裱起来的旧照上更成熟稳重,妥妥的资本家。
江浅是循着突然的停顿声望向纪祈川的,隔着夕阳辉光,两人视线交织。
他从一开始就在看江浅。
逆着光,纪祈川的影子落在身后,整个人被金色描摹,神态淡然地靠近。
纪祈川的视线慢悠悠移开,“来拿祈宁的裙子。”
闻声,Yoko从惊讶中回过神,迅速把化妆用品往桌上一丢,双手互相摩擦,企图拍干净掌心的粉尘。
Yoko眼神示意江浅稍等,随即边说边往楼上跑,“这层东西多,我放在楼上了,这就去拿,很快。”
平日都默认是助理来取,偶尔几次来的是老宅的管家,而不是如今屋里站着的这尊大佛,早知道她就应该套个顶奢礼盒,再用彩带包装好,早早放在手边。
至少,图个好印象。
纪祈川随意往墙边一靠,双手抱臂,目光正对化妆镜,“嗯,不急。”
脚步声急促,逐渐消失。
重新恢复寂静的工作室内,江浅透过镜面,仔细打量身后人。
两人昨天见过,她记得。
虽然林与驰只说过他姓纪,但准确来讲,这样的人,即使不知道名字,用不到一天的时间,也是很难忘的。
相比起酒吧霓虹灯光晕染出的廉价氛围,他显然更适合这里。
江浅草草收回目光。
身后,短暂响起一阵开纸盒的白噪音,类似金属和磁铁吸力的声音重叠。
纪祈川想抽根烟,“介意吗?”
就在这。
换地就算了。
意识到他在问自己,江浅抬眸,重新迎上那道视线。
与先前都不相同的,他仿佛能把人看穿,深沉像一汪黑色漩涡。
纪祈川转着打火机,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按着,火光时灭时现。
咬着烟,扬眉细细看她。
淡妆,缎面刺绣长礼服,长发被挽起,只挑了根清丽的玉簪子做装饰。
淡妆浓抹总相宜。
开口时,江浅避开他的目光,“不介意。”
她在酒吧吸了太多二手烟,压根也不差这口。
打火声重重响了一下。
薄薄白雾在空气里弥散,意料之外的,江浅没闻到熟悉呛人的尼古丁味。
是股淡淡白玉兰香,室韵很好,江浅对这些没研究,不清楚是什么烟。
纪祈川这支烟抽得有些久,一直燃到滤嘴处,任由火光自生自灭,捏在指尖。
捻掉最后一抹亮后,浓浓烟层中,纪祈川薄唇微动,语调浅浅,如同敲碎沉眠冰山,徐徐漫开。
“和林与驰在一起多久了?”
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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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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