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舒意犹未尽地把剧本盖上，拿出手机准备发个消息给薇薇安，告诉她自己打算接这个剧，让她把剩下的剧本都拿过来，然后陡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秦羲和的咨询室里，距离约好的一个小时还剩下最后十分钟。
“看上去很精彩？”
秦羲和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李望舒抬头正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目光，“确实很精彩，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下半年的工作就是它了。”
秦羲和扬了扬眉，似乎很感兴趣，“什么时候能播？”
“明年年底？”李望舒也笑，喝了口水，“我也不确定。”
“那么久？”秦羲和似乎真的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们拍戏到播出应该都挺快的。”
“看情况吧，有的类型还挺快的，像那种都市言情剧、家庭伦理剧，棚拍的，没什么特效，后期做一做色调，剪一剪片子，几个月就能上。”李望舒解释道，“也有那种边拍边播的，但那种对演员和导演的要求都比较高，而且风险很大，剧情的走向容易被观众的反馈带偏，拍不好被骂是常事，所以国内这种很少见。”
秦羲和手肘撑在办公桌上，修长的手指交叠着托着下巴，姿态显得有些慵懒，随口问道：“拍戏会让你觉得开心吗？”
李望舒微微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如果是在记者在采访里，或者在粉丝在见面会上，又或者是同行在饭局寒暄时问起，她会说：“当然开心啊，我觉得做演员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能把好的角色呈现给观众，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这些话她说过无数遍，每一次都带着完美无瑕的笑容恰到好处的和真诚，是一整套标准的、滴水不漏的答案。
但秦羲和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那些人都不同。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秦羲和补充道，“别误会，这属于我个人无聊时的思考范畴，我不太看影视剧。”
“会，”李望舒点点头，向后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她没有用那些标准答案，而是在沉默了片刻之后，选择了一个更接近真实的回答，“有些人会觉得拍戏能够体验到不一样的人生。”
秦羲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追问了一句：“你呢？”
“我？”李望舒歪了歪头，显得有些俏皮，“一点点吧，我其实更喜欢的是演戏这件事，我并没有想要体验很多种人生，那只是附带的。”
说完她又道：“秦老师，薇薇安跟你签过保密协议吧？我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要是传出去，我能被骂上一条热搜。”
秦羲和也往后一靠，笑道：“白纸黑字。”
“你们做这行应该挺累的吧，”李望舒饶有兴趣地道，“像个垃圾桶似的，我之前接触过一个心理咨询师的剧本，大概地了解了一下这个行业，好像有挺大一部分心理咨询师自己也会去做心理咨询。”
“在国外行业比较发达的国家，心理咨询师自己接受督导是职业常态，能帮助进一步提高专业技能、规范职业行为和维护自身心理健康。但我是老板，相对会好很多，我们这里除了我还有四位十分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主要还是他们在做，我一般比较喜欢坐享其成。”秦羲和眨眨眼，“比不上你们这个行业，我们起码还是不卷的，还能保留点个人**。”
“不能这么说，”李望舒摇摇头，“我们赚得多啊，普通人工作一辈子都赚不到我们几个月的钱，和这些钱比起来，其实并不辛苦，我们这个行业，是最不应该说‘辛苦’这两个字的，反而幕后的那些人，剧组的工作人员，服装、道具、场记等等，那些人才是真辛苦。”
秦羲和没有直接评价，只是不置可否地露出一点稍显不羁的笑意，转了话题道：“我父母看过你的《青山如此多娇》，他们很喜欢。”
李望舒惊讶：“真的吗？”
秦羲和点点头，“真的，播出的时候他们每天都守着电视等，我爸是医生，有的时候上夜班看不到，第二天起来还要去看重播，我第一次见他这样。我看他们那么入迷，我也找来看了看，确实很好看。”
“谢谢，”李望舒笑道，“那个剧本很好，是真实人物的事例改编的，一位很了不起的女性，能饰演她，能被你们喜欢，是我的荣幸。”
“这话你应该听过太多次了吧？”秦羲和看着她，眼神认真，“你演得真的很好。”
“这样的鼓励当然是怎么听都不够的，”李望舒看着他笑，她不笑的时候气质是冷清的，会让人有种距离感，笑起来却十分甜美，仿佛云开雾散，春和景明，“你刚刚问我拍戏为什么会让我觉得开心，我觉得也有可能是拍戏能得到很多鼓励、夸奖和认可吧，我的天赋在这儿，能够听到这些真心的夸赞会让我很开心，觉得我做的这些都是有意义的。说不定还能改变点什么呢？谁能说得准，对吧？”
“是，”秦羲和放松地倚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副金丝眼镜的镜腿捻了捻，“你们拍《青山如此多娇》的时候，条件看起来还挺艰苦的？”
“还行，拍戏想要好的效果和口碑，肯定要尽量还原当时的现场环境，一些有名的大导演尤其注重这个。像《青山如此多娇》这样的电视剧，如果改动太多，是对她本人的不尊重，”李望舒说，“但其实我们演员没有吃什么苦，就是酒店的条件可能比不了大城市，但剧组包下的也是当地最好的宾馆了。你别看剧里是那样，那个村子发展得可好了，我们的片场是在老村那边，保留了一些原貌，显得比较落后而已。”
秦羲和眉梢一扬，摆出一副不信的表情，“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李望舒学着他的样子，也扬了扬眉，语气轻快，“那已经不算差了。我之前有一部戏，有一段是涉及跨国医疗援助志愿者的，导演带着剧组去到一个非洲那种落后的国家，那地方战乱刚刚平息，时局还不是很稳定，剧组为了真实地取景，花了很多钱，跟当地政府沟通，围出一个片场来，政府还安排了保卫守在我们片场的区域，那才叫真的艰苦，还危险，下了戏就老老实实睡觉，哪儿也不敢去。”
“《青山如此多娇》也就是普通的条件，许多拍摄地的酒店还不如村里的宾馆呢。同样是在村里拍，我去年拍的那部电影现场条件也比《青山如此多娇》差多了，”说到这，李望舒的眸光稍微黯淡了一点，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但她很快遮掩过去，重新笑了起来，“那部电影大概今年能上，上了我请你去看呀，秦老师。”
秦羲和知道她说的是《招娣》，就是他面前的这个剧本，他一个外人光是读着这大纲和这么一本剧本都觉得有些压抑得透不过气，更何况还是她在有那样的经历之后，再去饰演这么一个角色，就算是无法出戏也太正常了，这样的故事，在拍摄的时候一定充满了痛苦与恐惧，他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一眼剧本被翻开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招娣的父亲溺死了她刚出生的妹妹。
秦羲和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停留了那么一瞬，将她那一闪而过的黯淡与迅速重建的笑容都收在眼底，然后，他唇角翘出一个张扬的笑：“那可太好了，大明星不会骗我吧？到时候上映了，扭头就忘了这事。”
李望舒笑出声来，拿出手机站起身，“加一个联系方式吧，我保证记得，一定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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