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
宋祁安早便醒了。
她躺在床榻内侧,听着外间更漏一声轻落,心绪竟意外平稳。
昨夜之事如同一场荒诞而危险的梦。
她替宋祁年嫁入二皇子府,本以为先要面对的是顾砚深的冷淡、羞辱与试探,却未曾料到,他竟会在掀盖头之后,那般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那接受并非温情。
而是权衡。
顾砚深需要一个能稳住宋府、又不至于完全落入皇后掌控的皇子妃。
而她宋祁安,恰好送上门来。
宋祁安缓缓坐起身,嫁衣层层滑落,露出内里素色中衣。她低头看了一眼昨夜被顾砚深捏过的下颌,那里早已没有痕迹,可昨夜那股冷冽压迫感,却依旧清晰。
外间传来脚步声。
“殿下。”
内侍低声禀报。
顾砚深的声音随即响起,比起昨夜洞房之中的失态,此刻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自持。
“她醒了?”
“还不曾。”
宋祁安眸色微凝。
他在确认她是否还在,确认这场替嫁是否已经真正开始。
宋祁安没有继续装睡,起身披衣,缓步走到镜前。
铜镜之中,女子眉目清挺,眼底无半分新婚女子的羞怯,只有一片沉定。
她抬手整理衣襟,刚一转身,便见顾砚深已经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常服,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面上看不出昨夜半分情绪,只眼神淡漠地落在她身上。
“醒了?”
宋祁安颔首:“殿下。”
顾砚深迈步进来,目光扫过她的脸,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昨夜睡得可好?”
这话并不像问候。
倒像一句试探。
宋祁安平静回应:“尚可。”
顾砚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是吗?”
他走近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本殿下还以为,宋大小姐昨夜会辗转难眠。”
宋祁安抬眸看他。
“殿下都能安睡,臣女为何不能?”
顾砚深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倒是比本殿下想的更稳。”
他转身落座,端起桌上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只是你要清楚,昨夜之事只是开始。”
宋祁安站在原地,静静听着。
“今日入宫,父皇与皇后必然会问起你。”顾砚深抬眸看她,“你若露半分破绽,不止你死,宋家也会被你拖下水。”
宋祁安心中明镜一般。
她替嫁之事,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顾砚深。
而是皇宫。
是皇帝的猜忌,皇后的审视,太子的冷眼,以及满朝文武暗中窥探的目光。
她轻声道:“臣女明白。”
顾砚深却并不满意她这句回答。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不明白。”
他低头看着她,语气冷了几分。
“你嫁的不是一个普通皇子。”
“是一个随时可能被皇后、太子乃至父皇视作棋子的二皇子。”
“你今日若敢在宫中说错一句话,本殿下未必能保你。”
宋祁安忽然抬眸。
“殿下也未必需要保我。”
顾砚深一怔。
宋祁安看着他,声音清晰而平静。
“若臣女在宫中失言,便是自己无能,不劳殿下费心。”
“但若臣女能替殿下稳住局面,殿下日后也需记得今日之约。”
她顿了顿。
“宋家安稳,储位之争,殿下与臣女,各取所需。”
顾砚深深深看了她片刻。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落进来,恰好照亮她眼底那片冷静到近乎锋利的光。
他忽然发现,自己昨夜或许不是捡了一枚棋子。
而是引来了一把双刃剑。
锋利,危险,却也足够劈开眼前这死局。
半晌,他淡淡开口:“宋祁安,你最好别让本殿下失望。”
宋祁安微微屈膝。
“臣女定不辱命。”
顾砚深转身往外走去。
宋祁安跟上他的脚步。
二皇子府朱门缓缓打开,马车停在门外。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晨雾未散,宫城方向却已经隐隐透出压抑而沉重的气象。
今日这一入宫,便是真正踏入权谋棋局。
她不再只是镇北将军府嫡女宋祁安。
而是二皇子顾砚深的皇子妃。
更准确地说,是他手中最危险,也最有分量的一枚棋子。
马车缓缓驶动。
宋祁安坐在车中,闭目凝神。
顾砚深则倚在另一侧,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轴轻响,一路无言。
直到马车驶入宫城,顾砚深才忽然开口。
“宋祁安。”
“在。”
他声音很低。
“今日在父皇面前,少言。”
“是。”
“皇后若问你,不必主动答。”
“是。”
“太子若看你,也不必避。”
宋祁安抬眸。
顾砚深侧眸看她,眼底沉沉。
“但也别逞强。”
宋祁安心中微动。
他这话不像是关心。
更像是提醒。
提醒她,这宫里吃人不吐骨头。
她淡淡应道:“记下了。”
顾砚深收回目光。
马车停下。
宫门之外,侍卫林立,宦官躬身等候。
顾砚深先下车,随后伸手扶她。
宋祁安指尖轻搭上去。
二人并肩踏入宫门。
晨光穿过太和殿雕花窗棂,碎金般落在光洁金砖上,殿内明黄帷幔衬得龙椅愈发威严厚重。顾砚深一身亲王朝服,脊背挺直如苍松,宋祁安身着石榴红制式宫装紧随身侧,步履平稳无半分慌乱——昨夜洞房定下的攻守说辞,早已在她心中反复推演无数遍。
“儿臣携皇子妃,给父皇、母后请安。”
顾砚深躬身行礼,声线平稳不起波澜。宋祁安同步屈膝跪拜,行礼动作标准利落,周身不见寻常闺阁女子觐见帝后的怯懦。
林皇后锐利的视线直直锁在宋祁安脸上,眉头瞬间紧紧蹙起,语气满是审视怀疑:“你……是宋祁年?”
昨日她见过宋家庶女画像,画中人眉目温顺柔和,可眼前女子清隽利落,眼底藏着藏不住的锋芒,二人气质判若两人。
皇帝缓缓放下手中朱批奏折,沉沉目光落于宋祁安身上,虽未开口,眼底探究与警惕早已一览无余。殿内气氛骤然凝滞,两侧侍立的内侍、宫人尽数屏住呼吸,连落针之声都清晰可闻。
宋祁安从容抬眸,面上不见丝毫慌乱,语调坦荡澄澈:“回皇后娘娘,臣女是宋家长嫡宋祁安。庶妹祁年昨日骤然高热不退,太医叮嘱需闭门静养三日,断然无法赴宫觐见。臣女感念皇家赐婚恩典,不愿耽误殿下大婚吉时,便主动向家父请命,代为出嫁。”
话音稍顿,她侧过身,目光恭敬望向龙椅上的皇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臣女自幼习得规矩礼教,知晓身为皇子妃,万事当以殿下为先。昨夜洞房之内,臣女已向殿下剖明心迹,往后定尽心辅佐,绝不辱没二皇子妃的身份。”
顾砚深见状适时上前半步,顺势接过话头,替她缓和僵局:“父皇,母后。祁安虽是替嫁,眼界胆识却远胜祁年。儿臣与她共处一夜,深知她行事有分寸、懂权衡。如今婚典已成木已成舟,若是深究替嫁一事,反倒显得皇家斤斤计较,平白损伤镇北将军府与皇室的情分。”
他谈吐从容有度,既没有一味包庇宋祁安,也未曾回避擅自替嫁的事实,句句紧扣皇家颜面、朝堂制衡,恰好戳中皇帝与皇后心中最顾虑之处。
皇帝顾晏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陡然沉厉,威压席卷整座大殿:“抗旨欺君乃是重罪,宋祁安,你宋家有几颗脑袋,敢做这等铤而走险之事?”
殿内死寂一片,唯有香炉中香灰簌簌落地的细微声响。林皇后眉心依旧紧锁,本就一心想借赐婚拿捏顾砚深,此刻眼见庶女换成手握兵权的将军嫡女,心中愈发不悦,出言发难:“就算祁年身染重病,也该提前派人入宫禀报,怎能私自调换新娘?这般行事,全然不合皇家规矩。”
宋祁安正要开口分说,身侧顾砚深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拦下了她的辩解。她微微侧头望去,只见他往前踏出一步,挺拔身影挡在她身前,坦然迎上帝后两道审视的目光,声线清晰坚定,一力揽下所有罪责:“父皇,母后,此事错不在祁安,亦不怪宋家,全是儿臣一人的主意。”
满殿宫人内侍皆是一惊,纷纷垂首不敢抬头。皇帝眉峰骤然挑起,放下奏折的动作重了几分:“你的主意?”
“正是。”顾砚深微微颔首,垂眸看向身侧的宋祁安时,眼底刺骨冷意褪去些许,添上一层刻意营造的温柔情意,“儿臣早在桃花宴上,便对祁安心生倾慕,只是彼时身份有别,始终不敢袒露心意。此次父皇赐婚,儿臣得知婚配之人是宋家女,私下便遣人密会宋将军,表明自己心中属意祁安。昨夜听闻祁年高热卧病,儿臣唯恐直接求换新娘惹父皇母后不快,更不愿委屈祁安,才与宋家暗中商议,定下这替嫁之计。”
一番说辞掷地有声,宋祁安静静立在他身侧,心中波澜不惊。眼下顾砚深这套说辞,确是万全对策。
林皇后当场怔住,诧异的目光立刻投向皇帝,眼底满是意外与不甘。皇帝沉默良久,视线缓缓落在二人交握一处的手腕上,片刻后低低轻笑一声,紧绷的面色松缓几分:“朕倒是从不知道,你心中竟藏着这般心思。如此说来,便算不上宋家擅自替嫁,是你有心求娶,才出此权宜之计。”
顾晏语气里少了方才的凌厉,添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罢了,婚典已成,你又对宋祁安有情,朕与皇后便不再追究此事。往后你需好生待她,切莫辜负这番心意。”
顾砚深躬身深深一拜,语调带着恰到好处、难以掩饰的轻快:“儿臣遵父皇旨意,此生定不负祁安,亦不负父皇母后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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