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凌晚和老张把李望舒放在秦羲和家楼下的地库,她又有点后悔了。
这合适吗?
保姆车的尾灯在远处拐了个弯,消失在出口的坡道上,地库里很安静,头顶的灯管发出均匀而单调的嗡嗡声,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在小区门口临时买的一袋水果,只觉得这袋子又沉又烫手。
算了,来都来了。
她把这句中国人用来合理化一切冲动决策的万能咒语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电梯间走去。
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的时候,李望舒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确认里面没有人才快步走进去,好在电梯里没遇上人,可她还是忍不住压了压帽檐,又扯了扯口罩,直到电梯再次“叮”的一声平稳地停在了二十楼。
这个小区李望舒知道,是B市有名的高档住宅区,应该也住了挺多有钱人。她之前来看过这个小区的房子,户型方正,采光也好,她本来都已经动了心,结果在下楼的电梯里撞见了一个她很不喜欢的女演员,出了电梯之后,李望舒跟中介说“我再考虑考虑”,然后就再也没来过。现在想来,当年那个让她掉头就走的女演员大概也错过了住在这里的机会。
站在秦羲和家门口,她又开始犯嘀咕了。
怎么办?进不进去?一边想着都到门口了敲门就是了,一边又觉得其实好像也不是很熟,这么贸然上门是不是太冒昧了?
她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两趟,正折回来第三次抬手准备敲门时,门突然从里面开了,秦羲和探出头来:“干嘛呢在外面走半天了?”
他的目光落在李望舒手里的水果上,也没跟她客气,自然而然就伸手接了过去,侧身把门打开:“进来吧,别在外面当门神了。”
李望舒松了口气,跟着他进屋,顺手把帽子和口罩摘了,和包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子上,在玄关换好鞋,跟着秦羲和一直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把水果放进冰箱,忍不住问了一句:“要帮忙吗?”
秦羲和正在系围裙,闻言似笑非笑地扭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会吗?”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真的在好奇,又像是在故意逗她。
李望舒扬眉,“那我参观一下?”
“你随意,我没那么多讲究。”
李望舒从他的厨房门口退开,开始认真地打量这间屋子。
秦羲和家的装修十分简约,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
浅棕色的实木地板,客厅铺着厚厚的米白色地毯,中间是一张宽大得躺一个人都绰绰有余的米白色沙发,白色的纱质窗帘半掩着,遮住了阳台上的摇椅和小圆桌,屋子里洒满暖黄色的灯光。
电视墙也是极简的白色,巨大的电视屏幕上暂停着一个画面,看起来像是某个国外大学的公开课录像,一个戴眼镜的年长白人教授正在交换左边的两块黑板,遥控器被随意地扔在沙发上。
沙发背后摆着两张高脚椅和一张跟地板同色系的条桌,条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左边摊着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英文笔记,钢笔滚在一旁。
李望舒一边四处打量,一边慢慢走到阳台上。
阳台和客厅是打通的,窗帘也是米白色,朦胧地挡住了窗外的夜色,正中央有一张藤编的小圆桌,圆桌上摆着个透明花瓶,插着几枝玫瑰,花开得正盛,旁边倒扣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英文书。
这里比李望舒家的活人气重多了。
李望舒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感受,悬着的心和忙了一天疲惫的脑子都放松下来,连带着整个人都好像被妥帖地安放好了。
她忍不住拿起那本书来翻了翻,书页的纸张是再生纸,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英文的字体不大,行距却很宽,旁边偶尔有用铅笔划过的细线,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被主人用极小的字迹在空白处标注了几个词。
秦羲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心理学的书,专有名词比较多,晦涩难懂,枯燥得很,我看了都想睡觉。”
“是吗?”李望舒把书原样放好,回头朝他俏皮地笑,调侃道,“我以为像你这种履历满满一面墙的人,应该会说‘这是我的专业,你不懂,我们一般都看这种英文的德文的法文的书,国外这方面研究做得比较好’之类的。”
秦羲和靠着厨房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取笑工作室墙上的那块牌子,于是也笑了,“那可要让你失望了,我对德文、法文、西班牙文、俄文统统都一窍不通。”
他把菜都端出来,招呼道:“坐,你吃米饭吗?”
“不吃,”李望舒在餐桌旁坐下,“谢谢你,秦老师。”
“都到家里来了就不用这么客气了,”秦羲和摘了围裙在她对面坐下,“还是你其实希望我叫你‘李老师’?”
李望舒像是被烫了一下,一个激灵连连摆手,“别了,我真是怕了,不想再听到这三个字了。”
“怎么说?”秦羲和一边吃一边问。
他不工作的时候,会把他戴着眼镜时的那一副端着的、很学术的、年轻有为的样子抛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来。
他穿着款式宽松简单的深灰色薄针织衫和棕色休闲裤,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手表已经摘掉了,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也许是因为在家里,他显得更加随意,好像什么事都不在意似的,姿态松弛而慵懒,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玩世不恭的态度,可偏偏那双桃花眼看过来的时候,却又专注得让你以为自己就是此时此刻于他而言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人,觉得好像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认认真真地放在心上。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竟然是国外常青藤的心理学博士,更难想象他会在下班回家之后,独自坐在阳台上,翻着一本全英文的心理学专著,用铅笔在空白处做标注,又或者是用电脑连接着电视,看心理学的专业课程,还仔仔细细做了笔记。
像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像钟鹤瑀一样是个资本家的少爷,漂亮皮囊里装着空心的灵魂,就用一双眼睛就足够骗人了,他应该去抽烟、喝酒、泡吧、开趴、睡女人、夜夜笙歌、夜不归宿,才符合他这样的脸和气质。
可他偏不是。
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李望舒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这个“喜欢”来得自然而直接,没有经过任何权衡和修饰,或许是他的身份使然,又或许是因为那天下午的狼狈已经被他撞见,索性也不用再扮演一个清高完美的当红女艺人,她不用赔着笑脸假客套,不用戴着面具装和善,不用被虚伪地恭维,不用话赶话生怕场子冷下来,也不用躲着抽烟怕被他看见。
秦羲和炖了鸡汤,黑色砂锅端上来的时候盖子一掀,白汽蒸腾而起,金黄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香味直往李望舒的鼻子里钻。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她看着对面正低头喝汤的秦羲和,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真有保密协议吗?”
然后她明显看到秦羲和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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