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坊的二楼此时正面临一场灾难。
瞎了眼的万双正胡乱挥舞着玄铁祥云扇,扇出的劲风一遍遍打击着四周的事物,被误伤的下人恐惧地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斐玉今日有些恼火,他快步地走着,两个下人跟在身后提着他价值不菲的衣袍跟着,直到走到万双身旁,扇来的劲风将两个仆从吹得向后退步,不得已放下了衣袍。
而这股劲风却无法撼动斐玉的身姿,他笔直地站着,只有几缕发丝被吹起,眉头轻蹙,不怒自威。
“你这是干什么?不过是瞎了双眼睛,你一身的本事可都在呢,别没事找事。”
斐玉的训斥没有让万双妥协,而是换来几近疯狂的朝他怒吼。
“你说的倒轻松,要是你瞎了,你肯定把那丫头抓来大卸八块,她刺我的那针有毒,你们为什么没有早查出来!”
斐玉嫌弃地看着失态的万双,冷笑一声道:“是你技不如人,还好意思在这叫嚣,如果不是我收留你,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垃圾,尊你一声公子是我仁慈,如果你不想沦为真正的废物,就给我回去赚钱。”
事实上,斐玉早看出那针的端倪,只不过看不到毒效他无法确定具体,直到万双眼睛瞎了,这下他心中终于有数。
无论洛瑶再怎么隐藏,斐玉都能从她的一招一式中看出端倪,那一针的出现更是让他确定。
那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暗杀名器蚀骨化魂针,相传几百年前乌族王室内乱,各方势力开始研究并制作了各种威力巨大的杀器,而后被王室一直传承下来,这针便是其一。
这本是传闻中的武器,能够一步步毒蚀中针者的身体,直至化为血水,但传闻总有来源,是真是假世人无从考证,但他斐玉就是敢认,而且绝对不会错认。
这个名不经传的小姑娘,一定与乌族上任圣女,也就是夜刺白露有着莫大关系,这就意味着,乌族长生的秘诀,很有可能再现世间。
这可比一双眼睛有价值多了。
斐玉看着青筋暴起、怒气冲冲的万双,心里清楚万双已失去了武用价值,只是玉手一抬便接下仆从递来的长刀,在一阵凄厉的喊叫声中,砍去了面前人的双手双脚,留着躯干观察毒发状况。
新做的衣袍被鲜血沾染,他双手展开便有仆从替他解开外袍,缓缓地盖在了万双的躯干上。
“这赤乌缠金袍够买你的四肢了,万公子,合作愉快。”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头颅却从未低下过,眼睛轻轻地向下看了一眼后,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斐玉高兴地下意识去摸手上的戒指,多年的抚摸似乎真的滋润了上面的花儿,开得愈加邪艳。
洛瑶哪里会想到,只这一针,会让她走上与理想背道而驰的路。
她摸着陈墨迟的筋脉,思索了很久。
“阿瑶,好了吗?已经一刻钟了,而且真的要扎这么多针吗?”
洛瑶没有理会他,默默地感受这少年体内内力的涌动,几针下去后更是一言不发。
回想起刚刚的画面,洛瑶就觉得尴尬。
还以为这家伙要问什么让人忐忑的问题,结果还是她高看这个傻子了。
“阿瑶,你是不是曾在千金坊做过擂台斗士?”
这一问把洛瑶问傻眼了,确实,她从进门开始到选择对手都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而且斐玉的眼神也极其不对劲,再加上自己刻意隐藏身份的举动…
可谓是证据一大堆。
她这次没承认,而是上去就给陈墨迟脑瓜两巴掌,“你一天到晚都在幻想什么?不要动不动就觉得别人可怜,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蠢货。”
陈墨迟被洛瑶两巴掌打得清醒不少,可他一直都不了解洛瑶,只能从她的只言片语和神态举动来猜测,这打他挨得冤。
“那你又不与我聊你的事,我只能猜了嘛,我想多了解你,不然我怎么知道在谁面前该保护你,在谁面前不该提起你呢?”
陈墨迟摸着脑瓜委屈地看着洛瑶,像是得不到亲近还挨训的孩子,软塌塌的语气像是泄了气一样。
“陈墨迟,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没必要知根知底。”
“可我们有缘陌路相遇,有幸一同拼搏,世上这么多路,只要心同一处,不同路又何妨?”
少年坚毅的语气让洛瑶不禁被镇住,她一生都认定自己走的是那凶险万分的险路,在彷徨之际都不曾抛下过这个身份,可现在一个被她蒙骗的江湖宿敌却让她与正派心同一处。
可人就是这样,在暗处待久了,就再也见不得光了。
“陈墨迟,你听好了,江湖是很凶险的,说是深渊都不为过,我不明白你是怎么认为这个世界的,但在我的世界里,只有我自己,除了我自己,别的东西我一律可以随时抛弃,包括你。”
陈墨迟这时却一下褪去了刚刚的颓丧样,直视着洛瑶那有些烦躁的眼神。
“我明白,你与我和师兄不一样,你没有身担责任和使命,没有身负血海深仇,没有安国理想,甚至可以说凡事都先为自己考虑,可私心不是错,只为自己而活不是错,我之所以努力的留住你,不是为了让你与我们同道,只是出于我的私心,我并不可怜你,我只是希望,我能给你带来什么,算是我将你带至身旁的补偿。”
二人的谈话在此时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洛瑶从未想过陈墨迟会如此剖析自己,她每一次的心有不甘都被他看到,她一直以来的厌弃和利用,都不小心被这个小屁孩注意到了。
她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浇灭少年的热情,却发现燃烧的根源在自己身上。
“陈墨迟,你为什么选择我?这世上比我更适合的人选多的是,为什么是我?”
他清澈的眼睛笑得弯曲,骄傲地仰着头对洛瑶说道:“因为我早就选中了你。”
回忆的潮风袭来,将人带回那个闷热的下午,洛瑶刚到锦月城的时候。
她用身上最后的两个铜板买了一碗茶,坐在摊位上望着一路的车水马龙发呆。
这是重新开始的人生,她思索如何赚取钱财养活自己。
而同样初来乍到的陈墨迟,正在茶摊倚靠的楼上与贼人追逐,洛瑶没有理会两人明显的脚步声,谁知那贼人胆大得很,眼看下面有一个茶摊支起的篷子,纵身便跃下,一路撞翻好几张桌凳后,滚至洛瑶的桌旁便起身一跃踩上桌子,想借力用轻功跳至对面的楼内。
可他人还没出去,就被站起身的洛瑶一只手给按了下来。
贼人身上偷来的钱财全都被这一摔掉落得干净,人也摔了个眼冒金星。
“你把我的茶打翻了,道歉。”
那人还想挣扎着起身逃跑,洛瑶一巴掌拍去又躺回去了。
“道歉。”
“对…对不起。”
洛瑶这才罢休,眼看围观的人群纷纷拍手叫好,她十分厌弃地看着四周,转身便离开了。
只这一面,洛瑶的身影就无法从陈墨迟脑海中抹去,可单这一面之缘无法支撑下一次的见面,陈墨迟只好多在锦岁城待几日,看看缘分会不会到来。
一日,两日,五日,半月…
就在陈墨迟即将失去希望之时,二人居然就这么巧妙地相遇了。
“就这样?”
“对啊,你当时可帅气了,最后一脸不屑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陈墨迟说完还模仿给她看,洛瑶看着他那欠揍的样子实在受不了。
“好了好了,打住,我叫你来是观察你体内的毒素的,不是叫你来犯贱的,赶紧过去给我脱衣服坐好。”
洛瑶不可违抗的语气让陈墨迟顿时收敛,乖巧地脱下上衣,露出他引以为傲的宽肩蜂腰。
他本想从洛瑶眼中看出一丝惊讶,谁知她根本不在意陈墨迟这副小鸡仔身材,拿起针灸包就一顿扎。
“阿瑶,我身材怎么样?”陈墨迟试探地轻声问道。
洛瑶不说话,手上一针猛地下去,陈墨迟的左臂瞬间麻了。
“错了错了错了错了…姐你下手轻点。”
陈墨迟惯会撒娇道歉,洛瑶倒也不是不吃这套,手上的力度放缓不少。
“你有没有感到内力被压制?”
“感觉到了。”
“有没有不安的涌动无法控制?”
陈墨涵闭上眼仔细感受,“好像有一点。”
“那就对了。”洛瑶开始拔针,“这东西不只是燃料和毒,还用来制作暂时助长内力的丹药。”
“难怪,我说那时头怎么这么晕,胸还闷,原来是内力涌动剧烈。”陈墨迟穿好衣服,站起身来 。
从洛瑶和陈墨迟两人相同的吸入情况来看,大致可以确定这东西的主要效用了,这种东西的现世无疑是一场灾难。
洛瑶有些迷茫,追查到底,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或者说,对她来说,是不是一件该做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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