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是刘桂香生日。
她没说。入职表上填的身份证号，苏月记下来了，对照着算了一下日子。五十五岁整。那天早上苏月提前半小时到了店里，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方方正正的，用红色塑料绳扎着，打了个蝴蝶结。蛋糕是昨天下午去订的，县城那家老蛋糕店，奶油用的是动物奶油，贵一点，但苏月没犹豫。她又拐进隔壁小卖部买了一包彩纸和一卷双面胶，塞在包里。
到店里她把蛋糕搁在桌上，拆开来。白色的奶油抹面，边沿挤了一圈粉色的花边，中间用巧克力酱写着“刘姐生日快乐”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挤得急了，字跟字之间黏在一起。苏月看了看，觉得还行，又从袋子里摸出蜡烛。数字的，一个“5”一个“5”，红色的，搁在蛋糕正中间。
小芹和阿玲比她来得还早。小芹到了以后就开始吹气球，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个一个扎紧了口，堆在墙角。阿玲拿彩纸剪拉花，剪刀在她手里转着，剪出来的花边弯弯扭扭的，但能看。林念站在旁边帮忙递双面胶，小短手撕了一截递一截，撕着撕着把胶粘自己手指头上了，甩了两下甩不掉，急得喊苏妈。
彩花拉起来的时候林芳到了。她从家里过来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店里已经布置上了，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把橘子搁在桌上。走到苏月旁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刘姐几点到？”
“八点。”
林芳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她把围裙系上了，开始收拾桌面。
八点差五分的时候，门口有动静了。刘桂香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到，先到隔壁五金店门口把钥匙取了——老板帮她收着的——然后过来开卷闸门。今天也一样，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巷子口传过来，笃笃笃的，不急不慢。走到门口了，钥匙插进锁孔，卷闸门往上推，哗啦一声。
门推到一半，刘桂香的手停住了。
店里站着四个人。苏月站在桌子旁边，手里端着蛋糕。小芹和阿玲站在两边，手里攥着拉花炮。林念站在最前面，举着一张卡纸，上面画了一个蛋糕，歪歪扭扭的，还画了几根蜡烛，蜡笔涂的，颜色涂到线外面去了。她另一只手攥着一小束花，是从巷子口花坛里摘的，几朵小黄花，茎上还带着泥。
苏月往前走了一步，把蛋糕端到她面前。蜡烛没点，但“55”两个数字亮堂堂地立在奶油中间。林念跑过来，踮着脚把生日帽往刘桂香头上戴。帽子是苏月用彩纸卷的，圆锥形的，顶上一颗纸团的小球。林念够不着，跳了一下才扣上去。帽子歪了，遮住了刘桂香半边眉毛。
“刘姐。”
苏月看着她。
“生日快乐。”
刘桂香站在卷闸门底下。门只推了一半，外面的光从底下斜进来，照着她的脚和半截小腿。她的胳膊还举着，手搭在卷闸门的下沿，手指头攥着铁皮边。碎花衬衫的领子整整齐齐的，花白的头发今天梳得格外顺，别了个黑色的小发卡。
她看着蛋糕。看着上面那两个红色的数字。嘴唇哆嗦了。从嘴角开始抖的，慢慢漫开来，整个下巴都在颤。眼眶红了，下眼睑浮了一层水光。鼻头红着，鼻翼翕动了两下。
“你们怎么知道……”
苏月把蛋糕往她面前又递了递。
“你入职表上写的。”
刘桂香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从眼角滑下来，顺着法令纹淌到嘴角，滴在围裙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她伸手去擦，手背蹭过眼睛，蹭完了又淌下来，再蹭。围裙的胸口那块布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林芳从旁边递了纸巾过去。两张，抽得利索。
“别哭。”
她的语气平平的，但把纸巾往刘桂香手里塞的时候手指头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哭花了蛋糕，还得给你补妆。”
刘桂香接过纸巾，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纸巾底下传出含含糊糊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小芹和阿玲把拉花炮拉了，嘭嘭两声，彩色的纸屑从炮筒里喷出来，飘了满天，落在刘桂香的白头发上，落在蛋糕的奶油上，落在林念仰起来的小脸上。小丫头伸手去够那些飘下来的纸片，咯咯笑着转圈。
刘桂香把纸巾从脸上揭下来了。脸上的泪还没干，但嘴角扯上去了。扯出一个又哭又笑的弧度，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笑。她看着店里这些人——苏月端着蛋糕，林芳站在旁边攥着纸巾，小芹在笑，阿玲举着拉花炮的壳子，林念在她脚底下转圈。
“你们这些人……”
她声音哑着，鼻音重得几乎听不清字。
“你们就是上天派来给我的家人。”
苏月把蛋糕搁在桌上。伸手把刘桂香头上的生日帽扶正了，又退后一步看了看。
“许愿。吹蜡烛。”
蜡烛点起来了。苏月拿打火机点的，火苗在数字顶上跳了两下，稳住了。暖黄色的光照着刘桂香的脸，照着那些没干的泪痕，照着围裙上洇湿的圆点。她站在蛋糕前面，两只手合在一起，搁在胸前。闭了闭眼睛。嘴唇动了两下，无声的。然后睁开眼，弯下腰，一口气吹过去。两根蜡烛都灭了，烟往上飘了一缕，细细的，在顶灯底下散开了。
林念拍手喊：“刘奶奶许的什么愿！”
刘桂香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林念的头。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天忙完了，傍晚收工的时候苏月问她。刘桂香坐在手作坊的椅子上，面前搁着一杯凉了的茶。她双手捧着杯子，指腹蹭着杯壁。
“我许的是——希望咱们店一直开下去。”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沉在杯底，舒展着。
“开到我走不动那天。”
苏月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满是老茧的手攥住了。掌心贴着掌心，那些老茧硌着苏月的手指，粗粝的，硬硬的。
“会的。”
苏月攥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开到你抱重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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