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层层黑云遮挡住。染清钰心神不宁地用手指摩挲着杯沿,兀自发着呆。
这几天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可越是风平浪静,染清钰心里反而越发不安起来。
算了,出去散散心吧。染清钰放下杯盏从座位上起身,向门外走去。
门刚一打开,一个人影映入眼帘,染清钰循着地上的影子看去,看见了一个令他十分意想不到甚至……连想都没想到过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染清钰看着谷涟疑惑又不解地问道。
“想不到染公子还记得我。”谷涟从阴影处走到光下,站在染清钰面前。
染清钰看着站在面前扎着低马尾的俊秀少年在心里闷闷道,巫山派……
谷涟一脸十分真诚的样子:“我今天晚上来是想告诉染公子,江晏安此次必然是在劫难逃,公子不如早些另作打算,离开江晏安,离开泗水涧。”
染清钰听了这话,心中料到也许他们很快就会有所行动。
我得赶紧去告诉江晏安。染清钰在心里忙道。
“这就不用谷公子担心了,是走是留我自有打算。况且我又如何知道这不是你们耍的什么阴谋诡计呢。”
染清钰说得很是坚决,没有给谷涟一点反驳的余地。
染清钰说完后便匆匆从谷涟身边离去,往江晏安的住处赶去了。
谷涟望着染清钰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眼中满是愧疚。
“对不起。”
谷涟朝着染清钰离开的方向弱弱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语气轻得直接散在了风里。
染清钰赶到江晏安房间时,屋里亮着灯火。
染清钰抬手敲了敲门,可等了许久屋内都没有回应,事态紧急,染清钰也顾不得那么多礼数,推开门走了进去,结果却发现江晏安并不在屋里。
染清钰站在房间中央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满屋的火光都照不进他那双眼睛里。
次日一早,季潇急匆匆地赶回了泗水涧。
季潇刚走进屋里就看见江晏安和染清钰气定神闲,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坐在那里喝着茶。
“你们怎么还这么悠闲?你们没听说如今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吗?”季潇满眼无语地看着二人道。
“是吗?外面都怎么说我的?话说?你怎么从玉瑶谷回来了?你爹肯放你出来?”江晏安轻皱着眉头,轻笑道。
季潇走到二人坐着的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听见消息便着急地赶了回来,一口水都还没来得及喝。
季潇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我让顾念安假扮我生病的样子在房间里待着呢,一时半会儿他们应该发现不了。”
“我说你们俩是真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吗?”季潇厉声问道。
“的确有点不知道。”江晏安依旧平静道。
染清钰从刚才坐在那里开始就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坐在那里,握在手中的茶水一口都没动过。
季潇摆出一副要让江晏安知道的神情,严肃道:“现在外面都在传泗水涧掌门不问缘由,随意杀人,嗜杀成性,还说……”
季潇说到这里突然止了声。
江晏安蹙着眉:“还说我什么?”
染清钰也抬眼向季潇看去。
季潇瞄了江晏安一眼:“还说……你修炼邪术,说不定当初成为泗水涧掌门就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才坐上了如今的这个位置。”
“如今发生这些事就是因为被邪术反噬了,控制不了自己,走火入魔了。”
染清钰听到这里突然皱紧了眉头。
昨天晚上他去江晏安房间时,江晏安确实不在。而之前他去时又被江晏安惹得心烦,一时还没注意到,直到昨天晚上他又去的时候才发现……江晏安房间里的魔气竟如此浓重。
可今日与江晏安坐在一起时却并未发现他身上有任何异样,连一丝魔气的气息都不曾有,那为何江晏安房间里会有魔气?
染清钰斜着眼瞟了江晏安一眼,愁眉不展。江晏安你又瞒着我做了些什么……
江晏安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也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然后呢?他们打算如何处置我?”
季潇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江晏安轻笑一声道:“我就是用脚都能想到他们想怎么做。”
季潇:“你既然知道他们想杀你,为何还能一脸安然地坐在这里?都不知道想想该如何应对他们。”
“静观其变,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能够拿出些什么证据来。”江晏安在心中暗自道,又究竟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他的命。
……
寒烈的冬日已然过去,泗水涧因为有护阵结界,一年四季皆桃花繁盛如春。
“如今过去两个月了,没想到事情反而就这样没有了消息?”染清钰在一旁不安道。
江晏安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这几日他体内的邪煞之气似乎比当初更难控制了,稍不注意连神志都不能维持清醒,明明上一秒还看着树上叫得格外欢快的小鸟,结果下一秒鸟便血淋淋地出现在了自己手上……
见此血腥的场景,江晏安当时不仅丝毫没有惊慌的样子,反而还有些见血的兴奋……
江晏安知道自己随时会失控,因此有意地在远离染清钰,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伤了他。
染清钰握紧藏在袖中的手,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想问,可江晏安最近却似乎始终在躲着他,便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可染清钰觉得如果他再不问,也许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染清钰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道:“江晏安。”
“掌门!”一个着急的声音自屋外响起,盖过了染清钰的声音。
岚雁从门外急匆匆地走进来。
染清钰扭回头,只能将脱口欲出的问题又憋了回去。
江晏安皱眉问道:“什么事?”
“外面有许多人奔着泗水涧来了,看情况各个门派的掌门,还有江湖上的一些人……总之……来得不少,武功也不弱。不过我已经让于林将人先拦在桃花林里了。”岚雁忙道。
岚雁正欲问接下来该如何做,江晏安就开口道:“让于林将桃花林的阵法停下来吧。”
“是。”岚雁听到这话,竟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后便赶往桃花林去了。
江晏安站起身:“走吧,去看看他们来泗水涧究竟所谓何事。”
江晏安正欲往外走,染清钰却抬手赶在江晏安离开之前拉住了他的手臂。
江晏安被染清钰拉住的手臂轻颤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染清钰拉着自己的手上,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江晏安说完这句话便扒下染清钰的手向门外走去。
江晏安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染清钰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江晏安也没有底气能够从此事中完全安然无恙地抽身,反而一副坦然面对的样子,就像已经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了一般。
江晏安走出门时,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江晏安看着排头几个皆是之前来过泗水涧的几位掌门,不禁笑道:“看来几位是……终于找到证据了,如今带着这么多人来是为了指认我?”
江晏安将这个“终于”二字用得很是微妙,增了些许嘲讽的意思,嘲讽他们找了这么久如今才来指认他。
鸣凤山掌门吴苒从人群中向前走了一步,丝毫没有领会到江晏安这话里的意思,又或者是根本没将江晏安的话看在眼里、放在心上:“正是,所以江晏安,你不如早些认罪,也省得大家浪费口舌同你争论。”
江晏安不以为意道:“那可不行,我总得听听你们究竟想要给我安些什么罪名。”
秋冥殿殿主肖宇桓斥道:“江晏安!没想到你到现在都还不肯承认!亏你还是泗水涧的掌门!”
江晏安轻眯了一下眼,抬手剑风一扫,一阵罡风冲向面前乌泱泱的人群,不少人抬手以袖摆挡在眼前,才免得泥沙入眼。
“我说过,我不会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江晏安铮言道。
“诸位既然找到了证据,那就明说,我江晏安敢作敢当,但倘若我真没做过那些事,那还请诸位给我一个交代。”
鸣凤山掌门吴苒朝某处使了个眼色,人群中立马走出来一个拄着木杖,发须斑白的老者。
老者一见到江晏安,神情立马变得极为恐惧起来,颤颤巍巍地用手指着江晏安道:“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们村里的一个妇人!我亲眼看见的!那把短刀就是经他手插在了那人的心口上!”
一旁的染清钰听见这话,正准备回怼,谁知还没开口,老者又将手指移向了他。
“还有他,就是他!是他叫我不要告诉别人的,让我对外说是那名女子自杀的,不关他们的事!”
“我不是跟你这么说的……”染清钰说到一半又突然止了声。
如今说的越多反而更容易让那些人抓住把柄,虽然他们没有做错事,但纵使有理也难敌悠悠众口,恐怕白的也能被他们说成黑的,还是少说为妙。
不知为何,江晏安和染清钰面上的表情都变得分外复杂,像是有什么埋在心底许久,却又无法窥见天日。
江晏安沉声道:“与他无关。”
秋冥殿殿主肖宇桓轻笑一声:“这么说与你就有关了?”
“也与我无、关。”江晏安一字一顿缓缓道。
“人家都已经死了还要拿这事来打扰人家的清净,你们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江晏安说完恶狠狠地瞪了那个站出来的村长一眼。
老人被盯得连手上的木杖都有些握不住,浑身微发着抖,心虚地低着眼盯着地面一点也不敢直视江晏安。
“江晏安!你到现在都还不肯承认,浮水村的村长可是直接指认了你。”鸣凤山掌门吴苒说完,又将矛头指向了染清钰:“你那个徒弟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估计想尽了千方百计才替你遮掩到现在吧,可惜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空气中乍然安静了一刹那,众人皆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一幕。
吴苒直觉面上有一道强劲的风吹过,接着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细密的刺痛。他抬手摸了摸脸颊,目光扫过去,满手都是鲜红的血。
吴苒紧咬着牙齿,怒哼道:“江晏安!”
江晏安出招的手这时才缓缓收回去,众人循着方向看去,看见一片叶沿沾满红血的绿叶如铁片般插进了树干里。
“你们说谁都可以,说我也行,可你们唯独不能说他的任何不是。一句话、一个字都、不、行!”江晏安将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楚,生怕面前某些人听不清楚般。
站在一旁的染清钰心中微颤,他抬眼看向站在身侧的江晏安,心里有种知道真相却又无法说出口的难受与苦闷。
而江晏安也同样是如此。两人各怀心事,有口难开……
吴苒身旁的弟子急忙拿出一块手帕递到吴苒跟前,吴苒强装镇定,脸上的表情紧绷着。
他强忍着心里的怒气,接过手帕擦着脸上的血迹。
“想不到江掌门还挺护短的。也是,本来这些事都是关于江掌门你的,确实不该牵扯进其它的人来。”
“这一件事也许是意外,那接下来的事也许就不是意外了。”
染清钰抬眼一一看向站在面前的人,他又看到了徐秋冥那不解又满含怨憎的眼神。
徐秋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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