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蔚第二天起得有些晚,这都快到晌午了,还没起。
沈泠辞推开苏蔚房门,床上被褥乱作一团,房间内却空无一人。
沈泠辞暗自道:“能去哪儿?”
正待要离开,房间里传来一声呻吟,很轻很轻,若是旁人可能就掠过了,可沈泠辞听到了。
“阿哟——”
“苏蔚?”沈泠辞循着声音找去,可就一瞬声音便消失了。
沈泠辞站在原地,扫视一圈屋子,猛然蹲下身往床底下探去。
果然看到苏蔚。
上衣已经被扯烂丢在一边,苏蔚还在睡梦中,紧闭着双眼。
沈泠辞一僵,连忙把他从床底下捞出来,苏蔚这才睁开惺忪睡眼,看到沈泠辞慌张的脸,揉揉眼道:“师父,你怎么来了?这才几点?”
“你不知道自己昨晚发病了吗?”
苏蔚脑子“嗡——”一声,低头一看,身上长满了黑色鳞片,又硬又密,正随着他的呼吸一开一合。
鳞片之间透出血红。
他连忙查看脚,还好没有变成蛇尾,又伸手摸了脸,还好,脸也没有变。
“师父——我,昨晚回来我就睡着了,我——”
沈泠辞掌心灵力升起,想要帮苏蔚抚平身上的鳞片。
“痛吗?”
“师父,别担心。不痛的。”
可这黑硬的鳞片就这样长在人柔软的身体上,怎么会不痛呢?
距离上次这样发病,已经是十年前了。
苏蔚本相是一条蛟龙,却又不完全是。他的父亲是一条蛟龙,但母亲只是一个凡人,所以他是半妖。
半妖是注定被妖族嫌弃,又被人类驱逐的。
苏蔚的童年没有父亲的陪伴,母亲也很早离他而去。还好他遇到了沈泠辞,沈泠辞帮他隐藏了半妖的身份带回了上仙界。
可是上仙界是不允许有妖族,尽管他是一个半妖。
每到天冷的时候苏蔚就会受“冬眠”影响,容易控制不住体内的妖血露出真身。
刚来上仙界的时候,每到冬天沈泠辞都会带他去灵脉修养,所以这十年以来妖血都被压制没有出现过状况。
沈泠辞只怪是自己的疏忽,苏蔚额头已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却还在安慰沈泠辞:“师父,真的不痛。”
“我们先去护灵殿。”
“好。”
半妖就是这样,一半凡人的身体,一半妖族的本相,若是融合不好便会非常痛苦,在皮肉上长出鳞片,开合间便能看到血肉。
沈泠辞帮苏蔚披上外衣,正欲抱着他出去。
院子里传来开门的声音,苏蔚和沈泠辞互相望了一眼,声音便传来:“苏蔚——”
是白羽尘。
“苏蔚——”白羽尘在院子里喊了几声都无人应答,嘀咕道:“奇怪,难道出去了?”
白羽尘正欲往苏蔚房间找来,刚走到门口便见到沈泠辞。
只见苏蔚房门紧闭,沈泠辞伫立在门口。
“花神大人,您也在!我找苏蔚,他在吗?”白羽尘微微颔首毕恭毕敬。
“他在里面。”
“好。”白羽尘正欲推门,沈泠辞往前伸手拦住了他,“苏蔚他身子有些不适。”
“身子不适?他怎么了?”白羽尘看了一眼拦在面前的手,感觉有些不对劲。
“昨夜着了凉。”
“着凉?”白羽尘不可置信,这是在仙界,哪里会着凉?
“咳咳——”屋里适时地传来几句咳嗽声。
“苏蔚,你怎么样?我想进去看看你。”
“我没事,就是有点咳嗽流鼻涕,不用担心的。”
“可——我想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白羽尘侧首对沈泠辞道:“我可以进去看他一眼吗?”
“这病会传染,恐怕不能。”
“我过两天便能痊愈,到时候我再去找你。”苏蔚瓮声瓮气在屋内回道,这声音还真像那么回事。
白羽尘叹了口气,“那好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
沈泠辞不放心,一直把白羽尘送出门口才回来。
苏蔚面如菜色满头大汗,见沈泠辞回来忙问道:“他走了吗?没发现什么吧。”
沈泠辞摇摇头,应该是唬住了。
半刻也不敢耽误,立马抱起苏蔚就往护灵殿跑。
待把苏蔚放入灵脉池安顿好,又出去在护灵殿门口拉起结界,以免被其他仙官发现。
人才走回半路,便听到苏蔚惊叫一声,“你——怎么在这?”
沈泠辞心中暗惊,是谁进来了?“月光”已握在手中。
“苏蔚,你怎么了?”白羽尘看到泡在灵脉池里的苏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满身覆满黑鳞的人是苏蔚?
沈泠辞收回“月光”,止住脚步没有向前。刚才他只顾着苏蔚,却没注意到那满屋的妖味,身为妖神族的白羽尘怎么可能会没有闻到。
灵脉流过苏蔚的黑鳞,散发着幽幽亮光,他觉得舒服许多。
“我是半妖。”
“不是——我是说,你疼吗?”
本以为白羽尘会惊讶、会问他到底是谁,却没想到居然关心他疼不疼。
苏蔚喉结滚了一下,眼眶微红,他艰难转过身,看着白羽尘嘴角下撇,说不出话。
沈泠辞轻蹙眉间,心里揶揄道:“刚才在我面前还说不痛。这眼眶是红给谁看?”
“你别怕,我就在这里陪你。”白羽尘说完,便在池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这次病情还在掌控之中,只是妖血有些失控,黑鳞露了出来。在灵脉池泡一整天便会痊愈。
护灵殿有白羽尘守着,比他在有用的多。他隐约感觉自己这个小徒儿似乎更想要白羽尘陪他。
一人回到花木司,坐在梨花树下,沈泠辞忽然觉得这小院又大又空。
以前怎么重来不觉得呢?
而且还——特别安静。
他从树下挖出一坛梨花酿,拿一个小杯喝了几杯,若不是晚上还要去接那小徒儿,他真想大醉一场,这样时间就会过得快一些。
可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就这几杯酒,待再醒来已到深夜。
他暗自懊悔,怎么酒量变得那么差,匆忙准备要去护灵殿,倏然,屋里传来几句笑声。
“苏蔚?”
“师父——我在。”
沈泠辞忙跑着去苏蔚房间,只见他躺在床上,身上的黑鳞已经褪去,皮肤恢复光滑整洁。白羽尘坐在床榻上,见到沈泠辞来了,起身站起让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花神大人,我见你睡着了,便擅自抱他回来了。”
“哦。好!我——”沈泠辞总不能说自己喝醉了吧,便住了口。
“花神大人,今日妖族那边崇厉招兵买马动静很大,二哥跟大哥都去盯梢了,估计要一段时间才能得空。”
沈泠辞耳尖又烧得通红,他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他忙他的。”
“对了,花神大人——”
“嗯?”
“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吗?我想陪苏蔚说说话。”
沈泠辞蹙起眉,心里腹诽:“晚上他都睡着了,你在这陪谁说话?”
可望向苏蔚时,他眼眸亮闪闪地看着自己,沈泠辞手心握紧又松开,轻叹口气:“不要聊太晚。”
又对白羽尘道:“那边有空房,你累了就去休息。”
往外走了几步,顿了顿又想到什么要交代,转过身想要开口,却看到两人相谈甚欢,悻悻闭上嘴又出去了。
院子里一阵夜风吹过,他总觉得身边缺了点什么。
聚仙草的事又暂被搁置,虽然白羽尘几乎就住在这里了,也把苏蔚照顾得很好,可他总觉得这府里还是得他在才行。
过了五日之久,苏蔚身体总算是完全恢复了,可以下床活蹦乱跳了。
才痊愈话又多起来,“师父,你要不去找白二哥吧!”
“???”
“你不能整日这样喝酒,酒量本来就不好——”
沈泠辞冷着脸凝着他,他也好似感觉不到,“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放心吧,你去找白二哥吧。我都好几天没见你笑过了。”
“————”
“师父,你脖子上这个是什么?好漂亮的红珠子,你戴着真好看。”苏蔚走近,把雪妖红丹捏在手里反复看。
前几日闲着无聊,沈泠辞便将那颗珠子随手戴上了。金丝线贴着脖颈绕了一圈,鲜红欲滴的红珠恰好落在颈窝处,衬着那段脖颈愈发雪白修长,平白生出一抹艳色,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泠辞耳边又飘过白胤川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我寻了一棵又一棵梨树,埋了一坛又一坛酒。”
耳尖一红,沈泠辞清了清嗓:“我要出去一趟,时间可能久一些。你才痊愈,好好待在府里。”
“师父万事小心,不行就找白二哥——”
“————”
来到凡间,沈泠辞想了想,把脖颈上的红珠扯下,把金线丝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还是做手链合适。
马不停蹄先去查看聚灵草。万幸,聚灵草长势很好,已经养活了二十株,可地盘受限,若是再多种些灵力聚集太多容易招摇。
还是要去找北辰提起的地方。
加固好法阵,沈泠辞正欲离开,一棵小树上一道反光引起他的注意,他食指捏去,滑滑的触感,是黏液!散发着淡淡的妖气。
沈泠辞眯起眼,掌心中灵力跳上树叶,很快一只哈马妖便成形了。沉吟片刻,灵力扩散范围,崇厉也出现了,他围着法阵走了几圈,却没碰任何地方。
难怪法阵一直没有消息,其实早被盯上了。
沈泠辞掌心暗暗收紧。法阵未破,聚灵草也尚未暴露,可此处已经不安全了。
接下来几日,沈泠辞依循着北辰的线索四处打探,可没有详细位置,只能依稀凭着对灵力的感知来确定是不是要找的地方。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可这针就得捞。
沈泠辞快要踏遍人迹罕至的地方,却毫无收获。他把北辰的线索传音给夜神墨玥紫,脑海中又浮现白胤川的脸,犹豫片刻又把传音符收了起来。
墨玥紫陆陆续续提供了许多地方。沈泠辞去一一确认,都不是。
他每隔五日便回一次仙界。
刚开始还能碰到白羽尘:“花神大人,我哥让我带给你的东西,他说他忙完便来找你。”
每次打开白羽尘带来的东西都是一些小吃食。
后来白羽尘也不来了,苏蔚传话说,好像这次妖族闹得挺厉害,他们都去增援白昭言了。
终于有一日,沈泠辞寻到了一处几乎没有人迹的地方,四周光秃秃一片,唯有墨色的岩石裸露在荒野之中。
岩石中有一入口,沈泠辞看着黑漆漆的洞口,隐约能感到一丝灵气。
他随手发出传音符给苏蔚:“有事晚几天回去,勿担心。”
“月光”护在沈泠辞身前,散发着微微亮光,刚好照亮前方的路,一人一剑往洞里走去。
很快一点光亮便被黑暗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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