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初夏,一周之后,傍晚。
台灯的光落在工作台的画纸上,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徐洛仪面前摊着好几张打版纸,尺子、划粉、剪刀散在桌子四周。为了赶进度,她连着三天都熬到后半夜,觉睡得碎,饭也经常忘了按时吃。
她刚把一套样衣的领口弧线改完,脑袋突然一阵发晕,眼前微微发花。
她放下手里的尺子,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
家里瓶装水喝完了,她拿上钱包,打算下楼便利店买两瓶水,顺便买点吃的垫肚子。
楼下便利店灯火亮着,客人不多。
徐洛仪拿了一瓶温水,又挑了两盒牛奶,站在收银台排队。
排在她前面的是陆承渊。
陆承渊转身,一回头就看见了她,愣了一下。
“洛仪?”
“陆承渊。”徐洛仪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平淡,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多余热情。
“你住这一片?”陆承渊问。
“嗯,租在这里快一年了。”徐洛仪把东西放到收银台上,“过来买点水。”
陆承渊看她眼底发青,脸色看着很疲惫,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熬了很久的夜。
“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忙毕业设计?看着很累。”
“对,赶纸样。”徐洛仪付完钱,拎着袋子,“我先上去了。”
“好,路上小心。”陆承渊看着她转身走进单元门,拿出手机,给陈易发消息。
【刚刚在她家楼下便利店碰到洛仪了,脸色很差,眼底全是黑眼圈,应该连着熬夜赶作品。】
这个时间,陈易和他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车子停在茉莉咖啡馆门口等着陆承渊。
陈易看见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隔着车窗,望向远处那片居民楼,不知道哪一扇窗户是徐洛仪的。
“她在赶毕业的那套系列,叫迟风。”陆承渊回到车里坐下,“要不要我上去跟她说一声,别熬太狠?”
“别去。”陈易声音很低,“她不想我掺和她的事,我直接出面,只会让她为难。”
陈易想,我没有资格去劝她好好休息,没有立场去关心她,可听见她熬得这么辛苦,心里放不下来。
他沉默片刻,转头跟陆承渊说:“你等下再回去一趟,去便利店买一点东西,适合熬夜吃的,不占地方,悄悄放到她单元门门口的置物架上,不用留名字,也不用说是我。”
“行。”陆承渊点头,“买点什么?”
“温牛奶、无糖的坚果,还有两盒缓解疲劳的叶黄素,不要甜的零食。”陈易交代清楚,“放好你就走,不要等她下来,不要跟她提我。”
陆承渊重新下车,进便利店按清单买好一袋子东西,拎到徐洛仪单元门口。
一楼进门侧边有一个公共置物架,放快递和外卖。陆承渊把袋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确认里面东西都齐了,转身离开,回车上。
“放好了,没写任何字条。”
陈易嗯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那栋楼上,过了一会儿才跟司机说:“走吧。”
徐洛仪回到屋子,喝了水,接着画了将近一个小时图纸,才想起垃圾要拿下去扔。
她拎着垃圾袋下楼,一眼看见置物架上那个米色的无纺布袋。
袋子没有贴快递单,没有署名。她打开看了一眼,全是适合熬夜的东西,牌子都是挑过的,没有花哨的甜食。
徐洛仪心里一下子就清楚了。
除了陈易,不会有人这样细心,又不肯露面。
陆承渊刚刚在便利店碰到她,转头陈易就知道了。
徐洛仪想,他还是老样子,不会强行凑上来跟她说话,不会逼她回应,只会用这种安安静静的方式。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把袋子丢在这里,也没有拎回去直接拆开。
最后,她把袋子拎上楼,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没有动里面的东西。
她不想欠他,可也清楚,要是原路送回去,陆承渊又要来回传话,反倒多出更多拉扯。她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处理办法,只能先放着。
这天夜里,徐洛仪再坐回工作台,心思静不下来。
笔尖停在纸样上,好几次走神。
她想起以前高中的时候,她熬夜写卷子,陈易会悄悄给她带热牛奶,也是什么都不多说,放下东西就催她早点休息。这么多年过去,他关心人的方式一点没变,只是两个人的身份,早就不一样了。
第二天中午,许泰抽空过来送笔记,一进门就看见玄关柜子上的袋子。
“这谁送的?”许泰小声问。
“陆承渊放楼下的,我猜是陈易安排的。”徐洛仪如实说。
许泰皱了皱眉。
“那你打算怎么办?退回去吗?”
“先放着吧。”徐洛仪轻轻摇头,“退回去,反而要再见面、再对话,我不想。东西我不用,放一段时间,之后找机会托陆承渊原样还给他。”
“他也是好心。”许泰叹了口气,“只是这样,两个人都难受。”
“我知道是好心。”徐洛仪垂着眼,“可这份好心,我不能接。一旦收下,就好像又给了他希望。当年雨夜那句谎话,我已经说得够绝了,不能反反复复。”
下午,陆承渊跟陈易汇报别的工作,顺带提一句。
“东西她拿走了,我看她拎上楼的,不知道会不会吃。”
陈易握着钢笔的手松了松,眼底有一点浅淡的释然。
“拿走就好,至少她不会饿着硬扛。”
“你就不怕她回头找我退回来?”陆承渊问。
“退回来也没关系。”陈易扯出一点很淡的笑,“我只是不想看见她把身体熬垮,没有要她回报,也不指望她原谅我什么。”
陈易想,我不能靠近她,不能跟她说话,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傍晚,赵舟过来,帮她看系列的配色。徐洛仪跟他说了这件事。
赵舟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你心里觉得为难,我帮你转交回去也行,我跟陈易没有直接矛盾,由我送过去,你们俩不用碰面。”
徐洛仪抬眼看他,想了想。
“再等等,等我这套迟风的样衣裁完,再麻烦你。”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
徐洛仪重新拿起划粉,继续在纸样上面画线,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专心落在设计上面。
玄关的袋子安安静静摆在柜子上,像一道跨不过去、又捅不破的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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