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采莲第一次见贺婉君，是在自家门外。
她也是昨天晚上听佟铮说起才知道，许言欢的妈妈竟然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江川。
当时她就感叹:“这妈是真狠啊，同一个城市，十六年了都不见她回来看她女儿一眼，现在人长大了，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她才良心发现，啧啧。”
她又听佟铮说，许言欢打算今天辞职。
这还了得！
当时江采莲正在给父子俩准备早餐，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就跑去敲响了对面的门，问许言欢辞职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许言欢神情萎靡地看着她:“是真的。江阿姨，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已经决定了，我绝对不会接受她对我的施舍，我要当面问她，当年为什么要抛弃我。”
话已至此，江采莲再劝已是无用，只好无功而返。
因此今天一整天，她一没事干就贴在自家大门上透过猫眼上往外瞅，想看看季承欢的亲妈到底会不会找上门来，更想看看她长什么样，是不是一脸刻薄相。
好不容易等到电梯门开了，她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来了来了，我就知道，她今天肯定会来！”
“来了？”一旁的佟铮一个激灵，立马放下手机凑了过来，“我看看，妈你往那边一下。”
“你别挤我啊，哎，她怎么站门口不敲门？我知道了，心虚了，不敢面对她女儿。”
“瞧把你们俩给急的，”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的佟父忽然出声，并扭头朝二人看了过来，“人家母女俩的事，你们俩操什么心？”
“我怎么就不能操心了？”江采莲瞪着佟父反驳道，“言欢感冒发烧的时候，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是谁守在她身边？是不是我？我凭什么不能操心？！”
佟父无言辩驳，翻了个白眼，起身朝卧室走去:“对对对，你能操心，这世上就属你最能操心，我说不过你，我回屋歇着去了。”
江采莲没工夫理自家老头，一把掀开佟铮，提着早就准备好的垃圾冲出了门，问不远处那个举着手迟迟不敢敲门的女人:“你找谁啊？找承欢啊？”
女人身躯一颤，紧接着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和许言欢”至少有三分像的面容。
江采莲怔了一下，心想这人长得也不刻薄呀。
亲母女，这一看就是亲母女，错不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女人看着江采莲，露出了一个极其礼貌的笑容:“对，我找言欢。”
“你是言欢什么人？”江采莲明知故问。
女人犹豫了一瞬:“我……我是她妈妈，您是……”
“这还用问吗？”江采莲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我是她邻居啊，不对，准确来说，我们不只是邻居，毕竟这十几年来，都是我在照顾言欢，她生病的时候，还有她爸爸去世的时候，都是我们一家人守在她身边。”
贺婉君心知肚明，眼前这人在指责她的不称职。
她没有理由否认，用一副十分抱歉的语气说道:“对不起，这么多年，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啊，你抛弃的人又不是我。”江采莲乐呵呵道，“不过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潇洒的母亲，抛下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走就是十六年。唉，不说了，我下去扔垃圾去了。”
仅仅一门之隔，门外的动静，门内的人又岂会听不见，尤其两个人还站在门后面。
徐乐陶看了眼身旁的许言欢，越发期待即将到来的母女大战了。
从她下班回到家时，许言欢就杵在门后，到现在天都黑了，她还杵在原地，跟个定海神针似的，一动也不动。
说实话，徐乐陶被吓得不轻，刚打开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如同一个怨气冲天的千年厉鬼，任谁都会被吓一大跳。
彼时，她问许言欢:“你站在这儿干嘛？吓我一跳！”
“等人。”许言欢简明扼要地回道，然而目光却依旧直视前方，没有分给她一眼。
徐乐陶纳闷道:“等什么人？等你妈？你不会在这儿等了一整天吧？你好歹搬个椅子坐下来等啊。”
许言欢沉默不语。
徐乐陶又问:“你确定你妈妈知道你住在这儿？”
许言欢依旧沉默不语。
徐乐陶没办法，只好舍命陪君子，陪她一起等。
她等啊等，等啊等，一直等到九点多，等得她哈欠都连天了，终于等到了江采莲的声音，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此刻，江采莲的声音消失了，而那个陌生女人明显还在门外。
徐乐陶忽然觉得好紧张，她也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仿佛即将露面的人不是许言欢的亲妈，而是她的亲妈。
“怎么还不敲门啊？”徐乐陶等得不耐烦了，凑到猫眼跟前想一探究竟，却不料下一刻门就被打开了。
是许言欢开的门，由于开得太快，险些撞到了外面的人。
贺婉君仓皇后退了一步，等再抬起头时，目光和面前的人撞了个正着。
久别重逢，母女俩一时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盯着对方，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却始终一言不发。
空气霎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有些诡异。
徐乐陶立在门边上下打量着贺依姗。
那真是一个极其漂亮极其有气质的女人，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衣服都看起来价值不菲，明明五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最多只有四十岁，一看就是有钱人。
徐乐陶感觉自己像极了一个电灯泡，于是轻咳一声，打算跟贺婉君打声招呼，然后溜之大吉。
“阿姨您好，我是……”
“如果我没有辞职，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出来见我？”也许是徐乐陶的声音给了她胆量，许言欢蓦地开口，开门见山地问道。
贺婉君心虚地咽了一口唾沫:“我不知道。”
许言欢接着问:“我毕业那天，你去我们学校了是吗？”
贺婉君点头:“嗯，没能和你合张影，还挺遗憾的。”
“为什么来找我？良心发现了？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其实不止那天。”贺婉君突然朝前走了一步，决定向许言欢坦白一切，“你上初中的时候，我回去找过你，可我听他们说，你们搬家了。我给你爸打电话，他不接，我只好想别的办法。可是当我找到你的时候，看见你和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个头很高的男孩子在一起。我不知道她是你的邻居，我以为那是你爸给你找的后妈。我看见你们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同一栋楼，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所以……”
“所以你连问都没问一句，就又走了是吗？！”许言欢扯开嗓子朝贺婉君吼道，本来没想哭，怎奈何自己太不争气，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她慌里慌张地低下头去，想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净，一边责怪自己没出息，一边听贺依姗向她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想让她原谅她？想都别想！
耳边又响起了徐乐陶的声音:“阿姨您好，我是言欢的大学室友，也是她现在的室友。那个，要不您进来说话吧，站外面多冷啊。”
“不用了，她不冷。”许言欢终于擦完了眼泪，扫了贺婉君一眼，冷冷地说道。
她以为贺婉君听得懂她的逐客令，然而终究是她想多了。
徐乐陶还在手足无措，贺婉君已若无其事地抢先一步开口了:“我还真有点冷，进来喝口热茶，你们不介意吧？”
“我……”
“不介意！”徐乐陶赶紧让出了一条道，毕恭毕敬地将贺婉君请了进来，“阿姨您快进来，我马上给您倒茶。”
说完无视许言欢向她投来的怨恨的目光，十分热情地给贺婉君倒了杯白开水:“晚上喝茶容易睡不着，阿姨，您还是喝水吧。”
贺婉君走到沙发边坐下，闻言道了声谢。
徐乐陶直起身说:“不用谢，阿姨，您和言欢你们好好聊，我有点事，先出去一下，再见。”
出门前不忘叮嘱许言欢一句:“好好聊，毕竟血浓于水。”
许言欢:“……”
真想掐死她。
“你杵在那儿干嘛？怎么，不敢看我？”见许言欢杵在门口半天没动静，贺婉君不由觉得好笑，故意想逗逗她。
许言欢觉得她这话甚是可笑，她当即便调转了方向，瞪着她说:“笑话，我有什么不敢看的？是你对不起我，又不是我对不起你。”
“是星然告诉你，我给你开了后门，对吗？”贺婉君终于聊起了正事。
她也是白天揪着陆星然逼问了老半天，才知道她这个女儿趁她睡着的时候，把她的手机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许言欢家住何处都已经知道了。
许言欢斜睨了贺婉君一眼，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贺婉君淡淡一笑，说:“你听她胡说八道，根本没有的事，我没有给你开后门，我也是和你们老师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你被宏拓录取了，我只是让谦然和晚晴帮忙多照顾你……”
“我不需要！”许言欢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生怕她再多说一句，她就会相信她的鬼话。
贺婉君知道许言欢正在气头上，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只好换了个话题:“你爸爸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为什么会和他离婚？”
许言欢脱口而出:“性格不合。”
贺婉君嘴角微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许言欢偷眼看她，见她悠哉悠哉地喝着水，一点都不像是来做客的，反而像是这个家的主人，不由更气了。
她想气回去，于是想了想，从嘴里蹦出了四个字:“你真厉害。”
贺婉君挑眉:“哦？哪儿厉害？”
许言欢冷笑:“都是结过婚生过孩子的人了，竟然还能嫁入豪门，这难道不厉害吗？”
贺婉君怎会听不懂她话中的讽刺，但只是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
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和你陆叔叔很早就认识了，我们本来是想结婚的，可是他父母不同意，觉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硬生生拆散了我们。后来我遇到了你爸，刚开始我没打算接受他，但是他对我太好了。他不仅脾气好，会做饭，遇到危险还会挡在我面前。我被他感动了，于是我们结婚了，很快就有了你。我原本以为，我们一家三口会很幸福地生活下去，可是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你爸爸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你胡说！”许言欢眉心一跳，旋即气势汹汹地朝贺婉君扑了过去，一副要和她干架的架势，“你污蔑我爸！我爸他人都死了，为什么你还要污蔑他？！”
她爸爸对她那么好，为了她一直没有再婚，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相信他是一个对婚姻对妻子不忠的人！
她是如此愤怒，如此义愤填膺，恨不得将人轰出去，可那人却依旧保持着一副从容又淡定的模样，不慌不忙地放下水杯，站起身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没有污蔑他，因为没有必要，我现在要事业有事业，要家庭有家庭，我为什么要去污蔑一个死人？污蔑他我能得到什么？得到你的原谅吗？但其实你原不原谅我，我根本不在乎，我只在乎你过得好还是不好。”
“我不信！”
“如果你实在不信，我可以把他当年的出轨对象找出来，和她当面对质。”
许言欢回答得极快:“你现在这么有钱，想找个人配合你演戏，应该不难吧？”
似乎被许言欢这话给伤到了心，贺婉君沉默了一瞬后，一改方才的云淡风轻，疾言厉色道:“言欢，你也不小了，你仔细想想，你爸爸他明明知道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江川，可他为什么要骗你说我去了外地？又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不想让我知道你们搬了家？他就是心虚，怕我找到你，更怕你来找我，怕我告诉你当年我们离婚的真相，怕你抛弃他……”
“我说了我不信！”许言欢歇斯底里地冲贺婉君吼道，可话虽如此，心却早已开始动摇，毕竟贺婉君刚才的话句句在理，让她无从反驳。
她看见母亲的眼里逐渐泛起了泪光，然后继续对她说:“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晚上，你爸爸他跪在我面前狂扇自己的耳光，求我不要和他离婚，求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他说他只是一时冲动，他说你还小，他不想让你觉得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那你呢？！”她大声质问她，不敢再听下去，“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难道你就是一个很负责任的母亲吗？！就算我爸他做错了事，那我呢？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连我也要抛弃？！”
“是你先抛弃的我。”贺婉君一脸平静地看着许言欢，尽管于心不忍，可还是忍不住想要向她诉说自己多年来的委屈。
“……你这话什么意思？”许言欢一时没反应过来，心想什么叫她先抛弃的她？她什么时候抛弃她了？
紧接着，她就听到了贺婉君的解释:“当初我问过你的，我问你，如果有一天妈妈和爸爸分开了，你选妈妈还是选爸爸，我记得很清楚，你说你选爸爸。”
“……这不可能！”许言欢眉头紧锁，像是在回忆什么，可什么也回忆不起来。
她茫然而又无措地看着贺婉君:“我怎么不记得你问过我？”
“当时你还不到六岁，不记得了很正常。”说完这句话，贺婉君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说谎。
可许言欢还是不愿意相信。
她不愿意承认她说过这句话，就算说过，那又能证明什么？
她气急败坏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你也知道我当时不到六岁？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说的话怎么能当真？！而且我又不知道真相，就算我选了我爸，我也没错吧？你平时工作比我爸还忙，做的饭还不好吃，做出来的东西永远都带着一股烧焦味，我想选我爸我有错吗？！”
刚说完这些话，许言欢就愣住了。
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记得妈妈做出来的饭是什么味道，可唯独忘了那句——“我选爸爸。”
所以到底是她忘了，还是她不愿意记起来？又或是她根本没有说过这句话？
她不知道，她隐约记起来一点，可是太模糊了。
她只记得她过完六岁生日之后，妈妈就从家里消失了。
她问爸爸，妈妈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家。
爸爸说:“爸爸和妈妈吵架了，把妈妈给气走了。”
她哭着指责爸爸为什么要把妈妈气走，爸爸拉着她的手说:“爸爸不是故意的，爸爸已经跟妈妈道过歉了，可是妈妈执意要走，爸爸也没有办法。妈妈说她要去外地，带着你不方便，所以才把你留给了爸爸。”
难道是真的？爸爸他真的做了对不起妈妈的事，所以才把妈妈给气走了？而她也真的说过这句话，所以妈妈才狠下心抛弃了她？
她深陷在回忆里找不到出路，忽然感受到手背一凉，原来是贺婉君握住了她的手，并安慰她:“你没有错，所以妈妈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瞬间清醒过来，甩开她的手，泪水如江河决堤:“你不怪我？你不怪我，那为什么我上初中的时候你才跑回来看我？之前的那些年呢？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贺婉君再次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她语带哽咽道:“言欢，妈妈不是圣人，没有办法做到十全十美，再加上我还有星然要照顾……”
“我理解你。”许言欢擦着眼泪转过身去，留给贺婉君一个倔强的背影，“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不用你原谅我，你走吧，去找你另一个女儿吧，以后别来找我了，我要休息了。”
贺婉君低头看了眼腕表，发现时间确实不早了，想到徐乐陶还在外面等着，她再次强调道:“言欢，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有给你开后门，你的辞职申请他们不会同意的，你随时都可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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