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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她没有墓地。

彻底算是死了。

青崖宗处置堕魔者不留坟,不设灵位,不录名册。

她的名字从弟子档案中被整页抽走,她住过的院子被落了锁,老桂树那年秋天开了花,没有人摘。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在荒境,尸骨被风吹散,魂魄在虚空中自行消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没有人去找过她。

神识在焚心引的余烬里彻底散尽,意识沉入一片比荒境更冷、比黑夜更深的虚无。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曾经活过,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漫长的寂静是真的漫长——久到她以为自己就是这荒境里的一粒碎石,被风吹到该去的地方,然后永远待在那里。

可她没有永远待在黑暗里。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一点极微弱的牵引,不是痛,不是光,不是声音。

是比这些更轻的、更深处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念她的名字。

那个声音传不到她这里,但那个念她名字的力道,每一次翕动,都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虚空的另一端抛过来,缠住她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缕魂魄碎片。

她不知道那是谁。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她已经没有眼睛了。

是她的意识不知何时脱离了自己的肉身,浮在一片混沌的虚空里,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却怎么也散不尽。

她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尸体——躺在荒境那片碎石滩上,墨发散在尘土里,面色青白,早已僵透。

而那个跪在她尸身前的少年,额头抵着她的眉心,肩膀在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

是衍芜尘。

她想叫他的名字,可她发不出声音。

她想伸手碰他,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肩膀。他抱着自己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她就在这里,不知道她的魂魄正飘在他身后,于是她一直跟着他。

看着他用自己的修为一点一点收集她消散在虚空里的碎片。

人死魂散,不会停在原地。

普通修士或许能感应到刚死之人的残魂,但闻恙死在荒境,荒境不属于任何一界——它是仙界、人界、鬼界的交界缝隙之一,没有人管,没有人去,也没有人知道魂魄会往哪个方向散。

衍芜尘是在她死后的第三个年头才找到第一片残魂的。

那三年里他走遍了人间所有据说曾有亡魂徘徊的地方——乱葬岗、旧战场、废弃的城隍庙、干涸的河床尽头。

他问过樵夫,问过猎户,问过破庙里扫地的老僧,问过路边卖纸钱的老妪。

没有人能告诉他人的魂魄会飘去哪里。

老妪说,人死魂散,没处找的,你不如给她烧点纸。他没有烧纸。他继续走。

他找到的第一缕魂魄在往生涧。

往生涧不是涧,是一条沉在山阴最深处的暗流,水色青黑,冷得连雾都凝成了霜。水面无波无澜,底下沉着无数执念深重的魂魄碎片——不是完整的魂魄,是执念本身。

凡人死后若有未了之事,执念便会化为碎片沉入此处。但闻恙的魂魄不是执念——她的执念在被业火种蚕食的那些年里早已烧光了。

她死时最深的念头不是恨,不是不甘,是“听见了”。那份念头太轻,轻到没能沉入水底,只是被风吹散在各界之间的缝隙里

他跪在涧边,膝盖压在冰冷的石头上,俯身将手探入水中。水寒刺骨,冻得他指节发白,他却只是极慢地、极耐心地在水中摸索。

涧水冷极了,冻得他指节发白,他将找到的残魂拢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太碎了,碎得认不出是谁的。

他把手合拢,让它贴在自己最干净的那道掌纹上,然后扶着涧石站起来。

膝盖上沾着石头上渗出的冷露,他没有拍。

然后他继续走。

后来他在散修盟的旧货摊上听人说起,往北走,走到极北苦寒地,有一条河叫忘川。

不是真的忘川,真的忘川在冥府,活人进不去。

这条河是鬼界与人间的裂隙之一,常年阴雾不散,凡人靠近便会迷失方向,修士靠近神识会被阴雾侵蚀。

他问怎么去。

那人说去不了,那地方连渡厄血脉的修士都要结伴才敢靠近,你一个灵力微弱到连筑基都摸不着边的凡人,走不到半路就冻死了。

他点了点头,第二天就往北走了。

走到忘川边缘的时候,河边的阴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的灵力太弱了,弱到连在指尖凝一层护体灵光都做不到,只能硬扛着阴雾往骨缝里钻的冷。

但他还是以生魂状态跨过了那道裂隙。

他踏进忘川。

他在忘川边待了不知多久,找到的残魂碎片全都无法辨认归属。

忘川里的无数亡魂未了的心愿沉在这里,她散落在缝隙里的碎片混在其中,像一把灰撒进了另一把灰里。

他没有足够强的灵力去辨识,只能用那点微弱的灵息配合去感应。

感应不到,便只好将自己变成了筛选残魂的筛网,每一次将魂魄碎片收入体内,他那本就微弱的灵力便会被反噬一次——断裂的经脉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一道旧伤。

他在岸边咳血,用袖子擦掉,然后继续。

忘川之后是冥府边缘。

他踏过八十一道裂隙,每一道裂隙外面是人间——有些藏在深山瀑布后面,有些落在凡人废弃的枯井底,有些只是荒野上一块终年不化的阴影。

他一道一道走过去。其中一道裂隙落在极西之地的沙漠深处,白天烈日能把人的嘴唇晒裂,夜里冷得连骨头都在发抖。

他在那道裂隙旁边待了不知多久,找到一片极淡极轻的残魂。

那不是她的执念,是她没来得及做完的一个梦——她前世在桂树下坐了片刻,梦见有人从暮色里走过来,看不清脸,只说了一句她听不清的话。

她把那个梦忘了,但这个梦境本身没有消失,被风吹到了这里。

他把这片残魂收进体内时,全身经脉突然痉挛,他收的碎片已经太多,神印的温养能力快要到极限,而他仅剩的那点灵力正在被急速消耗殆尽。

他的身体开始排斥所有不属于自己的魂魄碎片,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体内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单膝跪在沙地里,用那把旧短刀撑着身体,等经脉的痉挛过去。

沙子被风吹起来,灌进他的领口、袖口、刀柄的缝隙里。

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进过人间的集市。

她死后有一缕极轻的念头不知为何落进了一个凡人孩童的胎梦中,被带到人世。

那孩子已经五六岁了,每天在集市上跟着他娘卖豆腐脑。衍芜尘在他家摊子前站了很久。

他把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买了一碗。

碗端上来的时候,那缕残魂就附在孩子系在手腕的红绳上,淡得只能感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

他没有要那根红绳。

他在摊子旁边坐了许久,等集散了,等孩子收摊回家,等那缕残魂从红绳上轻轻飘起。

他想接住它,手指穿过虚空,却什么也没有触到。然后他用双手合拢,将它拢在了掌心里。

碗里的豆腐脑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吃过一口。

后来他把人间走遍了。把找到的残魂一片一片收进体内,用那点微弱的灵力当灯油,续着那些碎片不要散尽。

那些年他走到最偏远的北境边境,风雪封住了山路,他蹲在岩缝下等风雪过去。

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那把旧短刀,他便将手贴在胸口,靠最后那点微薄的灵力暖着。

灵石瓶被他随身带在怀里,瓶身温热,是她留下的一点灵息。他把瓶子握在手心,风雪停了,他继续走。

走过一片荒原时,植被稀落,碎石满地。

他在一处断崖边站了片刻,崖下有细小的暗河在石缝间流动。

他用刀柄在崖壁上刻了一枚霜烬符的起手式——是她前世在藏书阁残卷中复原的第一式。

刀痕歪歪斜斜,刃口崩了又卷,但他一笔也没有改。

刻完他自己看着那枚符文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走。

身后那道微弱的、未被任何人看见的银白色光晕,在断崖上闪了一下便灭了。

他走进过冥府最深处的叹息之墙。

那面墙不是石墙,是无数魂魄执念凝结而成的一片迷障,从鬼界与人间的交界处一直蔓延到视线不可及的黑暗深处。

无数魂魄在这里徘徊不前——不是找不到路,是舍不得走。他在这里找到了她的一片残魂。

那片残魂附在墙面上,极小,极弱,是所有碎片里最轻的一片。

这个念头太轻,轻到连神印都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叹息之墙的千丝万缕中将它剥离出来。

他伸出手,把这片残魂从墙上轻轻取下,贴在胸口。

所有碎片都齐了。

他把残魂放在自己体内,用那点微弱的灵力一点一点将它们拼回完整。

他的经脉一条一条地断裂,皮肤下渗出的不是血,是神印被榨干后残余的银色光屑。

她想喊他停下,可她只是他身后一片没有重量的虚空。他不知道她在。他从来不回头。

然后她看见他对着虚空说话。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她真的就坐在他面前,像他们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桂树还没开花,她还没走。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是平的,但手指一直在拼她的魂魄碎片,一片都不肯漏掉。

她飘在他身后,听着他跟她说话。他不善言辞,每句话都短而笨拙,但他每天都在说。

七年。他用了七年。

七年后,她的魂魄终于在他手中拼回完整。

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极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不是虚空里那种冰冷的漂浮,是有温度的、有重量的、被什么人的手稳稳当当地捧在掌心里的感觉。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

“我知道你在。”他对着虚空说,声音很低,带着七年没跟活人说过话的嘶哑,“别看,别记,别回头。”

他要把她送走,去她该去的地方,一个有老桂树、有旧茶盏、有晨雾从山道漫上来的地方。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一道极淡的银光从他指尖凝出,像一缕被月光浸透的薄雾。

他以指为笔,以虚空为符,在她刚刚拼合的魂魄上开始画印。

替她把七年的荒寂与他的所有不堪都轻轻遮上。

那印的名字叫“忘尘印”,是一道禁锢之法,可以让被施印者彻底忘记施印者的一切。

他补全她的魂魄,却也他不希望她复活后还会惦记他,不想她愧疚,不想她记得。

于是他在她魂魄上画了忘尘印,她刚拼合的魂魄被覆上一层极淡的银光,那些银光慢慢地渗进她的意识深处。

把他在寻找过程中与那些残魂一同封存的、无数个夜晚的记忆,包括忘川河边的每一次反噬、八十一道裂隙间走过的遥远长路、人间客栈里度过的每一个孤身长夜,一层一层地盖住,像把烧了太多年的一炉香,终于熄了。

她想挣扎,想喊不,想推开他,想告诉他她不要忘,她不走,她愿意记得,她愿意用余生的每一刻来记住这七年他替她拼过的每一片魂魄碎片。

可她只是一缕刚刚拼合的残魂。她只能“看着”他,把那道印一笔一画地封进她的魂魄里。

他做这些时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只是他画得很慢。

因为他知道画完这一笔,她就再也记不得他了,她会忘掉他爱她。

终于他画完最后一笔,忘尘印在她魂魄上轻轻亮了一下,然后沉入她新生的灵脉深处,消失不见。

他用七年时间,一点一点收集她消散在缝隙里的残魂,用他仅剩的东西——他的修为,他的灵力,他的神印里存储的所有力量——替她在虚空中补全了魂魄的每一道裂痕。

最后做的却是让她忘记他所做的一切,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她的记忆开始被一层一层地覆盖,她看着他站在那片虚空里,离她越来越远。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她没有听见,然后她睁开眼。

头顶是素青色的床帐,自己院子里那张旧木床,窗外暮色昏黄,老桂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片荒原,不记得那七年,不记得他在暮色里劈柴的背影,不记得他的手指摸过她眉骨的触感,不记得他跪在她面前时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

她只是觉得胸口有点空,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人悄悄拿走了,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为什么哭,为什么这么难受,她不知道,她心里好疼。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缘由,没有预兆,只是忽然间眼眶一热,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落在手背上。

一滴,又一滴,温热的,转瞬便被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吹凉了。

那股凉意顺着指缝往下淌,淌到腕骨,淌到袖口,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一遍一遍地跟她说一件她已经忘了的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泪水打湿的手背,想擦,却越擦越多,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像是攒了两辈子的雨季,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

她是不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只是觉得好难过。好难过。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潮水,漫过胸口,漫过喉咙,漫过眼眶,咸涩而滚烫。

窗外有风经过,老桂树轻轻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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