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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遗困落溪

中州以九天岁宫卜得的年号纪年。

尽管中州少有人知晓岁宫卜号的章程,但都有一个共识:一个年号便代表了一个时代。

灵武元年,慕灵均建立不知仙。由此将修道一事引入正轨,一改修道全靠自己摸爬滚打的野路子。这个第一个诞生于中州的仙门也因此屹立数百年,直到灵武后期。

灵武共五百余年,具体年岁已无明确记载,人们只知道大约在灵武三百年末,拂尘君研究邪术,被众修讨伐,最终断北海,绝天地,无极之渊始生。又二百年过去,兵主九阙从无极渊逃出,引发阴疫,最终在灵武五百一十二年,凤君来仪斩九阙,断天堑,结束了持续四十余年的阴疫之祸。

顾蹊接到欲往流沙之滨寻求解困之法的命令,正是灵武五百一十年整。

彼时人修不盛,抵御阴兵的修士大军多以灵修为主。崇吾原长离一族属灵修之首——凤凰的旁系,理所应当冲锋在前。

那一日,顾蹊方从崇吾原东南方解救了一个被阴兵围困的人族村落归来,就接到了族长的急命。

时隔千年,顾蹊仍能记得那是一个阳光难得明媚的好天气。阴兵入侵,中州处处尸山血海,天无明色。不仅顾蹊,已有许多生灵不记得自己何时见过太阳。

艳阳洒遍崇吾原,顾蹊却来不及被阳光细细照拂便匆匆踏入大殿。

“父亲。”

他是长离族的少君,族长正是其父。

同一般灵族子息艰难一样,这一代的族长膝下也只有一儿一女,长子顾蹊方成年,就爆发阴兵之乱,幼女还是一枚灵蛋,未及破壳化形。

族中壮年泰半由顾蹊带领在外抵御阴兵,只留少许青壮由族长坐镇,守着崇吾原族地里的老幼妇孺。

老族长看着儿子风尘仆仆,满面尘土也不减眼中清辉,心底不是不欣慰、心酸的。

“你大概听说了云归木一事。”

“来的路上听到了些风声,”顾蹊这些年奔波在外,见惯此间惨事,阴兵打不死、赶不走,形如鬼魅,实在难以应对,骤闻解决之法,不免急切,“莫非云归木当真能解此祸?”

关于云归木,有一古说。

在修魂之术尚未因拂尘之疫而断绝时,云归木乃是仙门之首不知仙的镇山灵物,是中州唯一的通灵神木。

灵武年间,不知仙的第二任掌门度云生始创御魂术,一日其神魂出体遨游四海,其道侣苦守家中,久候不归。因度云生神魂缥缈无所寻,久之,便疑其蒙遭大难,于是在日复一日的忧思中,郁郁而终。等度云生神魂归来,只见两具怀抱在一处的肉身,并坐于一枝繁叶茂的大树之下。竟是其仙侣弥留之际,以神魂献祭的秘术保二人肉身不腐,盼望哪一日若道侣能够回来,还能重返肉身。

那繁茂之树正是度云生离家之日所手植。

已故之人不可追,度云生眼前见昔日二人缱绻之景,方知自己已离家数十年,大恸之下,神魂皆碎,散于此树。

这树得两位仙君神魂浇灌,日久天长,竟渐渐生出通灵之力。若有修行之人御魂游历,临行前便攀折一枝,以自身灵力灌入,交于盼其归来之人手中。则无论其在何方,都能收到怀有此枝之人的讯息。

拂尘之征后,云归木因其神用被当时的仙门百家付之一炬,此木由此在中州绝迹。

云归云归,何以四流散,何以不归家。

“这些年也有修士捉了阴兵研究,抛开那些少数身怀兵符的高等阴兵不说,这些低等阴兵的形体似与神魂相近,恐与当年征尘用魂魄实验重生之法有关。”长离族长叹了口气,可惜中州禁魂魄之术已久,许多典籍已被焚毁,这些猜测无法也无法证实,“若阴兵真乃魂体修成,云归木有役魂之用,取得云归木无疑会助我中州修士驱散这些邪物!”

长离族长越说越振奋,哪怕只有一点希望,中州上的所有生灵也能怀抱着这点风中烛火,不肯熄灭。

“消息由来?”顾蹊留有一丝谨慎。

长离族长沉吟,“似乎是哪个人修的长老无意发现,叫什么度恶来着。”

度厄,顾蹊有所耳闻,人修中的一个小门派,在几次追击阴兵中,顾蹊与对方打过几次交道,门下弟子颇为赤忱。

顾蹊点点头,“如此,恳请将寻木之事交予孩儿,顾蹊定当不辱使命。”

此事陈情义军之首,得到了来仪女君的首肯,一支由灵修与人修组成的百人小队在顾蹊的带领下,披星戴月奔赴茫茫沙海,从此再无归途。

这便是八百年前顾蹊流落落溪斗的真相。

“所以你们在这里遇到了阴兵?”徐朗馥猜到。

顾蹊点点头,又摇摇头,“比那更糟,非是偶遇,而是设伏。”

八百年前的流沙之滨远不如现今这般温和,上古遗迹余威甚烈,顾蹊一行在流沙滨中摸爬数十日,终于寻得这传说中的山谷,以为功成在望,却不知寻木的消息如何走漏了出去,一支由高等阴兵带领的数倍于他们的阴军早已埋伏此处,将他们合围于此,欲以绞杀。

阴兵性残忍、嗜杀,短短三日,顾蹊这支小队就已死伤大半,仅余数十人退避此处断崖前,徒劳抵抗阴兵的围捕。

残肢断臂,阖谷尽是血腥之气。

耳边是阴兵咀嚼同伴残尸发出的令人耳酸齿冷的“咯吱咯吱”声。

有年纪小的未战便已崩溃。

落溪斗里不见天日,远不如崇吾原星高月远。顾蹊望着昏蒙蒙的谷顶,听着同伴们低声的哭泣,知道他们永不可能再望一眼外面的碧水蓝天了。

他下了个决定。

但这个决定不能由他自己做主。

低着头,顾蹊将八百年前的往事慢慢道出:“还算幸运,剩下的人都同意用雷池阵将这群邪物永困谷底。”

大道之行,天下为先,万民在前。

我辈修士,但能尽绵薄之力,便没有什么不可放弃,包括自由,包括生命。

于是八百年前的落溪斗中,一个无星无月的普通之夜,四十七个年轻修士奋身一击,抱着多杀一个便赚一个的想法与阴兵们厮杀不已。

顾蹊冷眼看着这一切,手上有条不紊,直到最后一个身影也淹没在无尽的阴海里,雷池阵成。

“你独留下来了。”迦兰弥道。

雷池阵需与阵主同在,阵主亡则阵亡。

顾蹊点头,“应该的,毕竟他们是我带出来的。”所以这永生的孤寂也该由他一人承担。

风怀归肃然,他心性如风,不耐拘束,不愿承责,可能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了大义困守一地的心情,但这不妨碍他对顾蹊的敬佩。

近千年的孤寂,无人可诉,空守着破谷烂地,和一群言语不通的东西,这滋味,外人哪能体会得到。

风怀归心底恻恻然。

言语不通,咦?言语不通?猛地想起来,那人傀又是怎么回事。

“谷里的这些人傀难道是前辈当年的同伴?”风怀归眨眨眼,只是人数似乎对不上啊。

顾蹊听了脸色微变,“你们遇上了?”

风怀归、迦兰弥、徐朗馥俱乖乖点了点头。

“糟了!”

顾蹊猛地站起,疾步走出破破烂烂的草屋,在一处圆石前伏低身子,一手在那石上摸索了起来。

“这是在做什么?”风怀归悄悄与迦兰弥咬耳朵。

温热的呼吸打在迦兰弥的耳骨之上,他微微侧了侧头。

徐朗馥也不清楚这人此举为何,但有风怀归发问在前,未免露怯,扇子一摇,闭上了嘴,只悄悄竖起了耳朵。

迦兰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出言解释:“是一个小型的隐匿之阵,他在检查阵法是否有漏。”

迦兰弥出自化外之地——善见城,半道入魔前,原为三生殿未来之主,受世尊亲自教导,博文杂识,对阵法颇为精通。

果然在他的指点下,风怀归与徐朗馥都注意到了那些散乱在此屋周边的圆石,隐隐以某种规则排列起来,将这小屋连同身后百米之处那方断崖石洞一齐环列在内。

顾蹊检查了几处,许是未见破损,松了口气。

“那些人傀既是顾仙君的同伴,需要这般小心?”徐朗馥扇子轻击,有些好奇。

顾蹊不带表情地撇他一眼,“既已成人傀,又谈何同伴。”故事已经讲完,这个人便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冷淡,仿佛刚才破草屋里的一刻动容皆为幻觉。

风怀归敲敲头,这个鹧鸪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准准得罪人,这精准打击、戳人伤疤的功力简直一骑绝尘,常人不能比拟。

思及眼下困境,雷池阵若果真如迦兰弥所言——非阵主身死、绝不可破,便还得另想他法。

妖修、人傀、顾蹊。

风怀归一一点过去,抛开他们三个外来户,落溪斗里三股势力,大妖占了传说中的云归木,人傀以数取胜,顾蹊看着势力最薄,却是掌握出入落溪斗“钥匙”的关键。

目前除了顾蹊口中那个霸占了云归木的大妖,还不曾交过手,另外两方倒是都打过交道了。

头疼,灵力使不出来,打是肯定打不过了。迂回之策,对谷底情况又远不如这些千年大佬们来得熟悉。

风怀归正苦恼着,迦兰弥忽然开口。

“多谢前辈将往事告知,既然这里再无云归木的消息,我们当告辞了。”

顾蹊回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们打不过那大妖的。”

“总归须得试试。”

“试不过。”顾蹊斩钉截铁,“人傀只是这群谷底阴兵的前锋,真正的阴兵大军掌握在那妖修手中。”

换言之,你们连碰上人傀都没有办法,怎么与那妖修对上?

情况至此已经明了。

落溪斗中势力交错实则只有两方:一方为死守雷池阵阻止阴兵逃出谷底的顾蹊,另一方则是掌握人傀、阴兵以及云归木的妖修。

风怀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总算知道顾蹊方才为何慌张。恐怕正是因为那妖修为出谷而想方设法在截杀他。

八百年前,顾蹊用雷池阵将阴兵困死在落溪斗,自己出不去,也没办法独身将所有阴兵杀死。双方割据,结果不知何故又出现一个妖修,竟将人傀与阴兵的力量合在一处。如此,顾蹊更落下风。

要不是靠着隐匿阵和手上的兵符,顾蹊早被撕碎了。

想通这些,风怀归挠了挠下巴,笑眯眯道,“听起来,前辈与妖修是冤家对头,那就好办了,不如前辈将方才那枚阴兵符借我们用用,我们替前辈除了这妖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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