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深夜，太和殿烛火烈烈，光影翻涌，压得满殿文武大气不敢出。龙椅上帝王面色阴沉，高位一侧林皇后端坐，凤指死死绞着锦缎，满心慌乱。
数月前的私盐案，朝野上下弹劾奏折堆积如山，废储之声此起彼伏。危急关头，林皇后取出六宫至高凤印当庭作保，以自身后位，保证太子洗心革面永不再犯。陛下看在凤印与京畿林家兵权的份上，压下罪责从轻处置，还特意指派顾砚深代管东宫半月，清理东宫积攒的贪腐乱局。
谁也没料到，不过短短数月，顾清辞旧性复发，直接带兵围困宋家私宅静云别院，酿成大祸。
宫中禁军前去别院取证后，即刻传召别院主人镇北老将宋明山入宫对质。宋明山一身武将朝服，周身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凛然气场，去年领兵北上击溃外敌、收复三座边城，是实打实有功于社稷的重臣。
顾清辞全然无视身侧面色铁青的宋明山，抢先跪地，刻意展露颈间浅浅血痕，声线刻意揉出委屈哽咽：“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只是出于宗室礼数登门探望祁年，谁知宋祁安身怀诡异武功，骤然持刃偷袭，二皇子更是提前埋伏府兵围堵院落，存心谋害储君！若非儿臣自幼修习剑法，今夜怕是再也见不到父皇！”
话音刚落，东宫派系、林家一众官员立刻齐齐出列附和，声势喧腾。
“太子仁厚纯善，实属无辜！”
“二皇子纵容皇子妃持刀伤储，尊卑不分，应当重罚！”
林皇后顺势开口，凤音端庄，暗藏施压之意：“陛下，清辞乃是国本储君，无端受此险境，险些丧命。砚深夫妻行事跋扈，冒犯储君威严，断不能轻易宽纵。”
满殿嘈杂喧嚣，眼看林家势力就要一手掩盖真相，偏座安静端坐的淑妃缓缓起身，温婉眉眼间不见半分怯懦，从容福身进言。
“陛下，臣妾有话禀奏。还请陛下莫忘数月前私盐旧案。”
短短一句，殿内瞬间死寂。
淑妃字字清晰，穿透沉寂：“昔日是皇后亲落凤印，以一后尊荣担保太子痛改前非，绝不再滋生祸事。陛下信守承诺，不仅饶恕太子重罪，更劳烦二皇子代管东宫，收拾东宫一堆烂摊子，给足储君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今日太子所作所为，哪里有半分悔过之意？静云别院乃是宋老将军私宅，并非皇家行宫。若只是寻常探望，何须调动大批东宫暗卫封锁所有出入口，隔绝内外消息？何须备好专门克制内力的迷药，分明一早便知晓二皇子妃身怀武艺，存心算计。”
淑妃抬眼直视御座，句句戳破要害：“宋明山将军去年大胜北疆，为国浴血沙场，是社稷功臣。太子无端围困功臣私宅，拘禁其女，行事放肆至极。一而再再而三触犯法度，便是辜负凤印誓言、漠视君恩、轻辱功臣，于情于理皆难宽恕。”
林皇后脸色霎时惨白，指尖攥紧凤袍，纵有万般辩解，也抵不过凤印立誓的旧事摆在明面上，只能缄默不语。
顾清辞心口一沉，心底依仗塌了大半，正要张口辩驳，身侧宋明山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武将浑厚声响震得殿内烛火微微晃动。
“陛下明察，静云别院是臣私产。家中小女在那里居住，臣近日未去探望，今日府中下人仓皇赶来报信，言说整片院落被东宫暗卫层层封死，内外音讯断绝，院内弥漫迷药气息，小女与祁安被困其中，惊惧难安。禁军搜院后也呈上残留药粉、散落兵器为证。太子无故围堵臣府邸，以阴私手段算计臣女，实属折辱戍边将士，臣心中难平。”
他虽没有亲临现场，可下人证词、禁军物证摆在眼前，句句属实。一番话说得军中出身朝臣纷纷点头，朝堂风向已然偏向公道。
顾砚深稳步上前叩首，音色沉稳清正：“父皇，今夜一切祸端皆由皇兄而起。臣抵达别院时，祁安内力被迷药封锁，性命悬于一剑。臣年少随军戍边，略通拳脚，只得出手牵制太子，给祁安寻得反击空隙。我夫妻二人全程只为自保，从无半分谋害储君之心。”
宋祁安紧随其后屈膝行礼，眉眼沉静：“陛下，臣妾安分守己，平日从不显露武学，若非被逼至绝境，断不会与太子动手。”
人证物证俱全，私盐旧案、凤印誓言、折辱功臣三重过错摆在眼前，帝王脸色沉得厉害，心中满是对太子的失望。可京畿兵权大半握在林家手中，国本不可轻易动摇，他终究不愿降下过重责罚。
帝王指尖轻轻叩响御案，一声沉闷声响落下，满殿瞬间安静。
“顾清辞。”
皇帝声音疲惫又失望，“之前皇后持凤印为你作保，朕心软宽宥，还令顾砚深代管东宫替你收拾残局，给足你改过之机。你非但不知自省，反倒私调暗卫围困宋将军私宅，备药拘禁其女，行事莽撞偏执，屡犯规矩。”
“罚你禁足东宫五日，抄录《君臣箴》百遍自省，东宫新增暗卫尽数撤回，往后无朕旨意，不得私自带人封锁朝臣府邸。”
惩处轻描淡写，不过小惩大诫，林家官员齐齐松了口气，林皇后紧绷的脊背也稍稍放松。
话音一转，帝王目光落至阶下俯首的顾砚深，视线沉沉落在他身上，又轻轻敲击一下御案侧边，这一下敲打无声，却是独独递给他一人的隐晦告诫。
“顾砚深。”
帝王语气淡了几分，藏着提点庇护之意，“你少年戍边，可谓文武双全，代管东宫时办事稳妥，朕素来知晓你的才干。但凡事须知收敛，今日二皇子妃当众与储君动手，你又从旁配合制衡，锋芒太过外露，极易落人口实，惹人攻讦。”
“朕罚你皇子府闭门两日，不必削俸、不夺差事，只当给朝野一个说法。往后遇事多隐忍退让，适当避一避风头，莫要事事冲在前头，徒给自己招来祸端。”
这话明是责罚，实则是帝王暗中护着他。皇帝清楚太子心胸狭隘、林家势力盘根错节，顾砚深今日展露全部底气，只会被东宫视作头号眼中钉，故而借此刻意敲打，劝他暂时藏起棱角，保全自身，避开无休止的针对。
顾砚深心思通透，瞬间领会帝王暗藏的苦心，垂首恭敬领旨：“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日后必定收敛锋芒，谨言慎行。”
宋祁安亦一同俯首谢恩。
顾清辞站在一旁，听着父皇仅轻罚自己，反倒特意敲打顾砚深收敛锐气，心头郁结的怒火稍稍压下几分，只认定父皇心底依旧偏袒东宫，看向顾砚深夫妻的眼神却依旧盛满化不开的阴鸷。
退朝钟声响起，百官依次散去。
宫道灯火昏黄，宋明山走到顾砚深夫妻身侧，眉头紧锁低声叮嘱：“今夜我一直留在兵部，没能及时赶回护住小女，实在愧疚。陛下虽提点你暂避锋芒，可太子心中积怨难消，我即刻调拨几名心腹亲兵常驻静云别院，日夜值守护佑二女，你们皇子府也多加布防，万事小心。”
顾砚深握住宋祁安微凉的手，望着东宫众人远去的阴沉背影，低声轻叹：“父皇敲打我避锋芒，是暗中保全我们，只是太子心胸狭隘，经此一事绝不会善罢甘休。眼下暂且蛰伏退让，顺着陛下的意思收敛行事，可东宫埋下的仇怨，绝不会就此消散。”
宋祁安轻轻颔首：“我们暂且低调行事，减少抛头露面。只是太子身负数次过错，仅有短短几日禁足惩戒，根本不足以让他心生悔意，往后暗中算计怕是只会变本加厉。”
顾砚深眼底掠过一丝沉冷，淡淡道：“暂且蛰伏避祸，只是这朝堂、后宫的暗流，经今夜一事，早已汹涌难平。”
短暂缓和的表象之下，新一轮的算计与风波已然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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