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宋灵驹没回答他这句话,突然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阎笑笑连忙捂上嘴,视线随着宋灵驹一道往小径外望。
隔着幽森葳蕤的花木,他似乎看见杨领着个男人正往前方的建筑里走去。
那男人皱着眉,不发一言。穿着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面容很年轻,然而在昏暗灯光映照下,能发觉他的两鬓已经有些斑白了。
“……哇,豪门恩怨,家族秘辛啊。”宋灵驹掩饰不住八卦的神情,低声道,“你知道杨身边那人是谁吗?”
“……是谁?”阎笑笑只觉那张脸似乎有些眼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等人物。
“江肇声。”宋灵驹答。
阎笑笑睁大眼睛。
……这不是江流集团的总裁吗?
阎笑笑这才想起,他大概是在财经新闻里经常见到这个人的脸。
据说此人是江流集团董事长最看重的孙子,有爆料称董事长甚至有意让他成为下一任接班人。
而江肇声年纪轻轻就身价不菲,相貌英俊手段狠厉,符合一切刻板的总裁印象。更重要的是三十好几了依旧未婚,是娱乐八卦栏目津津乐道的钻石级单身汉。
“……江肇声……是江家人?”他磕磕巴巴道。
“啊,是啊,”宋灵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问题,阎笑笑还是阎家人呢。”
“不,我的意思是,”阎笑笑像是突然得知自己有了个富贵的远方亲戚,心中升腾出一股古怪的局促来,“江肇声……居然是巡天门的人?”
“对啊,”宋灵驹道,“虽然说我们巡天门旨在除魔卫道,听起来很高大上不染凡尘,但归根结底不事生产。人活在世上凡胎一具,就得吃喝拉撒,人情往来,还得打点疏通不同的势力门路,这些通通都得花钱吧?”
阎笑笑一怔,他确实从未想过如此现实的一面。
“你得知道我们巡天门传承百年,历经风雨,却依旧屹立不倒的诀窍,除了有一位英明神武长生不老的老大,还因为有足够稳固的经济支持吧?”宋灵驹的表情十分自然,“正是因为江家天生就擅长经营之道,所以哪怕他们一整脉皆无天赋,从古至今却一直都稳居‘内三家’,是巡天门里最为尊贵的一脉之一。”
阎笑笑愣愣点头:“就是最有钱的一脉对吧。”
他低声说:“……没想到江家居然这么厉害……之前我听说他们一整家都没有天赋,还以为……”
宋灵驹闻言叹了口气。
“你看,我们宋家和江家是巡天门里唯一没有天赋的两家麻瓜。”她摊了摊手,“我小时候觉得这简直是太不公平了,连阎家——”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有说阎家不厉害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存在即合理,巡天门奉天道而存,处理的尽是些超自然现象,门人多少都得有点超能力才够用啊。”
“但我妈那时候对我说,虽然没有所谓的‘天赋’,但这两家能够在巡天门之中立足,定然有各自的厉害之处。”
阎笑笑怔怔答:“如果说宋家靠的是超出常人的武力,那江家……靠的就是超出凡人的脑力吗。”
“你小子还挺会说话的嘛。”宋灵驹笑。
他们正聊天的时候,看见那幢建筑开了灯,昏黄的灯照亮来人的脸。
阎笑笑抬头,视线越过枝叶繁茂的花架,发觉是连珩走进了会客厅。
他咽了口唾沫,即便是隔着不远的距离,看见那张没什么人情味的冷脸,依旧压抑不住地紧张。
从他和宋灵驹所在的地方能隐约听见会客室里传来的说话声。
虽然听墙角不太好,但阎笑笑抬头看了一眼宋灵驹兴致勃勃的样子,知道这个八卦她是听定了。
“……为什么大当家和这个总裁一直不说话?”阎笑笑看了一会,只见连珩站在堂上,背对着来人,而江肇声低头站在他身后,除却杨的声音,两人一直沉默着,“他和江家关系不好吗?”
宋灵驹闻言,神情突然有些犹豫。
“还记得我刚才和你说大当家曾经有过一个徒弟吗?”
宋灵驹顿了一会,还是接着说道:
“那徒弟是江肇声唯一的亲弟弟。后来,老大的徒弟,死了。”
阎笑笑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回头再看,只觉得亮着灯的会客厅,气氛十分之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那两鬓斑白的青年人开口了:
“……事关我的小叔江允文,还得请您亲自出面……”
“这个时候又是你的小叔了?”连珩冷笑,依旧背对着他,“你像往常一样护着他不就好了?有什么是你江肇声出面不能摆平的?”
“……哇,感觉老大今天心情真的很差……”宋灵驹低声自语。
那青年人眉头拧得更深了,喉头动了动,继而道:“……他们指定要见您。”
“他们?”连珩低声道,“他们是谁?”
“……”江肇声沉默了一会,回避了这个问题,只是接着说:“他们说要是今晚见不到您出面,就会把江允文压做赌注的两只手全给砍下来。”
“我昨天才回酉阳馆,他们怎么知道我在?”阎笑笑心惊胆战,看着连珩终于转过脸来,十分严厉地盯着身前人,“你再替他这样事事包庇,今天他被砍的是手,明天被砍的就是他的脑袋。”
江肇声低着头,盯着地面,一时没有出声。
“原来这么晚来,是想让大当家帮忙去捞人啊……”阎笑笑低声道,“这人对大当家态度这么差,大当家肯定不会答应吧。”
宋灵驹听了他的话,没出声,只是夸张地叹了口气。
下一瞬,阎笑笑就看着连珩握着长刀,没再搭理身后的人,径直就往会客厅外走。
江肇声怔怔抬头,只能听杨在旁边低声道:
“……这是答应了的意思,”中年人对他说,“您放心吧。”
-
轿车驶入漆黑的夜色。
“您之前让我留意过,江肇声的小叔近来一直和一个叫做‘无明’的神秘组织关系从密。据说这个‘无明’里聚集了许多能人异士,经常开展不同的赌局,只不过赌注……通常都不是金钱。”
杨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平稳道。
“那照这个情况,是赌输了啊。”坐在后排的人在黑暗里低声道。
连珩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杨一时没敢接话。
“……您一个人去么?”杨过了半晌,还是斟酌着开口,“不知道现场具体情况如何,宋小姐要是在您身边,也能供您驱使……”
“这是江家的家事,不方便带她。”连珩说,“家丑不可外扬,江肇声一向对他们家人的声誉看得比命还重。”
杨点了下头,过了会接着说:
“……不过,他们怎么知道您现身了?”中年人顿了顿,“您‘入山’已经有半年,昨天才回到酉阳馆。我没和江家提过这事,他们从哪得到的消息?”
连珩却似乎在走神,半倚在座位上,城市的灯火从他漠然的黑眼睛里流淌而过。
杨等了一会,就听连珩开口了:
“看来这局明摆着是冲我来的。”男人淡淡笑了,漆黑眸子里闪现一丝不屑,“请君入瓮啊。”
杨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横在他膝上的刀,把多余的关切的话咽了回去。
然而即便他什么都没说,那双漆黑的眼睛却突然望过来,轻轻扫了他一眼。
杨微微一惊。
连珩像是会读心似的,觉察到了他藏在心底的忧虑。
“我身体的情况,不要透露给他。”
杨知道他在说的是檀越,了然点头。心道即便连珩不吩咐,他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情报随意泄露给他的仇敌。
只是不合时宜地,他又想起宋灵驹信誓旦旦说过的那些话。
“……他究竟是您的……”杨不由问。
连珩面无表情:“是我此生最难以忘怀的人。”
杨撤回目光,迟钝地想,听连珩这刻骨铭心的语气,果然是他难以原谅的仇敌吧。
江肇声提供的所在地是一处位于郊区的别墅。连珩下了车,只见那雪白房子伫立在漆黑的山野里,格外怪异。四周虫鸣嘈杂,人迹荒芜,黑洞的门敞开,似乎正在静候着他。
杨从驾驶室下来,尚未开口,却见连珩已经伸手推了门,提着刀,十分自如地走了进去。
杨尾随在他身后,伸手摸到藏在大衣里的枪柄,悄悄把门扉在身后合上。
空旷的大厅里漆黑一片,正中摆着一张长条餐桌,两边密密麻麻似乎坐满了身着黑衣的人。
摇曳的烛光映照出他们戒备的眼神,浓郁阴影中正在发酵的,是毋庸置疑的……森然敌意。
连珩面上表情倒是很放松,握着刀往桌前去,在为他留下的那个空位停住,拉开椅背,径直坐了下来。
长桌尽头的那人抬起头,眼珠慢慢转过来。
“……真的是你。”那人的声线十分怪异,嘶哑万分,“……我还以为你早就化作一抔黄土了……”
连珩靠在椅背上,肩背松弛,扫了对面那人一眼。
“兴师动众,不会就为了看我一眼吧?”他垂下眼,不以为意道,“江允文这小子和你们赌什么了?”
“赌你还活着。”那人道。
连珩挑了下眉。
“那岂不是让你失望了?”他微微一笑,突然抽出了刀。
刀出鞘的声音极其轻,像雨线擦过竹林,一泓冷光倏然照亮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而未等他们有所反应,连珩径直踩上长桌,越过倾倒的杯盏和长柄烛台,向前只踏了一步。
主座上安坐之人甚至还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只见刀光一闪,黑发青年已然出现在长桌另一端,干脆利落地挥刀,顷刻主座之人头颅点地。
守在门口的杨微微一惊,却发觉那豁口没有任何血液渗出。被斩下的头颅表情错愕地倒在杯盏之间,下一刻,突然燃烧起炫目的蓝光。
——是傀儡!
而坐在桌边的宾客纷纷转过头来,怒视着持刀之人,扭动着身躯,爬上桌想要抓住他的脚踝。
连珩对周遭的异动似乎毫无觉察,只是垂眸注视着手里的刃锋,下一瞬,周身金红火焰暴燃!
那些宾客有的维持着在长桌两侧端坐的姿态,有的被定格在向他伸出手的攻势,一张张狰狞如恶鬼的人脸在瞬间如同沸腾的火把,几秒之间迅速变黑、腐朽、焚烧至灰烬。
而连珩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仅仅提着刀,继续往前走。无数的傀儡从暗处前仆后继地涌上前来,想要绊住他的脚步,然而还没来得及触碰到他的衣摆,便被火焰瞬间吞噬。
这凶悍的火焰在他手中温驯地如同宠物一般,收放自如,带着令人惊心动魄的威力和壮美。
“非得我一个个砍过去么?”他从火焰中穿行而过,衣摆猎猎,“不如我们谈谈?或者你开个价?”他低声道,“不然再等一会,你的筹码就不剩多少了。”
他话音未落,暗中一道冷光贴着眉心骤至。
然而连珩眉头也没皱一下,神色是漠然的,居然反手收刀入鞘的同时,另一只手悍然扭住了来袭那人的手腕。
伴随着一声“咔哒”轻响,细长如同新月的刀刃啷当倒地。守在门口的杨不用看也知道,那人的手肯定是断了。
“终于来活人了,”连珩笑,无视那人的痛呼和发了狂的挣扎,捏着他已经碎裂的腕骨,把人从半空中的藏身之处给提了出来,盯着他血管爆出的手臂,细细凝视,“这手是你的么?怎么感觉你用起来……不太熟练?”
那人被这幽深的眼睛攫住,突然从被麻醉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发出无助而恐惧的呜咽。
连珩盯了他一眼,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撒手丢开了他。转身,提着已经入鞘的刀,继续迎着扑面而来的敌人,步履如常地朝着黑暗深处走。
-
“你们大当家哪去了?”檀越走进来,“到处都找不到他。”
“嚯。”正在和阎笑笑围在矮桌前吃烧烤的宋灵驹吓了一跳,“檀大师你真是神通广大,寻常人进了酉阳馆乱逛,不消片刻都能吓得哭爹喊娘,你倒是轻车熟路和回自己家似的……”
“说是回家也没毛病,”檀越不以为意,“我一进来就发现,这座馆是按照连家旧址复原的,这个我熟。”
宋灵驹略为震惊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片刻后道:“老大刚才好像出门了,杨也跟着去了。”
“这么晚了还出门?”檀越看似漫不经心地在他们两人对面盘腿坐下,“他晚上经常一个人出门么?”
宋灵驹沉默一会,脸上突然露出点笑意。
“……哇,檀老板,”女人笑,“你该不是……来查岗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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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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