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兴十年。
夏季北狄的草场正盛，胡虏忙于生产，通常不会在此时进攻。边境太平，又有几位将领守着，不必江尽忠时时看顾，因此天兴帝才能这般放心地将江尽忠召回了京城。
虽是以慰问抚恤为名，但京中人人都在猜测，是否是皇上已不满骠骑将军府日益壮大的权势，要开始削权夺兵了。
但不论外界如何纷扰，这些事情都暂时轮不到小辈们去烦心。
天兴帝时常召见江尽忠，也不知有什么可聊的，每次江聿问起，他爹都只用一句“没什么”就将他打发了。
京中清闲，无仗可打，江聿与那帮输不起的权贵子弟们又玩不到一块儿去。
他成日里闲得不行，东逛逛西溜溜，偶尔应李炎——他后来才知道，此人在一众皇子中排行十二——的请求给人送点儿吃食衣药之类的东西。
当时遇见时江聿还当他只**岁，后来偶然一次问了才知，原来已有十岁了，也不知在宫里过的什么日子，竟瘦弱至此。
如此几月下来，京中各处美食教江聿尝了个遍，常去的那几家里的人更是混得熟的不能再熟。
每次去往那一坐，店家直接就把他常吃的端上来，顺带送了他几碟小菜和一箩筐闲话，诸如此类：
“西京郊外的空宅子闹鬼？”
“东街那边有个大院藏了不知哪家老爷的外室？”
“新开的珍馐楼花样可多了，日进斗金！也不知老板是何方神圣。”
来来回回也不过是些京中变动、风流韵事，江聿不怎么关注这些，向来当它耳旁风。
每日习武锻炼、四处溜达，京中偶有新开业的店家，便去凑个热闹，如此这般，转眼到了冬天。
江聿平静无聊的日子终于被打破——
边疆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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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京中冷的格外早，江聿照例晨起锻炼时，发现外头竟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地上已铺了厚厚的一层。
洗去一身热汗，江聿换上一身常服，转头问道：“父亲现在何处？”
侍从唐钺将手中的腰带递过去，恭敬回道：“回主子，将军还未回府。”
江聿手上动作一顿。
眼下早过了散朝时间，江尽忠按理早该回府，如今没回，只能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外面风雪未停，没来由的，江聿心里倏的生出不安来。
他再待不住，拿过架上的披风就大步往外走去。
唐钺看着他匆忙的背影一愣，回过神后赶忙追了上去：“主子！主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去寻父亲”，江聿头也不回，“不必跟着。”
唐钺闻言，当即不再多言，吩咐着叫人去牵匹马来。
刚翻身上马，还不等江聿出发，便有一人骑马而来，停在了府门前。
江尽忠看了一眼江聿，也没问他出门做什么，只越过他进门，擦肩时沉声道：“到我书房来。”
江聿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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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着火盆里的书房温暖又明亮，江聿站在那儿，却觉得自己被闷得无法呼吸。
江尽忠目光沉沉，肃声说道：“边疆急报，北狄来犯。”
今年冬天冷得格外早，北边大雪成灾，北狄来犯几乎在所有人预料之中。
只是没人想到会来的这么急，这么早。
事发突然，方才朝上天兴帝已钦点江尽忠带兵出征，朝后又单独留下江尽忠商议，才会这个时辰回来。
情况紧急，江尽忠已经换上了甲胄，今日就要出发。
江聿顾不上多想，当即要回房做出征准备。
“等等”，江尽忠叫住他。
江聿疑惑回头：“父亲？”
江尽忠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什么，然而他最终只是站起身打开了窗户，背对着江聿，低声道：“你不用去。”
冷风从大开的窗户涌入，席卷了室内的温暖，江聿打了个冷战，只觉得冷风灌到了心底。
他没那么天真，会觉得能把五岁的自己带上战场的父亲会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这种理由而连北疆都不让他去，所以只可能不是他“不用去”，而是他“不能去”。
江聿的心沉到了谷底。
即使将军府已经谨小慎微到极致，皇帝也还是起了疑心，要想此次出征顺利，江聿留京就是将军府给皇帝的投诚……
道理他都懂，江聿咬牙，但，他怎么可能甘心？
他……
“江聿。”
江尽忠喊。
江聿骤然回神。
他收起情绪，低声回应：“父亲。”
江尽忠看着他。
江夫人去得早，他一个人给这小子既当爹又当妈，拉扯的十分不容易。
军中的汉子过的糙，他仅有的细心全用在了北疆，整日忙碌于北疆防务，只有偶尔得闲才会细细关照，真忙起来的时候连自己儿子什么时候吃的都不知道，在江聿长到会自己吃以前没饿死全就靠军中哪个想起来了或者路过看见了喂一喂。
扪心自问，他不是个好父亲。
然而可能是北疆的烈风吹的正，到底让江聿长成了这副他和妻子曾经期想的模样。
只是他作为父亲，参与江聿的成长太少，多少会觉得遗憾。
江尽忠回想起方才御书房里的情景。
向来强势的天兴帝难得收敛气势，从桌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折里抽出一本，交给他看。
那是奏请江聿留京的折子。
天兴帝一指御案：“这一桌奏折，都是为了这一件事。”
他看向江尽忠，“此事，算孤和北疆对不住你。”
话里尽是安抚意味，但江尽忠只觉得齿冷。
这些雪花般的折子能如此规模性地、明目张胆地递到案前，显然少不了天兴帝的示意和默许。
天子也清楚这件事，但是也表了态。
为上者既然低了头，做臣子的就该知趣了。
他们心知肚明，也心照不宣。
江尽忠收敛思绪，上前拍了拍江聿的肩。
江聿抬起头，混乱的愤懑和无力被收起，他眼里只剩下坚毅。
江聿：“父亲？”
少年的身板还不那么坚实，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能负得起重担了。
江尽忠好似有许多话要说，到了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
他不禁失笑。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也学会整婆婆妈妈那一套了。
江尽忠最终也只是沉声说道：“爹走了，你多保重。”
江聿低声应下，回道：“爹也要保重。”
他送江尽忠到府门前，看着那个身影只一扬鞭，就消失在了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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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来犯，大军离京，将军府没了当家的顶梁柱，江聿却没事人一样，照旧在京中吃喝玩乐，好似万事不过心。
只有江聿自己知道，那些由泼到北疆的脏水和不怀好意的猜疑滋生的阴影，在他心里覆盖到了何种地步。
他不表露，倒也没有任由自己被吞噬。
自江尽忠赶到后，北疆战事一切顺利，到元日前，恰好传来了一场重要战役大获全胜的消息。
捷报和将近的节日扫除了战事突发的阴霾，大街小巷的人家都喜气洋洋地为了迎接新年做准备，宫中也大办宴席，邀请了一众臣子及其家眷。
江聿也在其列。
元日宴当天。
江聿晨起洗漱完时，唐钺已经拿着封书信等候多时了。
他接过信，深感诧异。
且不说时辰尚且这样早，外头星子还挂在天幕上冷冷闪着，单就京中交际而言，将军府一大一小两个主人长居北疆，即便回了京，将军府也从不接任何人的交际往来，连亲家沈府也少有走动，关系简单得一根线就能捋明白。
尤其江尽忠出征，江聿却滞留京城，明眼人都知道此举何意，皆是纷纷避嫌，谁会送来这一封书信？
还是在这样的时间，以这样特殊的方式。
江聿听着唐钺汇报说这信是从院墙外扔进来的，诧异之余更添疑惑。
将军府在怎么节省清简，这宅子也是御赐的侯爵制式，岂是轻易就能将东西扔进来的？石块之类尚且不易，何况这轻飘飘的书信。
待江聿拆来看过，心中诧异更甚。
这居然是十二皇子李炎以私人名义送来的，邀他元日宴上一聚的书信。
李炎？江聿难免疑惑，那个受尽欺凌的小可怜？
他当真有这样的本事，囿于深宫也能将书信神不知鬼不觉地递到将军府中来？
是有人设了局？还是……
还是那个皇子，根本不似江聿看见的那么简单？
无论如何，元日宴他都不得不去。江聿收敛心神。与其做无用的思想挣扎，不如直面问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总归帝王无心，现在但求自保罢了。
江聿眸色沉沉，将那信反手在烛火上点了。
一双沉静的眼注视着，那黑白分明的纸一点一点的，烧成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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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各家有资格出席元日宴的老少男女，皆装扮的光鲜亮丽，坐上了前往宫中的马车。
叵测的妖魔和伪善的禽牲，都披上了人皮，准备迎接这一场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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