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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生日会

一、

宴会厅里,水晶吊灯将光线拆解成无数细碎的棱角,洒在每个人精心修饰过的面孔上。空气里弥漫着香水的甜腻、经过分子料理处理的食物香气,以及某种精心调配过的、让人放松警惕的暧昧气息。

沐阳坐在钢琴前,指尖悬在琴键上方,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他穿着量身定制的深黑色礼服,领口系着一个简单的蝴蝶结,但衣服在肩膀处撑不出应有的棱角,他又瘦了,瘦到连裁缝都忍不住在试衣时多看了他几眼。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琴谱架的边缘,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

云逸之正被围在人群中央。他脸上挂着那副练了十年的、无懈可击的微笑,手里晃着半杯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细密的泪痕。他正在听一位千金小姐说什么,姿态从容,点头的弧度恰到好处,但那双眼睛却看向宴会厅中央,落在沐阳身上。

那不是关切,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他还站着,确认他还没有倒下。

沐阳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云逸之收回目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笑着对那位千金说了句什么,对方掩着嘴笑成一团。他放下酒杯,拍了拍身边一位公子的肩膀,姿态随意。

他穿过端着托盘的侍者,穿过举着酒杯寒暄的宾客,穿过闪烁着微光的全息投影,仿佛这个宴会厅里的一切,灯光、音乐、人群、奉承,都只是他身后的布景。

沐阳从琴凳上起身,将琴谱合拢,抱在怀里。他没有等云逸之走过来,而是从舞台侧面的台阶下去,穿过一道不显眼的偏门,上了二楼。

二楼的私密会客室比楼下安静得多,厚重的红木门将宴会厅的喧嚣隔绝在外。

沐阳将琴谱放在茶几上,坐进丝绒沙发的角落。沙发的面料有些凉,透过礼服的布料渗进来。

没过多久,云逸之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杯红酒,色泽殷红,在杯中微微晃动。他用脚后跟把门带上,“咔嗒”一声,门锁自动落槽。他靠在门板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坐在沐阳对面的沙发里。

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怎么?”沐阳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下面那么多人,没一个入得了云大少的眼?”

他的下巴朝茶几中央扬了扬,那里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银灰色的缎带系成规整的蝴蝶结,盒面上压着林氏家徽的暗纹。

“打开看看?”

云逸之瞥了一眼礼盒,没有动。他举起手中的一杯酒,朝沐阳递过去。

沐阳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拿起茶几上早已备好的一杯清水。

云逸之耸了耸肩,收回那杯酒,仰头喝了一大口。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高脚杯的杯颈,慢悠悠地晃着。

“收养那些女孩,用来代替他们的女儿出席这些无聊的联姻会……”他像是喝醉了,又像是清醒得很,“你倒是因祸得福,避开了那些麻烦。”

沐阳握着水杯,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繁华的夜景,流光溢彩的悬浮车流在银色车道上无声穿梭,远处的摩天大楼通体发亮,从空中望去是一根根插在地面上的发光晶体。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恍惚间记忆被解锁了。

不是像之前那样暴烈的、撕裂式的涌入,而是像潮水,缓慢地、无声地漫上来,淹没他的脚踝,淹过他的膝盖,一直漫到胸口。

他看见了一个走廊,很长,很白,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人朝他走来。

不,不是走,是踉跄。那个人每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长发凌乱地覆在脸上,下巴瘦得几乎能看到骨头的轮廓,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紫色的淤痕。

那是云逸之。

他在喊着什么,沐阳听不清,声音像被水浸泡过,模糊、失真、断断续续。但他看到了他的嘴唇在动,看到了他伸出的手,看到了他手指上被磨破的指甲,

从空白尽头冲出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他们动作熟练,两个人从侧面钳住云逸之的胳膊,第三个人按住他的后颈,第四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环,环的内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针状的电极。

云逸之开始挣扎,挣扎间指甲划破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臂,鲜血溅在白色的墙壁上。但那些人没有停手,金属环被强行套在他的手腕上,脚踝,最后是脖子。

电极刺入皮肤的那一刻,云逸之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的嘴张开在嘶吼,但沐阳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一片死寂,和那片死寂中金属环锁定时发出的、细微的“咔嗒”声。

“云逸之……”

沐阳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二楼的会客室里,手里还握着那杯水。

云逸之还坐在沙发上,正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杯中的红酒。

沐阳的喉咙动了动。他的眼睛酸涩得厉害,视线有一瞬间的模糊,但他眨了几下,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

“你又能撑多久呢?”他的声音很轻,是怕惊动什么。

云逸之嗤笑一声,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两下。

“撑?”他把空酒杯搁在茶几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小爷我还能再走一趟舯鹮。你当谁都跟你似的,病秧子一个,吹阵风都能散架?”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倒,翘起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沙发扶手,一下又一下。

“不过嘛,”他的语调忽然拖长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认真,“你千万记得把钢琴送给我,省得便宜了那些只会弹《联邦进击》的蠢货。”

“放心,”沐阳沉默了几秒,他深吸了一口气,喉头的酸涩被强行压下去,“等我弹完你的葬礼,自然会送你一份大礼,比如,把钢琴拆了,砸在那些机械警卫的脑袋上,替你出口气。”

云逸之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却又莫名透着一股悲怆。他笑得太厉害,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水光,被他随意地抹掉了。

“够意思!”他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不过你得先活到那一天。别忘了,联姻会上可不止那些老东西盯着我,你弹的曲子最好别出错音,否则咱们都得变成展品。”

沐阳眯起眼,目光扫过云逸之耳后那块若隐若现的银色芯片。芯片的边缘微微泛红,那是长期过载运行的痕迹。

“你既然知道危险,”他说,“又何必来趟这浑水?”

云逸之的笑容没有收,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些猛,酒意让他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走到沐阳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合时宜,酒气扑面而来。

“因为比起被当成棋子摆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冷冽,“我更喜欢当搅局的疯子。”

云逸之直起身来,低头看着他,踱步到窗边,和沐阳并排站着,望着窗外那片被灰霾笼罩的繁华夜景。

“老东西们临时让萧家过来了,”他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别撞上。”

萧家。

刚要开口,云逸之却忽然提高了音量,语气在一瞬间切换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大音乐家,别这么悲观。”他拍了拍沐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等我从A市回来,咱们一起去极乐KV快活,听说那里的新货色不错。”

他掏出一枚泛着冷光的银色芯片,随手朝沐阳抛了过去。芯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沐阳伸手接住,入手冰凉,边缘锋利得几乎要割破指尖。

“拿着,密码是我星游ID。里面有些‘好东西’,保命用。”

沐阳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芯片,眉头微皱。芯片的表面刻着一串极小的编码,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这是什么?”

云逸之没有回答,只是走向门口,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门外,宴会厅的喧嚣涌进来,音乐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别告诉我,大音乐家,”他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笑意,“连加密芯片都不会用。”

沐阳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掌心的芯片。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边缘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傻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楼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隔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沐阳听见了云逸之故意扬高的声音,带着笑意,穿透了宴会厅的嘈杂:

“萧小姐,您这让我等得够久的!再晚些,联姻名单就是我俩的裹尸布了!”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句话里的锋芒包裹起来,消解成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二、

沐阳没有下楼。

他站在二楼的阴影里,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看。

云逸之已经重新融入了人流,他接过一位千金递来的酒杯,笑着说了句什么,对方掩着嘴笑成了一团。他和几位世家公子碰了碰杯,仰头喝了一口。他从容地应对,优雅地周旋,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直到他被簇拥着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那是有一间被临时征用的私密休息室,按照联姻会的流程安排,云逸之需要在监护人员的陪同下,与几位候选的千金小姐进行“自然求偶行为”的接触。

两侧两台隶属于保育部的“守望者”型机械守卫已经就位。它们的体型不大,只有半人高,但每一台都配备着足以瘫痪一个成年人的电击装置和麻醉剂喷射系统。

沐阳看见云逸之走到那扇门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但沐阳注意到了。

他看见云逸之的肩膀在那个停顿中微微沉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压了下去。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两台机械守卫眼部的指示灯在门关上的瞬间从待机的蓝色切换为警戒的猩红。它们的头部缓缓转动,扫描着走廊里的每一个角落,内置的武器系统悄然上线,发出极细微的、持续的低频嗡鸣。

那片区域被划为了临时禁入区,沐阳收回目光,正准备转身离开,他的视线钉在了宴会厅中央。

有两个人正并肩走来,其中一个人他认得。

伽影。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礼服,领口别着赤色的胸针,半揽着身边人的腰,姿态亲昵。

而被他揽着的那个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弯弯,嘴唇微翘,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礼服,领口系着一个松散的蝴蝶结,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无害、像被养在温室里的白兔。

他正仰头听着伽影低语,时不时点点头,笑意盈盈。

萧家大少爷,萧浛。

沐阳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的目光钉在那两个人身上,移不开,也不想移开。

前世终结他生命的男人,和他身边那个看起来无害的白兔。

他想起了一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以为已经腐烂了的事,伽影用精神力碾压着,他的视野在变暗,耳边是传来的远处的不屑声,“一个连精神力都控制不好的废物,也配……”沐阳的手不自觉地探向琴谱。

琴谱的封面底下,夹着一枚极薄的微型刀片。那是他为了应付突发状况而准备的,刀片边缘经过特殊的分子切割处理,锋利到可以轻易划开普通机械护卫的外壳。

他的手指触到了刀片的边缘,将它从琴谱的夹层中滑出来,藏在掌心。刀片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他飞速下楼,脚步很快,但没有发出声响,他在林家的老宅子里被磨练的几年,知道怎么走路才能不惊动任何人。楼梯上的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那里不会发出吱呀声。他穿过偏门,穿过走廊,穿过那些端着托盘来来往往的侍者,

五米。

他看见了伽影的背影。宽肩,窄腰,礼服在背部的剪裁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身形。

三米。

伽影正在低头对萧浛说什么,萧浛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天真无邪。

一米。

沐阳的右手握紧了,刀片的边缘抵住他的中指指腹,只要他的手指稍微调整一下角度,刀片就会从指缝间滑出来,刃口朝外,他释放了精神力,不是为了攻击,他的精神力还没有强到那个程度。他只是在动手之前,本能地、下意识地,用精神力去“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冻成了冰,瞬间冷静下来。

穹顶上,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后面,藏着至少六个微型飞行器,它们的体积不比指甲盖大多少,但每一台都配备着高精度的红外传感器和激光瞄准系统。

盆栽后面,那些装饰用的、半人高的绿植盆栽,花盆的边缘和叶片的背面,密密麻麻地吸附着至少十几个同样微小的机械体,它们的指示灯在叶片的阴影中微微闪烁。

萧浛的衣领,那件白色礼服的领口内侧,嵌着一圈比米粒还小的传感器阵列,它们的扫描范围覆盖了以萧浛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所有空间。

沐阳现在就在这个半径之内。

他的刀片只要再往前递出,那些传感器就会捕捉到金属物体的异常运动轨迹。紧接着,穹顶上的激光瞄准系统会完成锁定,两道高能激光束会从他的胸口和头部穿过,他甚至不会有感觉到疼痛的时间。

然后,他的尸体倒在这两个人脚下,联姻会被扰乱。安保系统启动全面封锁,林氏主家会被告知:旁系在联姻会上试图袭击萧家大少爷的伴侣,已被安保系统当场击毙。

再然后呢?林妈和白姨会被告知这个消息,她们会哭,会跪在某个冰冷的走廊里,求某个穿制服的人给她们一个说法。

没有人会给她们说法。

林爸会被主家约谈,林家的那些产业,那个花了他爸二十年心血的精密零件加工厂,会被主家以“安全管理不善”为由收回。

最后,爸妈会被送去某个边远星域的“再安置中心”。名义上是重新安排工作,实际上……

沐阳咬住了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将他的意识从记忆中拽了出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刀片还藏在指缝间,刃口抵着他的中指,已经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虽然不怕死,但不能死在这里。他死了之后,那些活着的人要替他承受后果。爸妈,白姨,还有那个傻子云逸之,他要是知道自己死在这里,大概会把整个宴会厅拆了,然后被保育部的人拖走,关进某个永远见不到光的地方。

不能因为自己的冲动,毁了这一切。

沐阳深吸了一口气。他将刀片从指缝间滑回掌心,用拇指压住。

“啧。”

那声“啧”很轻,轻到几乎被宴会厅的音乐声淹没。但它还是从他的齿缝间漏了出来,那一瞬间,一股凛冽的杀意从他身上溢了出来,不是针对任何人的,而是从他胸腔里那团被压抑了太久的、滚烫的、灼烧着他五脏六腑的东西中泄漏出来的。他控制不住,那团火烧得太旺了,现在它找到了一个裂缝,从里面钻了出来。

“滴,”

冰冷的电子音炸响,“检测到高能反应。启动武装扫描。目标锁定中。”

沐阳的额角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那些微型传感器,从他的头顶、肩膀、后背同时拂过,扫描着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件衣物、每一个口袋。

刀片还在他的掌心,他咬紧牙关,调动起自己仅剩的那点精神力,将它覆盖在掌心的刀片上。不够厚,但至少能屏蔽掉刀片的金属信号,让它在那群传感器的扫描中看起来像一块普通的、没有威胁的皮肤组织。

他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从伽影和萧浛身边走过。

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视前方,这是他从白姨哪里学来的仪态:走路的时候不要低头,不要东张西望,不要让别人觉得你在心虚。

他带起了一阵冷风。

伽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释放出精神力,在周围扫了一圈,他的精神力从宴会厅的这头扫到那头,掠过了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

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萧浛仰头问道,声音堪比一颗刚剥开的水果,甜蜜软糯。

伽影收回精神力,目光在人群中追踪到了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深黑色礼服,过于消瘦的身形,步伐稳健得有些刻意。

“没事,”他低头对萧浛说,“一只快死的老鼠罢了。”就揽着萧浛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已经快走到出口了,肩胛骨的轮廓在礼服的布料下清晰可见。

“不过……”伽影收回目光,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这老鼠的爪子,倒是锋利。”

三、

沐阳走出宴会厅的时候,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了。脚步开始发虚,精神力枯竭的反噬,是用一把钝刀,从他的太阳穴开始,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往里切,血腥味再次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少爷。”

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白叔侧身挡在他和宴会厅大门之间,宽厚的背影恰好遮住了从门内投来的最后几道目光。他的动作很自然,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整理领口,却恰好挡住了某个方向可能投来的视线。

“您醉了。”白叔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经过的侍者听见。

沐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他看见白叔的侧脸,线条粗粝,下颌有一道旧疤,鬓角已经花白了。

“忍一忍,少爷。”白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医院的车在等。”

沐阳没有点头,他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白叔架住了他的胳膊,走向停泊车。

身后,宴会厅的灯光依旧辉煌。

四、

沐阳是在一片白色中醒来的,缓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他的左手边,有什么东西在动,沐阳偏过头。

林妈趴在床边,她的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脸颊的肉被挤压得变了形,头发散落在手臂上,白发比以前多了很多。

即使在睡梦中,她也紧攥着沐阳的手腕,怕一松手,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病床的另一边,窗户前,站着一个人。

林爸背对着病床,望着出神。他的鬓发已经枯白,身型也不再挺拔。

“……爸。”

林爸回过身来,动作很快,快到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他走到病床边,弯下腰,两只手握住沐阳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粗粝,指腹上满是陈旧的茧痕,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印记。

他的眼眶是红的,“阳阳。”他说。声音很稳,但沐阳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林妈被声音惊醒了,她眼神有茫然,却聚焦在沐阳的脸上。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经历了从茫然到狂喜的整个过程。

“阳阳!”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两只手同时捧住沐阳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来回摩挲,在确认他是真实的、有温度的、还活着的,“你醒了……你醒了……你吓死妈了你知道吗你吓死妈了……”

她的眼泪也随着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沐阳的脸颊上,滚烫的。

“妈……”他说。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好了一点,“我没事。”

“你没事?”林妈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和怒意,“你昏迷了三天!三天!医生说你的精神力枯竭到了临界值,再晚送来一个小时,再晚一个小时,”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沐阳的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被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沐阳能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病号服的布料,洇在他的皮肤上。

林爸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林妈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沐阳,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过了很久,林妈的哭声渐渐小了,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鼻头红红的,眼眶肿得像两个桃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爸的手从林妈肩上移开,握住了沐阳的手。

“阳阳,”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这里的设备……治不了你的精神力枯竭。”

沐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要想活命,只能转院。”林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去首都。天枢中心医院。”

天枢中心医院,联邦最高级别的医疗机构,坐落在首都星的行政核心区。那里有全联邦最先进的医疗设备,有最顶尖的研究团队,有能够修复精神海的高级营养舱,但那里也是联邦“机械共生协议”的主要执行机构之一。

“那是联邦最高级的机械融合医院。”林爸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想进去……要签‘机械共生协议’。”

沐阳闭上了眼睛。

机械共生协议,协议期间百分之六十的死亡率,终身制。一旦签署,就意味着将自己的身体、大脑、精神海,全部交给联邦的医疗体系。他们会用机械替换掉你身上那些“不合格”的部分,换掉关节、换掉骨骼、换掉器官,直到你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还是机器。

有些人活下来了,变成了所谓的“高效战士”,反应速度是普通人的数倍,体能远超人类极限,但他们的大脑被植入了联邦的监控芯片,每一次思考、每一个决定、每一次心跳,都被记录在案。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的眼睛有些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签。”他说。

林爸的手猛地一颤。

“只要能活下去。”沐阳说。

林爸看着他,看了很久,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力度太大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一个字都没有说。

五、

两天的航程,从三区医院到首都星的行政核心区,需要横穿大半个联邦疆域。沐阳被安排在转运巡护舰的医疗舱里,与另外几个同样被转院的病人挤在一起。

说是医疗舱,其实更像是一个被改造过的货舱,舱壁上还残留着之前运载物资时留下的划痕,医疗设备的型号比他之前在特级病房里见到的旧了两代,空气中弥漫着消毒因子和某种陈旧的、像是被密封了很久的气味。

沐阳靠在舷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协议的副本。纸质的,在这个时代,纸质文件反而意味着“永久存档”,意味着“不可撤销”。纸张的边缘微微卷曲,在舱顶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米黄色。

他的目光落在协议封面上那行字上。

“青鸟医疗所·机械共生协议(标准版·终身制)”

青鸟医疗所,不是天枢中心医院。林爸说转院去首都的天枢中心医院,但协议上印着的却是“青鸟医疗所”,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他翻开协议的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大部分是标准化的法律文本,关于联邦医疗法案第几条第几款,关于机械共生协议的法律效力,关于签署人自愿放弃某些权利,那些字句像一层又一层的包装纸,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裹在里面,裹得严严实实。

但他还是读懂了。

青鸟医疗所是天枢中心医院的附属机构。不,不是附属,是“外包”。天枢中心医院负责接收病人、进行初步诊断、开具协议,然后将签署了协议的人“转送”到青鸟医疗所进行实际的机械融合手术。

沐阳将协议合上。

主动送上门的猎物,总比挣扎嘶吼的猎物更让猎人放心。或许在他们眼里,自己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精神力枯竭到这种程度,连被重点监控的资格都没有。

“啧。”

一声极轻的不屑从舱室的另一头传来,那声“啧”不是他发出的。他偏过头,看向舱门的方向。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黑色蓝边的披风,面料在舱顶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不是普通的织物,是绡,一种只在雨都出产的稀有材料,每一根丝线都由深海星兽的吐丝织成,价格昂贵到以克计价。披风的下摆还在滴水,在金属地板上积成了一小滩深色的痕迹。

宽大的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那人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道锋利的下颌线。下巴的弧度像被刀削过一样利落,皮肤在阴影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雨都的人,雨都向来是独立于联邦之外的存在,他们有自己的政府、自己的军队、自己的科技体系。联邦的法律在那里形同废纸,联盟的势力也从未能渗透进那片终年被酸雨笼罩的土地。那里的人行事乖张,从不把联邦的规则放在眼里,但他们的科技水平远超联邦,他们的步行车甚至能轻易摧毁联邦的巡护舰。

没有人愿意招惹雨都的人。

而他在这艘转运巡护舰上,在联邦的疆域内,在两万米的高空。

这个人是怎么上来的?

来人似乎完全没把舱内的其他人放在眼里。他径直走到舱室中央那台机械护卫旁边,那台联邦标准的M7型巡逻护卫,通体银灰色,此刻正安静地立在角落里,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蓝色。看着比自己高了很多的巡逻护卫,他抬起脚,踢了它一下。

“哐当。”

闷响在舱室内回荡。机械护卫的合金关节被踢得歪向一边,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指示灯疯狂地闪烁了几下,由蓝转红,又由红转蓝,进行某种紧急自检。

医疗舱里的其他病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敢出声。一个随行人员模样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那个拉住他的人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写满了“别惹他”。

“这种连基础逻辑模块都残缺的废铁,”来人的声音从帽檐下传出来,带着雨都人特有的慵懒腔调,尾音却像淬了冰,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也配叫护卫?”

“联邦的军工水平,已经退化到要靠这种垃圾撑场面了?”

机械护卫的指示灯还在疯狂闪烁,它的传感器阵列显然已经捕捉到了来人披风上的某种徽纹,沐阳看不清那是什么图案,但那台护卫在识别出那枚徽纹之后,硬生生地停住了所有反击程序,只发出几声短促的、卡了壳的电子音。

没有人回答他,舱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引擎的低频震动。

来人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舱室里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沐阳身上,在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快得几乎不可察觉,然后移开了,仿佛那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但他的脚步改变了方向,他走到沐阳旁边的座位,一屁股坐了下来。披风的下摆在地板上铺开,像一滩黑色的水渍,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水珠。

“青鸟医疗所……”他嗤笑一声,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浓烈的、毫不掩饰的嘲讽,目光落在沐阳手中那份协议副本上,“那种连二手机械都买不起的破烂地方,也敢接‘共生协议’的活?”

“看来联邦的医疗水平,真是退化到连老鼠都能开诊所了。”

沐阳的副本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青鸟医疗所的名字被他念出来,带着一种**裸的、毫不掩饰的羞辱。那种羞辱不像是针对他个人的,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对整个联邦医疗体系的蔑视,而沐阳只是恰好坐在了这个蔑视的落点。

“你认识青鸟医疗所?”沐阳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认识?”来人扯了扯嘴角,“那种地方,连给我擦鞋都不配。”

他偏过头,帽檐的阴影移动了一下,露出了一小截眉毛,颜色很淡,几乎要和苍白的皮肤融为一体。

“不过是个给联邦处理废弃品的垃圾场,”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那种轻蔑的意味反而更浓了,“专门收留你们这种签了卖身契的蠢货。”

他停了停,从沐阳苍白的脸上移到他瘦削的肩膀上,移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你这种体质,”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漠然,“去了也是白搭。”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沐阳手中的协议副本。那根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精神力枯竭到这种程度,”他说,“就算换了机械心脏,也撑不过三个月。”

他收回手,披风的下摆还在滴水,滴滴答答的,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晰。

“青鸟的人大概是,”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漫不经心,“想从你身上榨点最后的价值吧。”

沐阳笑了,那笑容很淡,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故作镇定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的笑。他的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点,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一直死寂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来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皱眉的幅度也很小,但他确实皱眉了,这是他走进这间舱室之后,第一次露出“意外”之外的表情。

“是吗?”沐阳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稳。

“那不如赌一把,”他看着那个被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合时宜的平静,“看我能不能撑过三个月。”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沐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刚才那种打量货物的冷漠目光,而是一种新的、他还没来得及辨认的目光。它在沐阳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舱室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滞重。

“小老鼠,”他说,声音里带着砂纸磨过木头的质感,“牙口还挺硬。”

他扯了扯披风,往座椅一靠,长腿随意地伸展着。

一枚卡片从他手中弹出来,在空气中旋转着,精准地落在沐阳的膝盖上。

沐阳低头看去,那是一张黑色的卡片,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正面用银色的字体印着一串通讯号码,雨都的编码格式,前缀是沐阳从未见过的区号。

他的手环在签订协议后就被没收了,他现在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通讯权限、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黑户。在联邦的数据库里,他现在的状态大概是“医疗转运中,待处理”。

沐阳本来没打算这人会搭理他,将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座位上的人。那人已经将帽檐拉得更低了,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道苍白的下颌线和一截瘦削的脖颈。披风的下摆还在滴水,但频率已经比刚才慢了很多,大概再过一会儿就会干透。

雨都人,都是这样吗?

沐阳将卡片收进协议副本的夹层里,纸张的边缘夹住卡片的边角,刚好不会让它滑出来。

舱室重新陷入了寂静,沐阳转头看向舷窗。

巡护舰正在穿过大气层的对流层,窗外的天空从灰白色逐渐过渡到深灰色,再过渡到那种接近真空的、纯粹的黑色。云层在下方铺展开来,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棉絮,将地面上的一切都遮盖在下面。

联邦的疆域在这片云层的下方延展开来,三区、竹园、林家的别墅、那个宴会厅、那架钢琴、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的微型传感器的红光,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片云层的下方,被包裹在一层温暖的、虚假的、令人窒息的安全感中。

而现在,他正在穿过这片云层。沐阳将协议副本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舱室的角落里,那滴滴答答的水声终于停了。

第一章·完

注:

舯鹮*:联邦和联盟的战场,舯鹮一战,联邦惨败。云逸之作为参战副将之一,被强制休假。此战之后,联邦不顾民意和联盟签订副属性协议,作为副属行星避免战争。

展品*:联邦会定期提供给联盟的物资和人,联盟大多会供给到远行战舰上,供战士疏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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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生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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