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们两人之间毫不避讳的接触,沈泠辞回忆好像白胤川在仙界很少与人这样亲近。
想来可能是不够熟悉吧。这云姑娘兴许也是从小和他认识呢?
小时候怎么都没听他提起过?也是,妖界的事跟他一个凡人说干嘛?
白胤川和云霁还在吵闹,沈泠辞抬起头看着这满树梨花,心想,这梨花其实不用开的,光秃秃的树枝也挺好。
又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那抹红,有些扎眼,觉得还是穿素袍就够了。
沈泠辞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衣袍觉得哪哪儿都不好看,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花孔雀,正急不可耐得想要开屏,却发现根本没有人想要看。
抬眸看到云霁抱着白胤川整条胳膊,半个身子都挤在他身上,又想起水鬼老巢里的魅妖,他蹙起眉尖。
“花神大人?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白昭言开口道。
“在这里唤我名字便好。”沈泠辞抬眼看了下对面还黏在一起的胳膊,随即又点点头,“有劳了。”
他余光瞥见白胤川想要跟来,却被云霁拦了下来。
“他们俩每次见面都这样,你别放心上。”
沈泠辞垂下眼,掐着手指,心道:“放心上?我为什么要放心上呢?我只是白胤川的朋友而已,而且——白胤川不是很开心嘛。”
“他应该有很多朋友吧。”
白昭言凝了沈泠辞一眼,眼角带着些笑意,缓缓道:“阿川性格大剌剌的,朋友是挺多。可是在意的也就那么一个。”
兴许是沈泠辞不说话,顿了顿白昭言又道:“他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沈泠辞点点头,垂下眼看着石地板上路,不再言语。
“是呀,我就是一个朋友而已。”
这一天沈泠辞对什么都兴致缺缺,胃口也一般,就随便吃了几口。白云居很大,他挑着一些偏僻的地方去走,偶然碰到苏蔚和白羽尘,也立马绕道而行。
“哎,那不是师父吗?怎么一个人?”苏蔚看着前面一闪而过的人影,揉揉眼以为自己眼花。
“真是花神大人,他怎么一个人?二哥呢?”白羽尘也觉得奇怪。
“师父——”苏蔚已经追了上去。
沈泠辞轻叹一口气,转过身:“你这一天疯跑哪儿去了?”
“没有,羽尘要带我去钓鱼。你看——”
苏蔚举起手中的竹竿还有肩上挎着的背篓,“师父你怎么一个人啊?”
沈泠辞冷冰冰道:“那你觉得还应该有谁?”
“嘶——”苏蔚感觉自己进了冰窖,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这里还有竹竿,随我们去钓鱼吧。”白羽尘拿起手中的竹竿晃了晃。
“师父,我们去吧。我还没有钓过鱼呢。”苏蔚上前来,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看着沈泠辞。
沈泠辞轻叹口气,罢了。随即点点头。
苏蔚开心不已,他一路上给沈泠辞介绍这个那个,一口一个“羽尘”,沈泠辞眉心越蹙越深,他余光看着白羽尘,跟在苏蔚身旁一句话不说,闷着头帮他又是背背篓,又是捻鱼线。
沈泠辞轻笑一声,忽然觉得自己这小徒弟长大了,他抬起手拍了拍他脑袋。
“师父,怎么了?”苏蔚怔怔道,今天的师父他有点看不懂。感觉不是简单的生气,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沈泠辞笑得淡淡然,只道:“好好走路。”
“哦。”
“苏蔚,这个鱼线我捻好了,一会你就握这边——”白羽尘把竹竿递给苏蔚,两人又挤在一起说话去了。
三人钓鱼,鱼没钓到,倒是苏蔚和白羽尘玩水玩了一晌午。
沈泠辞找了棵大树,靠在上面发呆。
心口上的冰块倒是消融了一些,可化了的冰水还是沁了下去,感觉冰冰凉凉的。
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挺无聊的,整日就是忙着种草。
明明自己也是经常一个人,现在倒是不习惯了。
沈泠辞看着天边的晚霞,心口冰冰凉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本来来这是为了养伤的,现在伤也好了很多,是不是该回去了呢?
他转头看了一眼在塘子里追逐打闹的两人,盯了一会,心道:“好像第一次见苏蔚这样笑。”
“罢了,让小徒弟再开心一晚吧。”
天暗了下来,三人才草草收了东西回去。
才踏进白云居,许多笑声掺杂着一些说不清的兽吼便传来,听起来很热闹。
见到白羽尘几人回来了,一只小妖从暗处钻了出来对白羽尘耳语了几句。
白羽尘板起脸认真的点了点头,小妖便一溜烟跑了。
“怎么了?是来客人了吗?”沈泠辞低声询问。
白羽尘点点头,示意两人跟他走。
绕过了热闹的地方,白羽尘带着两人转入一间小院。
满院的梨花香扑鼻而来,这不就是早上沈泠辞来过的地方,是白胤川的院子。
不待沈泠辞开口,白羽尘便道:“这是二哥的院子。”
说罢,又绕过院子,走到最深处的房间开了房门,三人走了进去。
白羽尘才对沈泠辞道:“今日不知为何,来了两个大妖王,还有一些小妖王。但是你们是仙官,虽说我们妖神一脉与仙界本就有渊源,我们出现在仙界不奇怪,可是仙官来到我们府上,妖界这些妖王总会有多几分想法。况且你们与妖族之间还是不要直接见面为好,不然让那些文官知道了,又要编排出些无聊之事。”
沈泠辞点点头,这些事情他了然于心,只是对眼前的白羽尘刮目相看,没想到考虑那么周全。
“你们今晚就住这里吧,这里是二哥的院子,不会有妖族人敢来这里的。你们在这最为安全。”
说罢又对苏蔚道:“旁边还有一间空房,我带你过去,就在隔壁。”
沈泠辞对着苏蔚点点头。
两人才走了。
沈泠辞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站在窗边,他想着白羽尘方才说的那些话,怎么他才来白云居就有这些妖王到访呢?又想起之前那哈马妖出现在聚灵草的周围。
只是凑巧吗?
他掌心升起灵力,仔细检查在妖兽洞的法阵,确定没有人去过才稍稍放下心来。
那边热闹的院子又传来几声吼叫,沈泠辞正打算关上窗户。
倏然,眼角撇过一道白影。
指尖灵力腾起,很快白影便闪进房间,沈泠辞把手背在身后,厉声道:“谁?”
“唰——”一阵风吹过,火烛都烧了起来,房间里亮堂堂一片。
沈泠辞眯了一下眼,便看到站在眼前的是云霁,是那名要白胤川“好好说话”的云姑娘。
“云姑娘?”沈泠辞心中不悦,却还是不动声色道。
“啊哟,花神大人,都是自己人,没必要动手。”
沈泠辞收回指尖灵力,冷着一张脸道:“有事?”
云霁掩着嘴角轻笑,一双狐媚眼盯着沈泠辞看,那微微上扬的眼尾好似能钻进沈泠辞脑海里瞧上一瞧。
沈泠辞也回望着她,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不说话。
最后还是云霁先开口道,“我就是看到川哥哥院子里有人跑来看看,是谁那么大胆。”
“你还真闲——”
云霁不怒反笑得花枝乱颤,玩弄着垂在胸前的发丝,道:“是闲,那边都是找白大哥和川哥哥的,我酒量不好,只能出来透透气了——”
沈泠辞指头蜷缩起来,垂着眼没说话。
云霁贴身而来,想要挽住沈泠辞手,不料沈泠辞撤身一步,对方扑了空。
“花神大人,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我和川哥哥是从小一起长大。”见沈泠辞还是冰着一张脸又继续道:“你不知道川哥哥在妖族可受欢迎了。你知道崇慈么?是妖族一只妖王的妹妹,别看崇厉跟川哥哥不对付,崇慈可喜欢川哥哥了!她对治疗伤情很有一套,每次川哥哥受伤她都会来帮忙。还有我们青丘的那些兔妖、鹿妖,每次都要托我给她们带情书。”
“还有,你不知道川哥哥朋友也很多,他从小身边就围着一群小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泠辞手掌越握越紧,他抬起眸,眼尾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在烛光摇曳中,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看上去显得更为清冷。
云霁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川哥哥还是很重情义的。你不知道他书房里有一个暗室。里面放了一些他的宝贝。”
沈泠辞听完刚才他说的那些话,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对他说:“你是白胤川的好朋友。他对你做的那些本就是好朋友之间会做的——”
以至于听到云霁说什么“暗室”还处在懵的状态。
见沈泠辞终于抬起眼,云霁二话不说拉过他边走边道:“我带你去看看。”
沈泠辞才反应过来他们要去哪儿,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云霁在他面前轻车熟路打开结界,在书房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铜门,在门上按了几下,“滋啦——”一声,门便打开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沈泠辞想转身走已经来不及了。
这云霁看着一个小娘子,怎么手劲那么大!
沈泠辞被拉着进了暗室。
暗室正中间放着一张石桌,上面摆放着一个四四方方很古朴的小盒子。盒子四角雕刻着几朵梨花。
沈泠辞看着那盒子心尖一跳,这梨花盒他也有一个,是白胤川装着手腕上这颗红丹送给他的。
云霁把盒子拿起来在手中把玩,“这盒子是川哥哥做的,他之前很爱雕梨花,还有做梨花酿。哎,之前这里面放了很多坛梨花酿,不知拿去哪儿了。”
沈泠辞想起自己花木司梨花树下那九十五坛梨花酿。
待云霁打开盒子,他瞳孔微缩了一下,他拿起盒子里的东西捏在手里,“这——是糖?”
“对啊,这些糖川哥哥放在这里很久很久很久了,我问他要都不给。”
沈泠辞脑子里乱作一团,好似有两个声音在说话。
一个声音道:“他就是把你当做好朋友而已!不然怎么能当你面跟着姑娘这样亲昵!”
另一个声音又道:“那院子里的梨花树,这些糖果,还有那些梨花酿怎么回事!”
一个声音道:“肯定就是好朋友,他对好朋友肯定都这样好。”
另一个声音又道:“肯定不是,好朋友会把糖保存那么久嘛?”
沈泠辞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些声音赶了出去。
“对了,还有一个东西,你一定要看。”云霁放下梨花盒,转身去墙壁上摸索着打开某个机关,墙壁上伸出来一个小石台,上面放着一个灵位。
上面只写着两个字:“阿辞”
沈泠辞僵在原地,他脑海里又出现那年的约定,可他没能守约。
云霁看着这灵位牌掩嘴娇笑,伸出细长的手指戳了戳沈泠辞:“是不是很好笑,你明明就站在这,他还以为你已经——”
“嘿嘿——但也不能怪他,那时候他还小,四处都寻不到你。”
沈泠辞回过神,他指尖拂过灵位上的字,喃喃道:“他寻了——多久?”
“不记得多久了,反正是很久、很久、很久——久到足以让一个凡人在世间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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