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10日，上午十点—晚上七点
阴天，天上厚厚的云压着，太阳躲得严严实实，风凉飕飕的，吹在身上不闷。
徐洛仪刚把手里这批服装设计修改稿发给对接的甲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颈椎咔哒响了一声。
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盯了一上午，眼睛都发酸，顺手摸过手机点开四姐妹群，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刘燃：有没有人出门玩啊，在家待着快发霉了
刘燃：我刷短视频看见城郊新开一家撸猫馆，猫巨多，布偶、矮脚、橘猫全都有
许泰：我刚把论文改完一版，脑子都木了，可以出去晃一圈
白玉书：我今天轮休，不用回队里，时间空着
徐洛仪手指敲屏幕。
徐洛仪：我稿子刚交出去，暂时没事，那咱们去？
刘燃当场激动起来，连发好几个蹦跶的表情。
刘燃：走走走！现在就出发！我先去地铁站等你们！谁迟到谁请喝奶茶！
许泰：你别跑太快，小心路上摔着。
白玉书：我离得近，十分钟就能到地铁站。
四个人约在地铁口碰头。
刘燃背了个巨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猫条、小零食还有相机，一看就是提前做足功课。许泰拎着一本薄书，打算闲下来的时候翻两页。白玉书换了一身简单的卫衣牛仔裤，没穿警服，看着清爽。徐洛仪揣了包湿纸巾，撸完猫擦手用。
四个人坐上地铁，一路闲聊。
刘燃靠在扶手上，嘴巴就没停过。
刘燃：我跟你们说，这家撸猫馆评价贼好，猫咪随便抱，还能花钱买罐头喂它们，我早就想去了，一直找不到人陪。
许泰：你别看见猫就疯，别硬抱那些怕人的小猫，挠你一下够你受的。
刘燃：我懂我懂！我是温柔撸猫选手！
白玉书轻轻笑。
白玉书：我以前很少接触小猫，队里忙，根本没时间养宠物。
徐洛仪：我之前路过这家店好几次，一直没进去，今天刚好一起看看。
出了地铁还要走一小段路，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子，撸猫馆就在巷子中段。
推开门，暖乎乎的空气裹着淡淡的猫砂和奶香味扑过来。大大小小的猫在沙发、猫爬架、窗台上面瘫着，有的蜷成一团睡觉，有的慢悠悠来回溜达。
刘燃嗷一声，直接冲进去，先拆开一根猫条。
刘燃：小猫过来！姐姐带好吃的了！
好几只橘猫闻到味道，颠颠跑过来围着她的腿打转。刘燃蹲在地上，一边喂一边对着相机咔咔拍照，还凑上去跟小猫贴脸自拍。
许泰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一只灰色英短主动跳上她腿，安安静静趴着，许泰就不动了，手轻轻顺着猫背。
白玉书一开始还有点拘谨，慢慢伸手碰了碰小猫的脑袋，小猫蹭她手心的时候，白玉书眼睛都软了。
徐洛仪坐在旁边，手里托着一小碟冻干，逗一只胆子小小的三花。
几个人安安静静撸了二十多分钟，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猫咪呼噜呼噜的声音。
刘燃举着手机翻刚才拍的照片。
刘燃：你们快看我拍的！这张橘猫眯眼睛的照片，直接封神！
许泰扫了一眼。
许泰：猫好看，你拍得一般，构图歪到姥姥家。
刘燃：许泰你能不能别总打击我！
白玉书凑过去看屏幕。
白玉书：挺可爱的，小猫表情呆呆的。
徐洛仪刚想接话，手机震了，是陈易发来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就一句话：是我，陈易。
徐洛仪盯着屏幕，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她没出声，把手机转过去，给旁边三个闺蜜看。
刘燃一眼扫到，当场皱起眉。
刘燃：他怎么突然来找你了？之前陆承渊问完你话，转头他就来加你？
许泰轻轻摸了摸腿上的猫，语气平静。
许泰：估计陆承渊跟他说了你的答复，他不甘心。
白玉书：你想不想通过？不想的话直接忽略就好，不用勉强自己。
徐洛仪盯着那条申请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悬在同意和拒绝上面半天，最后点了拒绝。
徐洛仪：没必要加。都说清楚了，再加上，反而麻烦。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不想再看。
徐洛仪：不提他了，咱们好好陪小猫玩。
刘燃点点头，赶紧换话题，拿起罐头晃了晃，吸引小猫注意力。
刘燃：没错！小猫可比男人省心多了！你喂它吃的它就黏你，不会搞一堆弯弯绕绕让人难受。
许泰：这话也就你现在说得痛快，哪天碰到喜欢的人，第一个叛变。
刘燃：我才不会！我宣布，以后我的心头好就是小猫！
几个人又在撸猫馆耗了快一个小时，喂完带过来的猫条和冻干，手上沾了不少猫毛，挨个拿湿纸巾擦干净手。
刘燃依依不舍，挨个跟小猫挥手告别。
刘燃：宝贝们我下次再来看你们！记得想我！
许泰：行了，再不走中午饭点都过了，我肚子饿了。
四个人走出撸猫馆，巷子里风比刚才更大一点。
刘燃搜着附近的饭馆。
刘燃：咱们中午吃什么？附近有家家常菜馆评分很高，量大实惠，要不要去？
徐洛仪：可以，我都行。
白玉书：我不挑。
许泰：那就这家，往前走两百米。
家常菜馆人不算多，她们找了一张靠窗户的桌子坐下，拿过菜单轮流点菜。
刘燃一口气报了好几个菜，糖醋里脊、干锅土豆片、番茄炒蛋，全是下饭的。
许泰：点太多了，咱们四个吃不完，减两个。
刘燃：不多不多，我今天胃口好！
白玉书笑着补充。
白玉书：再加一份菌菇汤吧，喝着舒服。
菜慢慢端上桌，热气腾腾。四个人拿起筷子开吃，边吃边唠。
聊着聊着，白玉书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江锦年。
白玉书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微微发红，跟她们说了一声，走到饭馆门外接电话。
刘燃立马放下筷子，往门口瞟，压低声音。
刘燃：来了来了！江锦年又打电话！我赌五块钱，他想约白玉书！
许泰：别瞎猜，说不定是工作上的事。
刘燃：工作哪有休息天总打电话的！洛仪你说是不是！
徐洛仪：不好说，咱们别乱起哄，等她回来再说。
门外，白玉书声音轻轻的。
白玉书：嗯，我今天休息，跟洛仪她们在外面吃饭。
白玉书：晚上吗？我暂时还不确定后面有没有安排。
白玉书：好，我要是有空跟你说。
没聊多久白玉书就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刘燃迫不及待开口。
刘燃：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约你出去！
白玉书被她问得不好意思。
白玉书：他问我晚上有没有空，想约我去江边散步。
刘燃一拍桌子，差点把水杯震倒。
刘燃：我就知道！！机会来了白玉书！你赶紧答应啊！江边晚风多舒服，多适合聊天！
许泰：你别逼太紧，让白玉书自己拿主意。
徐洛仪：想去就去，不想去也不用为难，跟着自己心意来就行。
白玉书捏着手里的水杯，想了想。
白玉书：我有点想去，但是又有点紧张，不知道跟他单独待着说什么。
刘燃：这有啥紧张的！随便唠呗，聊吃的，聊小猫，聊队里有意思的小事，啥都能说！
许泰：实在没话，安静走走路也挺好，不用硬找话题。
白玉书点点头。
白玉书：那我等下给他回消息，答应他。
刘燃开心得不行，扒拉两口饭，笑得贼灿烂。
刘燃：太好了！咱们白玉书终于要有进展了！等你们成了，我第一个吃喜糖！
白玉书：还早着呢，就是散个步而已。
吃完饭，时间还早，刘燃提议去旁边的文创小店逛逛。店里摆满明信片、贴纸、手账本、小挂件。
刘燃挑了一大摞贴纸，打算回去贴手账。许泰翻了翻诗集，挑了一张风景明信片。徐洛仪拿了几块布料小样，打算留着做服装设计参考。白玉书挑了一个小小的猫咪挂件，揣进包里，说是留个纪念。
逛完文创店，天色慢慢沉下来，阴云更厚了，看样子随时要下雨。
许泰看了一眼时间。
许泰：快五点了，我得回去了，还有一段文献没整理完。
刘燃：啊？这么快？那我也撤吧，我回家洗个澡，晚上刷剧。
徐洛仪：我也往回走。
白玉书：我等下直接去江边那边，跟江锦年碰面。
四个人在路口分开。
许泰坐公交，刘燃往地铁站走，徐洛仪慢慢步行回家。白玉书站在原地，拿出手机给江锦年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同意晚上一起去江边。
徐洛仪往家走的时候，手机又弹出来一条消息，是陆承渊。
陆承渊：陈易刚才跟我说，他想再加你一次，跟你说几句话，没有别的意思。
陆承渊：我劝过他了，劝不动，跟你说一声。
徐洛仪看着消息，停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刮得她刘海飘起来。
徐洛仪：不用了，我不想加。
徐洛仪：麻烦你转告他，不用再找我了。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抬头接着往前走。
天边闷着一层灰云，一点光都透不出来。她心里平平淡淡的，没有生气，也没有难受，就只是觉得，早就该断干净的事，没必要反复拉扯。
回到公寓，徐洛仪换了舒服的居家衣服，泡了一杯温水，坐在窗边。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了翻今天在撸猫馆拍的小猫照片，一张张慢慢看。
四姐妹群里消息还在跳，刘燃在群里疯狂蹲白玉书江边散步的后续，许泰偶尔出来泼冷水，白玉书隔一会儿回一句，说自己已经到江边了。
徐洛仪指尖点了一下屏幕，打字发出去。
徐洛仪：玩开心点，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外面起风了，树叶沙沙响，看样子今晚大概率会下雨。
城市的夜色彻底压下来，整片天黑压压的，没有一点星光。
徐洛仪安静坐在空落落的公寓里，整栋楼安安静静，连一点杂音都没有。
她缓缓弯腰，抬手脱掉脚上那双黑红色的细高跟鞋子，轻轻摆在玄关角落。一整天出门撑着体面、撑着平静、撑着无所谓，到了家里，终于不用硬扛了。
她抬手脱掉身上一身黑色简约外出衣裙，随手搭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简单的居家吊带。接着坐在梳妆台前，一点点卸掉脸上精致的妆容，粉底、眼线、口红全部擦干净，镜子里露出她素净、苍白又疲惫的脸。
客厅灯只留了一盏暖暗小灯，光线昏沉沉的，刚好遮住情绪，又把孤单无限放大。
徐洛仪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低度红酒，倒了小半杯，坐在落地窗前慢慢喝。酒液微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压得心口更闷。
就在这时，窗外终于落下雨点。
一开始是零星小雨，几秒之后，哗啦啦的大雨直接砸下来，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风声裹着雨声灌满整座城市，阴沉沉的夜色彻底压垮了她强撑一天的平静。
陈易两个字，像一根埋在心底好几年的刺，平时好好藏着，一点事没有。
可只要下雨天、只要安静下来、只要他主动出现过一次，这根刺就狠狠扎进心口，疼得她喘不上气。
明明都断干净了。
明明她拒绝得够狠、够坚决。
明明她告诉自己无数次，早放下了，早不爱了。
可此刻雨声越大，她脑子里的回忆越清晰。
高中放学的路、高考结束的夏天、十年细碎温柔、当初狠心说出口的假话、这些年两个人双向错过、双向寻找、双向遗憾。一幕幕翻涌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
徐洛仪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积压了好几年的委屈、心酸、隐忍和不敢外露的想念，一瞬间彻底崩了。
她抬手一把扫开桌面的纸巾、摆件、设计草稿纸。
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她随手抓起一叠没用的设计废纸，双手用力撕扯，撕得粉碎，纸屑落得满地都是。
她不解气，猛地抓起沙发上的被子，狠狠往地上摔、往墙上砸，一遍又一遍。
安静的公寓里，只有雨声和她压抑的动静。
眼泪毫无预兆砸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膝盖上、散落的纸碎上。
她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剧烈发抖，隐忍的哭声堵在喉咙里，又闷又疼。
徐洛仪心里疯狂乱想。
徐洛仪想，为什么还要遇见。
为什么还要动心。
为什么还要谈恋爱。
为什么明明都过去了，他还要一次次回头打乱她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活。
为什么她自卑隐忍藏了那么多年，独自扛着所有难堪，最后只剩满身遗憾。
为什么十年情深，最后落得两两陌路、互相折磨。
她红着眼眶，声音嘶哑细碎，带着浓重的哭腔，一遍遍低声呢喃。
“为什么还要谈恋爱……”
“为什么还要喜欢……”
“为什么当初不干脆一点，彻底断干净……”“陈易，你不厚道，为什么要在现在打扰我，喜欢你就是一种痛苦，你知道吗，你知道不知道。”
“你以为你是谁，可以说订婚就订婚，说和好就和好，你把我当成什么……”
“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我还是放不下……”
大雨整夜未停，房间满地狼藉。
她一个人坐在满地纸屑和凌乱的被子里，靠着落地窗，看着窗外滂沱雨夜，安静崩溃，嚎啕落泪。
人前永远平静、永远洒脱、永远无所谓的徐洛仪，只有在无人的深夜、无人的雨天，才敢卸下所有伪装，痛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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